第七章
就在關鍵時刻,丟在床上的手機響了,她隨便瞄了一眼,看到手機螢幕上顯示出「藍先生」三個字,原本全身還熱血沸騰,瞬間像被澆了一大盆冷水,發出彳一的聲響,並不斷地冒出白煙。
這座會移動的冰山跟7-11樣,不止二十四小時,還全年無休的嗎?
「藍先生,今天是星期天……」忿忿地按下接聽鍵,石佳佳不住地喘着氣,聽來有些曖昧,其實是在壓抑滿腔怒火。
冰冷的男性嗓音不禁停頓了下,似乎誤會了。「我打斷什麼了嗎?」
「人已經躺在床上,衣服也脫了一半,你說呢?」她最討厭在看只時,被外來因素給打斷,氣氛都被破壞了。
藍競洋想到江經理給他的報告,並沒有提到她有交往中的男朋友,只希望不會因此耽誤到工作。「叫他等一下。」
「是我等不及了!」佳佳自認沒辦法跟這座冰山相提並論,晚上不用睡覺,假日也不用休息。
「……給你二十分鐘!」他相信時間足夠「做」完一輪。
「二十分鐘怎麼夠?」要她看完整套漫畫,也要一個半小時。
他嗓音冷到極點。「那是你的問題!」要想把工作做好,就得犧牲一些私人時間,這是必要的。
就這樣,兩人雞同鴨講了半天,都沒人發現。
「藍先生不能怪我,難得放假在家又沒事做,當然要慢慢地享受……」手機那一頭卻是安靜無聲。「藍先生?」
「二十分鐘!」藍競洋可沒有興趣聽她和男朋友之間的事,不等佳佳回應,已經掛斷了。
佳佳歪歪斜斜地往地板上一躺,哀悼美好的假日提前結束。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事業已經做得夠大了,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不只要當拚命三郎,也不用休假和睡覺了?」果然愈是有錢的人就愈想更有錢,簡直到了病態的地步,還是當普通人幸福多了。
現在辭職還來得及嗎?
這個念頭一起,她馬上甩了甩頭。「不行!不行!我要做滿一年才能走人,不能就這樣被打敗……」她只好哀怨地看了小攻一眼,為了等大老闆來電,只好請他再等一等,可不想看到興頭上又被迫停止。
就這樣,剛好二十分鐘,手機準時響了。
「……藍先生請說。」佳佳嗓音挾着一絲諷刺。
藍競洋不理會她「慾求不滿」的語調,迅速地交代接下來的工作。「……這家珠寶廠商是國際知名品牌,對模特兒也極為挑剔,到時又是直接出現在節目現場,許小姐的雙手絕對不能有任何傷口……」
「是。」就這一點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說嗎?
他降低音調。「最好叮嚀許小姐,從今天開始,接下來一個多月都要好好保養她的雙手,要是到時拍不出廠商想要的成果,那就是你的責任……」佳佳咬牙切齒地回道:「是,藍先生。」
「就這樣。」話一說完,立刻掛斷,絕不拖泥帶水。
「我只是一個助理,又不是領經紀人的薪水……」等到嘟嘟聲響起,佳佳才敢罵出口。「下次、下次一定要給他罵回去……」
此刻,正在往陽明山的路上,藍競洋突然打了個噴嚏,讓坐在前座的司機和貼身隨扈不由得回過頭來。
「少爺感冒了嗎?」開車的老陳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了件圓領毛衣和夾克,頭髮稀疏,語帶關切地問。
藍競洋援了下鼻子。「不是,只是有點癢。」
「八成有人在罵少爺……呃,對不起。」老陳差點忘了他跟去世的老總裁不一樣,沒有幽默感,可不能亂開玩笑。
他想到方才和石佳佳通電話,還能聽到磨牙的聲音,在背後罵人也不意外。
「我媽最近怎麼樣?」老陳是服侍母親的傭人之一,如果他要上陽明山,就會開車過來接人。
老陳露出憨厚的笑臉。「夫人最近心情很平靜,晚上也能稍微睡一下,偶爾還會主動到外頭走一走,醫師說狀況不錯。」
「那就好。」這麼多年來,母親的憂鬱症時好時壞,就算花再多的金錢,也無法將其根治,讓他相當苦惱一接下來的時間,車內都很安靜,老陳從後視鏡瞥了一眼後座的男人,正專心看着文件,整個人像是被厚厚的冰層給裹住,令人無法接近,在心裏嘆了口氣,多麼懷念小時候的少爺,那天真可愛的模樣,如今只有在照片上才看得到。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座車抵達目的地,藍家大宅並非位在仰德大道上,而是要再往裏頭走,隨着地勢升高,視野也更為開闊,沒過多久,便看到不遠處矗立着一座被護城河給包圍住的歐式建築,用意在於保有私隱,不讓外人侵入,也是藍競洋的祖父在事業發跡之後所蓋的千坪豪宅,打算在晚年之後作為退休的居所,當時還蔚為風潮,不少名流富豪都在附近購地建屋。
待座車駛近一扇鐵門,守衛打開大門,當鐵門開啟的剎那,放眼望去是一大片的草地,藍競洋下了車,傭人出來接過手中的公事包,接着告訴他,夫人已經在起居室等了。
藍競洋踏進主屋,走進起居室,就見母親又坐在那兒翻相冊,相信照片中的主人翁,絕大部分是自己。
「媽!」他上前喚道。
嬌小纖弱的藍母抬起頭來,不過才五十齣頭,卻已經是滿頭銀絲,見到兒子,露出慈愛的笑意。
「你來了?中午吃過了嗎?」她關心地問。
他在母親身旁坐下。「因為想跟媽一起吃,所以還沒有。」
「餓了就先吃,要是弄壞身體怎麼辦?都這麼大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藍母一面叨念,一面交代傭人快去準備午飯。「對了!競洋,這張照片是不是在幼稚園辦的園遊會拍的?」
「應該是吧,因為頭上戴着幼稚園老師縫的帽子……」看着照片中小小的自己,臉上漾着童稚的笑靨,藍競洋覺得那是非常遙遠,甚至是上輩子的事了。「這張照片還是媽幫我拍的。」
藍母不禁笑不攏嘴,沈緬在過去那段快樂的時光當中。「對!對!還有這張是帶你去動物園拍的……」
見母親指着一張又一張照片,如數家珍地談論着,臉上愉悅的表情,就跟記憶中一模一樣,不禁在心中祈禱,希望這種狀況能一直維持下去。
藍競洋不想再看到那個不斷責怪自己,認為自己不夠好,一切都是她的錯,才會讓丈夫外遇的母親,甚至在面對第三者時,還認為委屈了人家,真的好想再看到盈滿在母親臉上的幸福笑容。
一月底——
從進公司到現在,佳佳無時無刻不想着辭職,不過現在總算熬過一年,只是比目前更好時工作暫時沒有着落,畢竟現在到處不景氣,工作真的難找,想請調到別的部門,江經理又一再挽留,雖對於曾組長的霸凌行為早有耳聞,不過對方辦事能力還過得去,又不能開除,只希望她忍耐,畢竟肥水不落外人田,像佳佳這種耐操又好相處的助理,當然想留在自己的部門。
「不管是校園霸凌還是職場霸凌,上頭的人多半抱着姑息的態度,不是當作沒這回事,就是要被霸凌的人忍耐,這是什麼世道……」
她不禁長吁短嘆地說:「難道非要逼我遞出辭呈不可?」
等佳佳感嘆完畢,肚子也餓了,便從背包里拿出自己做的便當,忙了一個早上,終於可以吃飯。
就在這當口,手機再次發出不祥又詭譎的鈴聲,這個鈴聲已經被設定成某人專屬,只要聽到它響起就准沒好事。
她有氣無力地摁下接聽鍵。「是,藍先生。」
「馬上到總公司來。」下達的命令很短、很簡單。
佳佳額際迸出一個井字。「現在是中午休息時間……」
「有問題嗎?」藍競洋不認為兩者有任何衝突。
「……」她不該期望這座冰山了解什麼叫做休息時間,因為他認為自己的員工都是超人。
「是,我這就過去!」現在遞辭呈的話,可以馬上走人嗎?
不過想歸想,佳佳還是乖乖地把便當又放回背包內,背起它,抓了披在椅背上的羽絨外套后就衝出公司。
當她從公車站牌一路氣喘吁吁地奔進「天仰摩天大樓」,又透過層層關卡,總算得以踏進被稱為禁區的二十六樓,這裏除了總裁辦公室,就是幾間大小不同的會議廳,以及秘書辦公室,另外在開放空間裏,擺了好幾張辦公桌椅,助理秘書們不只處理公文,也能隨時接待來訪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