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扇子美人30
在最盡頭的密室前駐足,對着此間囚室門邊特置的守衛道,“開門。”
被重重鎖上的鐵門再次被打開,哭紅了雙眼的沐辰光睜大了眼睛,是蕭亦空回來了嗎?是不是天降恩賜,他不用受刑,被送回來了?
然而,出現在在眼前的,並不那張爛熟於胸的臉。
“谷主,請。”身邊的侍衛先走進黑暗之所,繼而才弓着腰,請那位身份尊貴的公子抬步走進。
“谷主?嚴卿昭?”沐辰光愣了一下,語聲喃喃。
“辰光。”嚴卿昭看到眼前這個女子,顯然愣了一下。
——是什麼樣慘絕人寰的折磨,才使得眼前這個本該明眸皓齒,面若芙蓉的少女變成這般模樣?除了那一雙凹陷卻仍然清亮的雙瞳,她整個人……就像突然蒼老了五歲。而現在,這雙本該動人的眸子,也因為“那個人”,泣至紅腫不堪。
“嚴公子……”不知為何,她下意識地排斥他谷主的身份,只願如此稱呼。突然之間雙膝一屈,重重跪下,“求你……放了亦空吧。”
然而還未着地,已經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了起來,“放了他?”嚴卿昭的表情停滯,“他是那般不可小覷的人,放了他,不等於縱虎歸山嗎?”
“呵——”辰光突然失聲,低下頭去,“傷成這個樣子,他哪裏還有能力同你一決高下?呆在這裏受此般折磨,他會死的……很快就會死的。”
“辰光……”嚴卿昭怔了片刻,微微嘆氣,猶豫着伸出手,將低聲啜泣的女子攬入懷裏。“辰光,不要哭。”
——辰光,不要哭。
——辰光,不要害怕。
那是兩人初見之時,他說的那句話吧……曾經,那樣的溫暖如春,而現在,為何變幻了味道?
當初那個嚴卿昭,與眼前的人……孰真孰假?
還是,她一直未曾看得清楚明白?
只知道整個身體僵在他懷裏,動也不動,如同一尊化石。
“辰光,我從來都不希望你,受到任何傷害。”銀白色華服的公子,擁着她消瘦憔悴的身子,“走吧,我放你出去。”五天了,一直強忍着來看她的慾望……他就知道會這般,見着她傷心的樣子,防備癱軟到不堪一擊。這個女子,在他心內的重量,大到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這個真正意義上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子,竟然完完全全地打敗了藍姝兒,不費吹灰之力地,進駐至他心靈。
“我不走。”辰光突然驚心,自他懷裏掙脫,連連後退。“我要陪着他……”
“辰光,只有這一次……我不會再心軟了,跟我走吧。”嚴卿昭舒出一口氣,冷定地道。
辰光脊椎直抵在冰涼的牆壁上,心亂如麻……她用力咬了咬唇,將洶湧的感情統統排除出去!
——一直囚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密室里,是沒有任何機會的吧?即便是再緲茫的希望,也應該拚死一博啊。
“即便你不能放了他,可是,至少……可以免去他兩日一次的刑罰吧?”辰光止了啜泣,目光重新變得犀利起來。
“那麼……隨我離開。”嚴卿昭只是思索了片刻,便簡潔地回答,竟然沒有任何猶豫。
“……好。”
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吐出這一個字,辰光僵硬地站在那裏,直到嚴卿昭扶住她的肩。一直行到門口,不過幾步的距離,她卻覺得是地老天荒。蕭亦空,多麼希望,能再看你一眼……
嚴卿昭恢復了安然容若的面色,回頭吩咐左右,“通知罰室的弟子,將蕭亦空送回來,刑罰可以免去了。”
“是,谷主。”
***
華宇閣內,嚴卿昭特意派了侍女服侍,沐辰光香湯沐浴之後,披着濕漉漉的長發,坐到妝奩前,凝視銅鏡中自己消瘦的臉。
一旁的侍女走過來,替她擦拭着滴着水珠子的青絲,讚歎着道,“姑娘的頭髮真好,又黑又長,就像黑玉雕成的一樣。”
辰光嫣然,“黑玉琢成的,又硬又僵,哪裏像頭髮了?”
“婢子不會講話,倒是讓姑娘見笑了。”侍女替她將頭髮理干,又轉過身來在妝盒中找合適的首飾。
辰光見她說話落落大方,又謙和得體,心下便有了幾分好感。“你來華宇閣多久了?”
“十年了吧,一直以來都是做些端茶倒水的粗活,姝兒姑娘在的時候,也曾照顧她的生活起居。”侍女微微笑着答道,年紀不大,想來是在豆蔻之齡便被谷里買了來做丫環。
“那麼,應該對這黑風谷極是熟悉了?”辰光一手捋了一縷青絲,只是對着鏡子,菀爾笑道。
侍女輕輕點頭,“十年了,這裏的一花一木,婢子都能背出來。”
“那麼……你可認識一名侍女,名喚雲白?”辰光手中的動作絲毫未停,嘴角依然吟着笑意問道。
“她……是先前谷主三弟子蕭亦空的貼身侍女啊。”那名女子愣了一下,不明白辰光為何突然提起她,再次用餘光瞟了瞟鏡中的臉,明明憔悴了十分,卻有着八分的靈氣逼人。難怪……難怪新任谷主會對她,如此盡心。
沐辰光隨意挑了支墨玉琉璃釵,在發間比試了一下,終是不如意,嘆了一口氣,又放回匣內。“那麼,你知道她現在哪嗎?”
“這……”侍女手中的動作停歇下來,一時之間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辰光抿嘴一樂,“那麼,便是知道了?”
侍女低頭默不作聲。
辰光猛然間站起身來,“怎麼?嚴卿昭到底是不是派你來服侍我的?竟然連一句真話也不說嗎?”
那侍女猛然間跪下,“對不起,姑娘……谷主吩咐過,不要在你面前提到任何有關於蕭亦空的人或事,否則,一律重處。請姑娘……不要逼迫婢子了。”
“原來如此。”辰光又恢復了笑顏如花,“起來吧,我不再問你雲白的事便是。嚴卿昭昨天送了我一支黃玉琉璃簪子,你去替我找出來,這些黯淡的顏色,我戴着不合適。”
“是。”侍女俯身答道,回身去榻邊的香楠木櫃間去找谷主派人送來的東西。
辰光眼神回視間,目光定格在妝枱一瓶花瓣精油上。拿起來,小心地滴下三兩粒於地面,再無聲地放回原處。回過頭去那名弓着腰的侍女,心中嗟嘆,幸而,她不是那類十分玲瓏之人。
半刻之後,那侍女終於尋得辰光所言之物,含笑地拿着那枚黃玉琉璃簪來到辰光近前。“姑娘……”然而,未及一句話說完,腳下踩到地上的精油,身子一個不穩,側身摔倒在地。“啊!”手中的簪子未執緊,鬆手便落到一旁,鵝黃色琉璃珠子散落了一地,如同滿夜星辰。
那名侍女驚慌失措,顧不得絲毫疼痛站起身來,將滾落得滿地皆是的珠子揀起來,回頭驚懼地望向辰光。
“這個……是嚴卿昭送我的第一件東西,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語氣加重,辰光蹙着眉頭,冷冷地道。
“姑娘……我是無心的,請姑娘責罰。”
辰光連笑容都是沒有半點溫度的,所出之言更是粒粒猶如冰錐子。“責罰?我責罰有何用?這枚簪子是請帝都最好的工匠師傅訂製的,普天之下,唯有一支。這樣貴重的東西,如今成了這般,若是被你們新任的谷主看到,只怕後果更加可怕吧?”
“這……”侍女暗自咬牙,低下頭不知如何是好。
“害怕了?如果不在嚴卿昭過來之前將這枚簪子修好,你以後的日子,將會很難熬。”辰光站起來,將這個低着頭面色蒼白的侍女萬般表情變幻都收於眼中。
“多謝姑娘……可是,這樣貴重的東西,若是修得不精,只會弄巧成拙啊。”侍女猶豫着,抬起頭來問道。
“是啊……不過,你還真是運氣好。”辰光低下身,將殘損的簪子拿在手裏細細觀摩。
“呃?”侍女眼露疑惑。
“方才說到的雲白姑娘,便是司制簪子的高手啊,她的手藝,我見過,比那大內御手,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你拿着這個去找她,應該可以修好。”辰光不急不徐,悠悠然道。
“這樣貿貿然前去,與她又殊無交情,她可怎麼願意。”
“我不能隨意走動,無法親自前去……你就說,是沐辰光沐姑娘的東西,她不會不幫。”
侍女重重叩下頭去,“謝謝姑娘救命之恩。”
“不必謝,這算你欠我的,將來,會要你還。”定定地說完,辰光將她扶起來,“快去吧,下午,嚴卿昭會過來,你最好在他之前回來。”
“是。”
那個侍女啊什麼的,平淡,但是很重要哦。嗯,我才發現有些標點符號在手機上都看不到,我最喜歡的破折號,還有分割線~~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