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第5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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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利劍回鞘的聲音。

艾亞特費勁地抬起頭，一臉不解地看着尤里安。

尤里安看着已經回天乏術的艾亞特，嘆了口氣，道：“正如你所說的，讓我們雙方家族的恩怨宿命，在我們這一代，徹底了結了吧。我希望，當以後你的孩子提到我的名字時，前綴是‘當年我父親在戰場上的對手’而不是‘我的殺父仇人’。”

聽尤里安說完之後，艾亞特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微笑。這種笑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但是卻很常見——暴風雨過後，發現自家田地的莊稼損壞並不多的農民的臉上；大量貨物滯銷而又突然遇見大手筆的顧客的商人的臉上；面對着剛發明出來卻又存在缺陷的工具時突然想到了改良方案的工匠的臉上……

不過很快，這種笑容便凝固了。

西元1261年12月5日。斯瓦迪亞的元帥艾亞特在率兵與六國聯軍決戰後，在撤退回烏克斯豪爾的路上中伏身亡——數年後，卡拉迪亞的史書上出現過這麼一句話。一位豪傑的隕落的過程，僅僅這麼一行字交代完畢。沒有人知道當中的峰迴路轉內情，也沒有人會用心去記得這個豪傑的生平事迹，只是當晚在場的人，都會對這位曾經的敵人心存敬意。

謝楓走到佳瑪拉面前，問道：“你……還好吧？”

佳瑪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被砍得破爛不堪的鏈甲笑問道：“你說呢？”雖然佳瑪拉是笑着的，但是語氣明顯十分虛弱，不過看情況似乎暫時沒有什麼生命危險。

謝楓從物品欄中取出一個小型的急救箱，翻出了繃帶和棉花，開始默默地為佳瑪拉處理起傷口來。

佳瑪拉稍微遲疑了一下后，並沒有拒絕謝楓的動作，任由其小心翼翼地解開自己身上的鏈甲為自己療傷。

佳瑪拉躺在地上，空洞的雙目透過周圍已經光禿禿的樹冠看向了星彩斑斕的夜空，淡淡道：“好你個風邪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麼吉祥的人物……認識你之前，我‘自由傭兵團’足足有十名成員……後來，因為你，失去了第一名、第二名……直到現在，整個‘自由傭兵團’僅僅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就連已經中途離隊回家娶媳婦的明森特，在聽說我們要過來幫助你之後，也義無反顧地跟了過來……直到他剛才也倒在了我面前……我實在不清楚應該怎麼回去跟他新婚不久的妻子交代……”

忽然，不遠處的地上一個“屍體”突然仰起頭，打了打哈欠后，問道：“嗯？戰鬥結束了嗎？噢……睡過頭了……咦？怎麼多了這麼多人。”

佳瑪拉盯着那具突然動起來的“屍體”，愣了半響后，似乎有點無奈道：“剛才最後那幾句話當我沒說吧……”

謝楓扭過頭去，對那“屍體”微微一笑道：“明森特，你怎麼在戰鬥中也能睡著了？”

明森特條件反射應道：“戰鬥的時候我絆了一跤，然後就暈過去了……咦？你不就是風邪嗎？哈哈，好久不見。”明森特興沖沖地跑到謝楓身前，拍了拍謝楓的肩膀，然後發現了謝楓旁邊躺着的佳瑪拉，驚訝道：“呀！團長，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佳瑪拉不悅道：“把臉轉過去！”

此時的佳瑪拉衣衫被解開，謝楓用酒精給傷口稍微清洗消毒了一下之後，開始一道一道地纏着繃帶。

謝楓似乎也是為了避嫌，把頭稍微扭了過去，對明森特道：“這麼久沒見，你的運氣還是和以前一樣好哈。還有，我真名叫謝楓……”

“不……”忽然，佳瑪拉打斷道：“你是風邪。”聲音很小，很細，給人的感覺似乎僅僅只是在說服自己而已。

“嗯？”謝楓對佳瑪拉道：“什麼？”

佳瑪拉道：“你不是謝楓。”

謝楓笑道：“我不是謝楓還有誰是謝楓啊？你是在懷疑我的身份是假的？”

佳瑪拉搖頭輕聲道：“不，我沒有懷疑……或許你的確還有另一個名字叫‘謝楓’，但是你卻不是謝楓。”

謝楓沉默了一會，似乎知道了些什麼，又似乎迷茫着些什麼。

佳瑪拉似乎是在自言自語，繼續輕聲道：“我所知道的那個謝楓，是一個不世的英雄。他性格難以捉摸、卻又熱血豪情，率領萬軍叱吒戰場，屢破敵軍。哪怕深陷間天谷，也臨危不懼，創造出了世人所無法理解的神跡……但是你，你不是……你是風邪，是一個身懷高強武功，卻一直隱居在都庫巴的怪人。你是我們‘自由傭兵團’的副團長，同時也是我們‘自由傭兵團’的剋星、不祥人……”

說著，佳瑪拉微微搖着頭笑了笑：“總之啊……你是你……謝楓是謝楓……你們不是同一個人啊……”

謝楓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佳瑪拉所說的話，他懂，只不過體會不深刻而已。好比有人在網上交了個異性網友，原本在幻想對方多麼帥氣或美麗，多麼有氣質、高貴、談吐大方得體。這麼許許多多的幻想，在見面的時候都會一件一件地被徹底地、無情地碾碎。

幻想這東西，本來就是為了破滅而存在的吧。

當佳瑪拉得知“風邪”就是自己一直敬佩崇拜着的“謝楓”之後，原本幻想中的各種形象各種期待頓時被現實這把大鎚砸得灰飛煙滅，接受不了、甚至逃避，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給佳瑪拉包紮好后，謝楓取了件披風給佳瑪拉隨意披上禦寒。

在通過佳瑪拉的敘述后，尤里安安靜盯着站着死亡的卡里安的屍體，感慨道：“他……就是我從未謀面的堂兄么？”

佳瑪拉點了點頭，道：“如果他沒有說謊的話——事實上我也不認為他會說謊。”卡里安平時在隊伍里沉默寡言，很少與人交流。不過，越是少說話的人，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就越真實。

謝楓走近拍了拍尤里安的肩膀道：“趕緊收斂了屍體離開吧。這裏這麼大動靜，烏克斯豪爾那邊一定有所察覺。我們的急行軍實在不適合應對騎兵，得趁早撤離。”說著，謝楓也不等尤里安反應，對士兵們使了個手勢，立即就有人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搬動着這具站着的屍體。

謝楓轉頭向佳瑪拉問道：“那你……”

“我回薩蘭德。”佳瑪拉打斷道：“馬上。”

謝楓皺眉道：“可是你的傷……”

佳瑪拉道：“只要不致命，對我來說都不算什麼。”

先前謝楓解開佳瑪拉的衣裳給佳瑪拉處理傷口的時候，掩蓋在衣服之下的，除了正在流血的傷口，除了苗條動人的**外，更讓謝楓注意的，是在那本該光滑細膩的女性皮膚上，佈滿了一道又一道深深淺淺的舊傷疤。這些傷疤遍佈了佳瑪拉的全身，至少是上半身，有的似乎被用針線粗略地縫過，更多的則是等其自然癒合，留下了難看而且凹凸不平的疤痕。可以說，在佳瑪拉的身上，就找不到一塊巴掌大的完好的皮膚。

一個年輕的女冒險者，遠離家鄉，在卡拉迪亞這片殘酷的大陸闖蕩着，談何容易？她身上一道又一道的傷疤，見證着她一個又一個驚心動魄的歷程。從一無所有，變成一個小傭兵團的團長，到現在再次變成了一無所有。

謝楓看了一眼被收集起來的“自由傭兵團”另外三人的屍體，道：“那麼你的同伴……”

佳瑪拉嘆了一口氣，道：“有空的話，幫我託人送回薩蘭德吧……嗯，在戰爭結束之後也行。不過，我希望你可以宣佈他們是在戰爭中犧牲的，給予他們一個光榮的名分，減輕他們家人的悲傷……即使我不一定能找到他們的家人。”

謝楓道：“你回薩蘭德……做什麼呢？”

佳瑪拉凄笑道：“現在‘自由傭兵團’只有我一個人了，也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或許，我會回去加入別的傭兵團吧。”

旁邊的明森特打斷道：“團長，‘自由傭兵團’還有我啊！”

佳瑪拉瞪了明森特一眼，道：“你已經不是我們傭兵團的了，你有了自己的家庭，不能再和以前一樣過着隨時有生命危險的生活了。”

“團長，還有我。”這次，是謝楓開口。

“嗯？”佳瑪拉不解地盯了謝楓一眼，問道：“什麼？”

謝楓笑道：“我記得我還是‘自由傭兵團’的副團長吧？”

佳瑪拉笑着搖了搖頭，道：“我宣佈，‘自由傭兵團’解散。”

“我宣佈。”謝楓立即應道：“‘和平傭兵團’成立！”

“嗯？”佳瑪拉道：“和平傭兵團？”

謝楓道：“對，‘和平傭兵團’，今天正式成立。團長是我，副團長是你，明森特是普通成員。這個傭兵團不打仗、不戰鬥，天天打架一起開開心心地喝酒聊天，到處遊山玩水。路上遇到壞人恃強凌弱時我們可以拔刀相助，市場裏碰到丟失了母親遺物的可憐的小女孩時我們可以幫忙找回。反正，我現在建立這麼一個輕鬆、愉快又安全的‘和平傭兵團’。而且正式邀請你的加入，如何？”

佳瑪拉怔了一會，語氣古怪地問道：“團長是謝楓，還是風邪？”

謝楓笑道：“平時是風邪，當然他隨時可能以為自己是謝楓而對六國聯軍的人頤指氣使，然後六國聯軍的笨蛋們還真以為他是謝楓。”

佳瑪拉深深滴嘆了一口氣，然後道：“抱歉……我不能答應你。”

謝楓一愣，有點傷感道：“你就非走不可嗎？戰爭結束后，我們一群好朋友、好夥伴，天天聚在一起喝酒吹牛，這樣的生活不好嗎？”當謝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自己不是已經做好準備戰爭結束、殺死夏洛特之後，就再無牽挂離開這個世界回到自己的世界去的嗎？為什麼……為什麼自己要說出那樣的話？難道，自己的潛意識裏面，其實是希望戰爭之後繼續留在這個世界安逸地生活的嗎？不……不對……這裏不是真實的世界……不能留在這裏……

正在謝楓一臉痛苦糾結的時候，佳瑪拉卻笑道：“我才不做你的副團長呢，我要做正的！”

“嗯？”謝楓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望着佳瑪拉道：“什麼？”

佳瑪拉道：“還聽不懂嗎？我才不要成為你的手下。你要建立‘和平傭兵團’我不反對，不過得我來做團長，而你還是得做副團長……咦，不對，副團長還是由明森特來擔任好了，你就做一個普通的小成員吧。”

旁邊的明森特突然喜道：“哈？我突然升職了？”

佳瑪拉點了點頭，煞有介事道：“嗯嗯，主要是我發現風邪這個笨蛋真的一點都不適合做領導人，所以我還不如讓你上好了。”然後突然朝謝楓道：“喂！趕緊把仗打完。等我把傷養好準備去招收新成員的時候要是發現你不在你就完蛋了！”

謝楓看着佳瑪拉那已經恢復昔日光彩的氣勢，點了點頭，認真道：“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