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天涯（1）

”秦經理，這是您的一封信件。”連晟在早上上班時，被公司的前台小姐叫住。

信件？他剛回國不久，有誰會找他呢？更何況，還是以這麼“特別”的方式。“謝謝。”連晟接過信件，隻身上樓；身後一群女職員對着他的背影浮想聯翩。

回到辦公室，拆開信封：原來，只是一張請柬。

“08屆畢業生同學聚會”鄭重其事的主題字，讓他覺得好笑。他算不上是a大的畢業生；大四那年，就遠赴重樣了。現在又剛剛回國；幾番折騰，和當年的人幾乎都斷了聯繫。只是沒想到，昔日那幫神通廣大的“校友”還能找到他。

不過，恐怕是要讓他（她）們失望了；他並不打算去。他本性喜靜，不適合那種喧鬧的場合。只有公司推脫不掉的應酬，他才會選擇參加。學生時代，更是冷清；除了被她“逼迫”着觀看了幾場舞會、歌會之外，他的生活一直簡單。

隨手把請柬丟到一邊，連晟開始一天的工作。中午時，助理推開辦公室的門：“經理。”

“有什麼事？”

“那個、午餐時間到了，您是要出去吃飯還是叫外賣？”

連晟看了一眼手錶；果然，已經中午十二點了。“都不用，你去吧！”

“好。”助理關上門出去，連晟繼續伏案工作。直到批完桌上的幾個文件，外面也已經有了吵鬧聲；出去吃飯的同事已經回來了。

連晟苦笑，原來已經兩點鐘了。是該吃點東西了。下意識的就向窗邊看去，他忍不住自嘲：人怎麼就能這麼虛偽？沉吟幾秒，還是播了電話……

“小綺，把這份‘排骨米飯’送到對面的‘申信大樓’。”

“哦，好的！”

“記住，7樓04室；一定要當面簽收。”

“是，我知道。”

……

連晟站在窗邊的位置，果然就看見她拎着盒飯、很效率的向對面走過來~笑容，漸漸地侵染嚴肅……

秦連晟，這間辦公室選的真不錯！總算不辜負你來這裏的初衷……

助理推開門，“經理，陸小姐來找您。”

哲希？“嗯，讓她進來。”淡淡地收回窗前的目光，重新坐到辦公桌前。

“連晟。”哲希優雅的推門而入。

“坐吧！哲希。”哲希臉色一黯，這就是秦連晟啊！對她總是溫文有禮…刻意、疏離。

“有什麼事嗎？哲希。”

聞者一怔，眼睛裏劃過一絲憂傷。“沒、沒什麼事，就是你太久沒回去了；我過來看看你。”

“嗯，最近有些忙。”

“哦……是嗎？”

過於生疏的對話讓氣氛陡然變得尷尬起來……這時助理進門遞上一杯茶，也能感覺到詭異的氣氛。

原本，大家還私下議論：這位陸小姐是經理的女朋友。畢竟，經理英俊瀟洒，陸小姐美麗大方；兩個人確實登對。再者，陸小姐也確實夠殷勤；算得上是與經理接觸最多的異性了！可惜，經理的態度一直不明朗。不過，現在看來……他可以去外面宣告：警報接觸。這個好消息了！！

開門，關門。

屋子裏又只剩下兩個人。

“哲希，有什麼事可以直說；你不適合說謊的。”

……哲希抿緊雙唇，臉色慘白。連晟，看來你真的不曾了解我呢！你怎麼知道，我騙了你……很多年。

“你…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搬出來？”

連晟沉吟。“哲希，那並不是我的家。”

“不是他的家……”一句話，就將她的心推向了谷底。模模糊糊、已經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連晟，你還是在等她；對嗎？”她問得小心翼翼，卻換不回他的回答。“你不是應該恨她的嗎？你還記得嗎？是你自己親口說的。”壓抑不住的急切，最終還是讓她變得尖刻。

“哲希，你逾矩了。”連晟語氣淡漠，無喜無怒。

“你知道的，我無法不等。”

無法不等。愛恨無妨，只是不能放手。

連晟辦公桌上的擺放很簡單。不像別人擺着妻女的照片，或各地的風景照……

一摞文件，一隻水杯，一台日曆；讓人感覺僵硬不已。因此，桌上那艘帆船就格外引人注目起來。

“你把它換新了？”她苦笑。

哲希記得很清楚。當年在美國：是她親手摔碎了那艘帆船。她自認為很解氣，但代價卻是昂貴的。那是認識連晟許多年以來，他第一次對她憤怒。連晟就像一隻充血的獅子，朝她大吼：“陸哲希，我就只有這個了。”言語之間，已經有了掩不住的絕望。

那件模型，被她摔得粉碎。修復已經沒有可能；只是，沒想到…他換了個新的。依然擺在桌上，依然是唯一一件有溫度的東西；依然……刺傷她的心。

原來，就算沒有林蘇綺，也不會是陸哲希。

連晟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視線也自然的落在了那艘“大帆船”上。真的，再怎麼像也不是原來的那個；就像她的人，明明不優秀、不溫婉，更不符合他的標準；可是，卻、無可取代。

那種旁若無人的溫暖、甜蜜，更像是一件武器；刺的心千瘡百孔。

“連、連晟，你忙你忙吧！我先走了。”跌跌撞撞從辦公室里出來，哲希感覺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真的！再怎麼做，愛和恨似乎都不能再改變些什麼……

陸哲希不是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再遇見林蘇綺。只是沒有想到會是這種情況，只是沒有想到會是、在這裏……

她變了很多。正拎着一份外賣走過來，身上的穿着可以看出是餐館的員工制服；愛笑的眼睛沒有了，靈活、善變的表情也不見了……明明五官模樣還在，卻沒有了過去的林蘇綺半點影子……

讓她都不敢確定…“林蘇綺？”

蘇綺抬起頭，淡淡地掃一眼，繼續走自己的路。

“你不記得我了嗎？”

“你希望我記得嗎？”

她眼神灼灼；哲希心虛地低下頭，自然是不想的。蘇綺看她一眼，都是為愛卑微的女子……再說什麼都多餘。

7樓04室已經近在咫尺了。“你、你和…連晟……”哲希指着門牌號，驚訝無比。

連晟？他在這裏上班？原來，她（她）們真得在一起了。林蘇綺，有什麼好驚訝的；你不是五年前就知道了嗎？他（她）們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在一起室理所當然。

“我只是來送外賣的。”蘇綺面無表情的將門輕叩兩聲……哲希眼底一片茫然~其實，林蘇綺…就算你不是來送外賣的，而是專程來找他的；我也攔不住了……

“進來。”

蘇綺推開門。連晟正站在窗邊，不知道在想着什麼；窗外的陽光襯得他的白襯衫特別好看……

第一次遇見連晟也是這樣的光景吧！

他在自習教室里，倚窗而立；淡淡地只見側顏。她去找同學，路過那裏，就再也移不開視線。

從此，一糾纏；就是這麼多年。

蘇綺搖搖頭，努力地想讓自己清醒一點。還想什麼呢？林蘇綺。時光已逝，那些都不存在了……

“您好！先生，這是您叫的外賣；請您付款。”

“多少錢？”連晟已經步履從容的走過來。

“15塊。”接過遞過來的錢，蘇綺鄭重道謝；轉身就要離開。

“林蘇綺，你遇到哲希了？”

“是！陸小姐很漂亮，和秦先生…很登對。”

連晟的眼睛裏結了冰。

“……對不起，秦先生；是我逾矩了。”

連晟眸色深沉而專註，淡淡地語氣里有着強烈的控訴。“林蘇綺，做錯事的一直是你。”是你把我丟在了飛機上，是你把我推到了別人身邊；是你扼殺了我們的愛情……卻為什麼到頭來，又是你理直氣壯。

“對不起，先生；我現在是上班時間。”

連晟一怔，似乎再遇她；他總是在發脾氣。“坐下來，陪我吃飯。”連晟已經推開椅子，坐了下來。

“對不起，秦先生…我……”

“就當陪老同學吃頓飯，不可以嗎？”

連晟的眼睛裏又有了惱意，蘇綺只好乖乖地坐在一邊的沙發上。她最怕他發脾氣！大學時代，他就總愛對她發脾氣；會因為她的遲到、她的專業課考試不及格、她吃太多的零食等等各種名目向她發脾氣。她會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貓，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出；直到他惡狠狠的撂下一句：“林蘇綺，再有下次；就別來找我。”她再笑嘻嘻的粘上他的胳膊。好懷念，那些時光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連晟吃飯的姿勢還是很優雅，不像她總是狼吞虎咽；不然，也……

林蘇綺，這不就是你以前夢裏的場景嗎？連晟在公司上班，你帶着做好的飯過來看他；甚至，手裏還可以……牽一個剛會走路的寶寶。然後，坐在旁邊看着他吃完午飯。沒想到，真的實現了！卻是在這般荒涼的情形下……

蘇綺沒有想到還會見到那艘“大帆船”。那是連晟生日那天，她送的禮物。當時，陸哲希送給連晟一塊名表；她氣不過，可是又沒錢……就傻傻的在路邊坐了半天。

幸好下午5點時，那位一直資助她的好心人、寄給她五百元錢。她拿着錢，歡天喜地的去買了那艘“大帆船”。還特別肉麻的對連晟說：“希望這艘帆船可以載着我們的愛情，一帆風順。”

不過現在想想，都成了諷刺。

她竟然拿着他的錢去給他買禮物，還真是好笑。

吃完飯，連晟將那張請柬丟到她面前。“林蘇綺，去嗎？”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奇怪！他以前不是這麼陰晴不定的啊！！是什麼？蘇綺拿過來，看見喜慶的紅色上印着“08屆畢業生同學聚會”幾個燙金大字。

心裏一陣怔忡，她最喜歡熱鬧。以前還在上學時，就肖想畢業后的某一年，她一臉幸福的去參加同學聚會。和同窗一起暢往昔、追憶歲月，聊聊那些年扯淡的夢想……或許，也會抱頭痛哭；也會抱着，就捨不得撒手……

“我沒有資格。”

畢業、生，畢業生，畢業…她都沒畢業呢！她是個半途逃跑的學生。

“什麼意思？”

“沒有。”蘇綺苦笑，有些倔強的站起來。“秦先生，再見。”

蘇綺走得毫無留戀；看着她的背影，連晟皺了眉。走出那通門，蘇綺才發現自己的眼角已經濕潤；她蹲在走廊的牆角里大哭一場……

怎麼辦？現在的林蘇綺沒有理想、沒有希望，也、沒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