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是時候了
沈青筠尚在疑惑江燃這句話隱含的深意,忽然便福至心靈的垂眸往低處望去。
陰沉如墨的天空僅在電光竄過雲層時略微一亮,加上大雨未停,可視度微弱到近乎不存在。
她目光隔着黑夜,偏偏看見了一點微弱的二青色燭光在風雨中搖曳。
這燭火先只一點,而後便如泛濫星光,遍佈山中各處。
隨着時間推移,微如燭焰的青色火光,終於燃成焰火,將螺銀山都映成了一片青綠。
這一抹青綠在她看來,竟無半點生機,是一種似極墳頭熒火的青焰。
可在一片如墨的夜色中,如此令人不適的火光,卻也成為不容忽視的光芒。
沈青筠兩手交疊在一起,心中沒來由泛起些許不安。
待得青色焰火一處接着一處燃起,火勢也越躥越高時,江燃方才不經意的開口。
“美嗎?”
沈青筠鬢角有雨珠滾落,俏臉也被青色火焰反襯出一抹幽冷之意。
她美目中神情閃躲,櫻唇開合數次,才微不可覺的發出聲響。
“這便是你說的煙花?”
江燃收回眺望的目光,翻手托住萎靡不振的三陰蜈蚣。
“善也好,惡也罷。”
“一切交由天定,豈非兩全其美。”
沈青筠何其聰慧,聞聽此言瞬間,心中便閃轉過千般念頭,終是化作一句:“世事安得兩全。”
她心情沒來由變得有些低落。
江燃掌中一陣輕煙飄起,三陰蜈蚣已盡數化為灰燼。
他雲淡風輕的將手負於身後,看向沈青筠的眼神莫名。
“這世上有一種火,其名灼魂。”
“人間百惡皆能助它氣焰高漲,越燒越旺,直至將薪柴燒個乾乾淨淨才會熄滅。”
“若心中存有善念,則自有生機。”
“你覺得螺銀山中並非所有人都十惡不赦,故而該放。”
江燃說到這裏,揚起手湊到耳邊,示意沈青筠用心傾聽。
“我卻覺得滿山六百餘人,無論男女老幼皆不配苟活,故而該殺。”
“與其你我意見相左,倒不如交由天心,灼魂火中,是善是惡不辨自明。”
“你聽,山中儘是灼痛靈魂者發出的悲鳴。”
他話音落罷,沈青筠耳邊除了風雨聲,竟真的有極致痛苦的哀嚎縈繞。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靈魂被灼燒的痛苦她並不能感同身受,可耳畔的凄厲慘叫,每一次響起都令人不寒而慄。
沈青筠眼中有不忍,亦有些驚懼。
可她並未伸手捂住雙耳,目光落在山中不偏不倚,彷彿要將每一團青色火焰都銘記於心。
“天心至公,待灼魂火將該燃燒的一切燃燒殆盡,便是所謂的雙全法了。”
“你於心不忍也好,一朝徹悟也罷,總歸都全了自己初心。”
江燃言及此處微微一頓,沈青筠神情默然的追問:“那你呢?”
“我見螺銀山不喜,今夕一場煙火,也算心頭快慰。”江燃眉眼輕揚,唇邊似笑非笑。
沈青筠抿了抿粉唇,將冰涼的雨水舔進口中。
良久,她才輕輕頷首,眼底的糾結逐漸散卻,語氣有些沉重。
“一團火,便是一個人嗎?”
江燃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準確來說,是一個心中毫無良善的人。”
沈青筠聞言,低着聲音道:“四百三十二團,也就是說,你用四百餘條人命,請我看了一場煙花?”
江燃挑了挑眉頭,語氣莫名,“你覺得觀感如何?”
沉默。
除了風雨聲外,便連夜都靜止。
沈青筠其實並非蠢到不可救藥,認為心懷良善的人該放,惡貫滿盈的人也該放。
她僅僅是覺得,世界上總是善良多過邪惡的,不分青紅皂白濫殺,既會錯害許多人性命,也會折損江燃福報。
或者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她沒有辦法判斷一個人的本心究竟是好是壞。
在村長屋內勸阻江燃,便是二者皆有之故。
登上山頂目睹山中並未點燃任何草木的“大火”,心中更是翻轉過諸多念頭。
可聽罷江燃一番話,竟沒了太多惻隱之心。
倘若一切交由天心,便說明燃起的青色焰火,吞噬的儘是惡人。
如此一來,善惡有報。
她既不用揣度誰人該死,誰人該放,也不用怕萬一錯害了好人性命,導致內心飽受譴責。
故而在許久的沉默后,沈青筠方才揚起頭來。
“這一場煙花的顏色單調了點,但我覺得可以接受。”
她話中有話的表明,既是灼魂火辨出的惡人被盡數燒死,那便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觸及江燃古井無波的眼神,沈青筠才有些悵然的繼續開口,“希望我再也看不見這樣的煙火。”
她隱含之意,便是希望世上少些螺銀山這樣的地方,也少些村長、朱小娥這樣的人。
江燃聞言,莞爾搖頭嘆道:“沈青筠啊沈青筠,你可當真是一粒響噹噹的銅豌豆。”
沈青筠低落的情緒稍有緩解,黛眉微蹙着看向他,“你是想說我不知變通,只認死理嗎?”
她問出這句話后,發現對方並未回答,僅是目不轉睛的眺望着遠處。
山中各處的青色火苗雖仍在躍動,但分明已沒有了方才的活躍,給人一種柴火燃盡的感覺。
江燃觀察許久,冷不丁冒出一句:“什麼時辰了?”
沈青筠一愣,有些不太確定道:“凌晨三四點吧,最多不超過四點。”
江燃背着手站在山巔,得到她的回應后抬頭看向黑漆漆的天空,望見雲層中不時隱現的紫白色電光,微眯着眼喃喃道。
“是時候了。”
沈青筠未能聽清他說了些什麼,可看着江燃的眼神,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妙,“你要做什麼?!”
江燃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少頃后懷中一點微光亮起。
饒是對他的武道修為有所了解,但今天發生的一切着實令沈青筠感到匪夷所思。
跳下山谷救她尚且能說得通,那一隻三陰蜈蚣和山中四百餘團“灼魂火”,肯定不屬於武學能夠解釋的範疇。
沈青筠雖然好奇,但也沒想着真從江燃口中問出個所以然。
眼下看見對方在山巔四處踱步的情形,更是有種即將面對未知的緊張感。
她心中的緊張感並未持續太久,便很快化作了櫻唇大開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