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看不見的鄰居

天晴了。

一如既往，源正秀很早就醒了。

他簡單吃了早餐之後，收拾好了書包，準備出門上學。

鎖門的時候，隔壁402的住戶也正好出門。

住在401的源正秀知道對方的名字——中森美雪。

也知道對方正就讀於御茶水女子大學，今年大二。

他還知道這位美雪小姐是一個立志要成為人氣聲優的社恐人士。

對方的姓名和學校，是源正秀在填入住信息的時候在房東那裏看見的。

對方的性格是他搬來近一年，也只跟對方點頭溝通過後，察覺到的。

至於對方的夢想。

“汪！正秀大人，今天天氣很好啊，汪！”

汪汪的犬吠和自來熟的語調，讓正在鎖門的源正秀視線不由自主地投了過去。

在一身月白色長裙的中森美雪身邊，坐着一隻吐舌憨笑的柴犬幽靈。

從它的體型和毛髮來看，即使以狗的平均壽命算，它也只算是只小狗。

但它卻比身邊已經上大二的主人更擅長社交。

在源正秀搬來之後，它從最初的害怕躲避，變得熟絡話嘮，也只用了短短一個月。

至於這隻狗為什麼會說話，它都是幽靈了，還有什麼科學可言。

在源正秀目光投過來的時候，中森美雪也抬眸看着他。

她遲疑了一下，想要打個招呼。

但發自內心的社恐，讓她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身邊的幽靈狗狗已經替她和自己的鄰居打完招呼，並開始閑聊了起來。

“我家主人剛洗完頭，你看她頭髮是不是很柔順。”

源正秀打量過去。

中森美雪那如絲絛般的長發柔潤的披在腦後。

看起來確實是剛洗過頭，而且還沒完全吹乾。

“是吧，就算按人類的標準來說，也是很好的毛髮吧。

以前我在的時候，主人偶爾會拿頭髮逗我玩呢。”

柴犬憂傷了片刻，隨後又恢復了開心，

“正秀大人正秀大人，來看看今天主人有什麼不同吧！”

這隻社恐女大學生能有什麼不同。

源正秀很不想搭理自來熟狗子的這個話題。

但是對方汪汪騷擾個不停。

為了打發它，他只好細細打量了一下中森美雪。

對方臉蛋精緻，但眉目冷清，屬於典型的清冷型美人。

不過她修長雙腿與清冷眉目完全相反。

那雙長腿在人群中都會特別醒目。白皙中帶着健康的肉感，走動間就像是活潑的鹿在森林中自由的蹦蹦跳跳。

踩着一雙綁帶涼鞋的雙腳又很柔很白，腳弓弧度也很完美，彎彎如初月。

腳趾上抹着的淡粉色指甲油，顯得她的腳帶着點點瑩潤的玉質感。

“換指甲油了喔！”

看着源正秀的目光放在自己主人的腳上，柴犬給出了答案，然後補充，

“今天主人有個配音面試，希望換個小裝扮能給她帶來好運。”

源正秀這才想起來，這狗子說過，中森美雪前不久加入了群青事務所，成為了一名現役新人聲優。

不過目前因為剛出道和自身演技的緣故，她所配的角色大都只是友人A，路人B、小貓C這樣的龍套。

不過中森美雪自身非常努力，常常在出租屋內配詞磨礪演技——

雖然只一牆之隔的源正秀覺得那只是在反覆棒讀罷了。

但那股不拋棄不放棄不記憶的精神還是值得鼓勵的。

“嗯嗯，加油啊。”

他下意識應付了兩聲柴犬的話。

“哎？”

剛才就注意到對方在打量自己，中森美雪終於忍不住發出了疑問。

“阿這，正秀大人正秀大人，你說出聲來了，我主人還沒走呢！”

柴犬後知後覺的提醒。

那不還是因為你這條愛話嘮的狗。

源正秀心裏暗罵一聲，然後開始思考怎麼圓場。

“看你一副幹勁滿滿的樣子，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去做吧。

相信你會有好運的，加油！”

在沉默了兩秒鐘后，源正秀看着對方那張清冷的臉，認真的扯謊。

“啊？謝…謝謝。”

中森美雪冷清的眼神帶着一絲驚訝，用儘力氣似的挪動嘴唇才給出一句回答。

很勉強的回答。

很機械的語調。

不愧是你啊，要成為人氣聲優的中森小姐。

這麼怕生的話，為什麼非要成為一名聲優工作者呢。

難道是為了練習如何跟人說話？

嗯，這樣的話，就能說通了。

“哇哇哇，主人開口跟男生說話了，正秀大人正秀大人，你聽見沒，她說謝謝呢！”

一邊的柴犬幽靈，先是驚訝，后是激動的快要熱淚盈眶。

好像在感嘆自己家的娃終於出息了一次。

不是。

你們倆。

到底誰是誰主人？

不想和這一對奇怪的主寵組合發生更多的聯繫，鎖好門的源正秀轉身就準備離開。

“等…等等。”

身後，清冷的女聲叫住了他。

源正秀回頭看她，臉上也有些驚訝。

這隻社恐女大學生，是不是剛才叫他等等？

中森美雪身邊的柴犬幽靈張大了嘴巴，連下意識的汪汪聲都忘記發出。

“你…你是叫…叫…叫…”

然而叫住他的女大學生，卻在第一句話時就卡殼了。

“源正秀。”

源正秀不得不給她補上自己的名字。

他怕她一直叫叫叫，會把自己憋過氣去。

“抱歉，我之前一直沒記。”

中森美雪下意識的說了聲抱歉，然後意識到自己這樣說的不妥。

一年了，她連唯一鄰居的名字都沒問，顯然是很失禮的。

她急慌慌的解釋，

“我說我說…我一直沒能記完整…我我我…”

她此時想起源正秀的名字很短，而且不難記，不擅長說謊的她又卡住了。

“沒事的，中森美雪小姐。”

源正秀捏了捏眉心。

說實話，打惡靈他都沒那麼頭痛。

“咦？你…知道我名字？”

“入住的時候登記薄上看見的。”

“抱歉，我就沒想到去看一下你的。”

“沒事的。人活着不一定非要強迫自己，去遵守大家墨守成規的那一套交際規則。只要伱活的開心不就行了嗎？”

“雖然你比我小，但說的話卻很有道理。

確實，太郎丸在的時候，我只要和它一起玩就很開心了。不必想着和其他人一樣。”

中森美雪低下了頭，那張總是表情寡淡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難過，

“可是太郎丸它……”

源正秀的視線也往下看。

在中森美雪看不見的世界裏，化為幽靈的柴犬正輕輕用頭蹭着她的手。

它難得的如此安靜。

“就算在另一個世界，太郎丸也會陪着你，希望你開開心心的。

而且你今天不是有要事要做嗎？

沒準它現在就正在給你祈願，祝你好運呢。”

看在愛說話的柴犬的面子上，源正秀安慰了一下這隻鄰居。

“是嗎？如果太郎丸也陪着我的話，不不，我還是希望太郎丸能早日投胎，重新變成一隻可愛的狗狗。”

中森美雪談到太郎丸時，說話明顯流利許多，臉上在此刻也流露出了一些溫柔的表情，

“或者變成我的孩子也行。以後我有了孩子，我就給他取名叫太郎好了。”

不是，你個才大二的女大學生，這麼早就想要孩子了嗎？

厚生勞動省那幫為少子化發愁的官員不得感激的哭啊！

厚勞省的官員沒哭，但是一邊的柴犬幽靈已經要哭了。

“嗚嗚，主人她，她從小就確診患有嚴重的自閉症，所以被父母給拋棄了，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她把我撿回來時，已經上高三了，但她那個時候卻連笑都不會。”

太郎丸一邊凄凄切切的嗚着，一邊給源正秀講它和中森美雪相遇的事情，

“直到幾個月後的某一天早晨，我給她叼來了掉進床底的手錶，她才第一次露出一絲笑容來。

可是我死後，她就再度變得自閉，逐漸也失去了笑容。

嗚嗚嗚，沒想到，我沒能陪她走出心裏的牆，她依舊還祝福着我，希望我早日轉世，甚至希望我能托生成她的孩子。

而且她真的，她居然真的有計劃要結婚！

我不用擔心她一輩子孤獨終老了！嗚嗚嗚。太好了！”

不是，你這狗前半段說的那麼煽情，最後幾句一副催婚老爹的樣子鬧哪樣？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源…源正秀。”

揉了揉眼睛的中森美雪重新恢復了那拘謹的社恐模樣。

“沒事沒事。”

看在狗哭那麼慘的份上，聽你說說也無妨。

“我……”

她看着源正秀身上的啟智園校服，猶豫着還想說些什麼，但是又瞥見手腕上的手錶。

“已經這個時間了，抱…抱歉，我必須得先去面試了。”

拿着包的她跟源正秀道了聲歉，急匆匆的離開了。

留在門邊的太郎丸並沒有跟上她。

身為一隻地縛靈的它，活動範圍只能在402附近。

“嗚嗚。”

柴犬還在嗚。

“別哭了，這不挺好的嗎？你主人有結婚要孩子的打算，並且還準備拿你的名字給孩子命名。皆大歡喜啊。”

源正秀看着這個平時十分話嘮的狗嘆氣安慰。

“嗚，可我主人她，聯繫列表裏就根本沒有一個適齡男性啊！”

太郎丸狗眼透漏出些許絕望，

“她真的能找到結婚對象嗎？”

“但願吧。”

感覺這種事與自己無關，敷衍了一下，源正秀也走了。

“汪汪汪，正秀大人正秀大人，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犬吠聲在背後響起。

知道它要說什麼，源正秀乾脆利落的給它回了一句。

“閉嘴！”

“正秀大人，正秀大人。”

太郎丸還在叫，但是源正秀已經在下樓了。

“我主人的事我不提了，有正事跟您說！

您之前不是吩咐我，讓我的那些貓朋狗友們，多注意附近幾個區新出來的妖魔鬼怪事件嘛？”

太郎丸沖沒有回應聲的樓下叫嚷，

“昨天有隻流浪貓靈過來說，新宿歌舞伎町那裏，最近有隻吸血蝙蝠出沒傷人啊喂！”

正當它以為源正秀已經走掉沒聽見時，一個淡淡的回應從樓下傳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