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噗呲】
原本目光兇狠的白狐狸沒忍住笑出了聲,這一笑再面對朝她襲來的樹根時,倒是比剛才從容飄逸了許多。
她剛才為了能儘快擺脫樹根,趕到雲霧身邊,動作又狠又暴躁,大有哪怕扛着自己受傷也要衝破樹根包圍的架勢。
但現在聽雲霧和銀杏樹樹妖的對話后,頓時心情一松,覺得自己根本不用那麼大驚小怪,急着過去。
看看,光靠那張嘴雲霧就能氣死對方。
“喂,死老頭,聽見沒。還不快點放開我。”雲霧看着臉上巨大的臉,眼睛一眯全是懷疑,“你不會是什麼壞東西吧?”
【……怎麼會呢。】巨大的臉扯着笑,捆着雲霧的樹根微微鬆動了些,卻沒放開雲霧。
它欲言又止的說,【小姑娘,你得許願才行。】
“什麼?”
【……哼。什麼救命的買葯錢。她都卧病那麼多年,少喝一兩天葯怎麼了?!死了那是她自己運氣不好,和那幾碗葯有什麼關係!我拿錢去賭還不是想讓家裏過上好日子?】
要不是看在這麼香的份上,她也不會配合它的演出不是?
渾身包裹着黑血的妖鬼,只有左上半張臉已蛻變成人的模樣。
從妖鬼在地上幻化出一張人臉開始,妖珠的幽幽香氣,就連腥臭的黑血也遮蓋不住。
滿臉都是怨恨,【你那是什麼表情?!你憑什麼也敢這樣看我?!當年那個小畜生也是這種眼神。】
樹妖嘆口氣,朝小薇的方向瞥了一眼,【這也是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小薇被困在這裏,幫不上忙的原因。】
黑血四濺,落在地面上發出滋滋聲,瞬間將地表腐蝕。無數腐爛骷髏落下,一抬頭看向沈隨、白狐狸,嚎叫着沖了上去。
“因為你很香啊。”
妖鬼被黑血托舉着,懸在空中盯着沈隨和白狐狸冷笑,【別白費力氣了。現在那丫頭已經被我飼養的怨鬼們撕得粉碎,變成了我的營養。】
【小丫頭,殺了你我就送你的朋友下去陪你。】妖鬼右手手腕一轉,往地面一抓。一股黑血立刻被它吸了上來。
裏面裹挾着數不清的腐爛骷髏,即便被黑血帶上來了也張牙舞爪的和身邊的鬼撕打着。
【騙不了你我倒是不意外,但沒想到你居然知道我是妖鬼。】妖鬼陰惻惻的盯着雲霧,【小丫頭,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在這裏的工作其實是鎮守黑血,不可以做其他的。但如果有人向我許願那就不一樣了。】樹妖語氣慈愛,藏着蠱惑,【因為我從前是被栽種在寺廟裏的,香客們總會到我樹下許願,久而久之我便有了靈識。】
妖鬼笑了會聲音戛然而止,它盯着雲霧表情陰冷,【就算你這麼說也活不了。】
絲毫不管自己下一秒是不是會被妖鬼推出去送死,依舊偏執病態的纏着身邊的人。
一根樹根從邊緣處,衝著他的左眼眼眶刺了上來。一旦刺中,沈隨得當場死亡。
【香?】妖鬼一愣,明顯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答案,捂着臉低笑聳肩,最後癲狂大笑,【我香?哈哈哈!】
沈隨咬牙,硬扛着被身後的樹根狠狠抽一鞭子的傷勢,直衝到邊緣就要往下跳。
【只要許願。無論是什麼願望我都能替你實現。】
大有“即便死也要拉個墊背”的架勢。
黑血覆蓋在妖鬼身上,四處攀爬流動,像妖鬼外露的血肉,不斷的在重塑妖鬼的外形。
慈愛從那張臉上淡了下去,變成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它陰惻惻的盯着雲霧,【小姑娘,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呢?】
然後一個渾身被黑血包裹着的人形妖鬼,慢慢的從地裏面冒了出來。
樹妖……不,是鬼妖發出桀桀的陰笑聲。JS
地上那張由土塊形成的大臉,瞬間扭曲變形。好像地里有無數鼴鼠正打洞經過,在地層下攏起小小的活動鼓包。
直到被妖鬼吸上來的黑血,形成一股粗壯的水流,被凌空托到空中,朝雲霧衝擊而下時,腐爛骷髏才暫時放開身邊的鬼,齊齊扭頭沖雲霧張開猙獰的嘴,伸出尖銳的指甲。
雲霧剛落進黑血,無數鬼手伸了出來,將她拉入血水裏,頓時沒了蹤跡。
【所以,雖然我得鎮守黑血,但如果機緣巧合有人向我許下心愿。我才能暫時放下鎮守黑血的工作,替那人實現心愿。】
沈隨朝妖鬼看來,眼神竟嚇到妖鬼,連吃吃的發笑聲都停頓了一下。JS
但回神后它勃然大怒,指揮着樹根,剛加猛烈的進攻沈隨。
【好的好的,你說吧。】樹妖一臉高興。
【是的。】樹妖回答,【她一直不知道我的存在,自然不知道。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小姑娘。你知道了,只要衝我許願,我就能放開你了。對了,那是你的朋友吧?他們被其他樹根攻擊你想救他們吧?那也可以許願。】
“我許願,把你身體裏的妖珠給我。”雲霧盯着那張臉,眼睛亮亮。
逼着他不得不往急掠,這才躲開樹根的攻擊。
【小霧!】白狐狸大叫一聲。
【你們也別著急……總會和她匯合的。到時候……】妖鬼不知道想到什麼吃吃發笑,【我倒要看看等你們都成了怨鬼后,會如何對對方下死手。】
此時妖鬼的上半身已完全是人的形狀,而則由無數黑血堆積滋生出一條狀似蛇尾的東西,蜿蜒着和地底的黑血相鏈。
“別裝了。”雲霧用下巴指指黑血里無數掙扎沉浮的鬼,“它們都沖你許過願吧?你也許真的能實現它們的願望,但你一定沒告訴過它們,向你許願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皮膚、眼球,和尋常人沒有一點區別。
龐大的水流裹挾着怨鬼們,將雲霧所站的位置狠狠撞過去。將她衝到地下的黑血中。
它們全朝嘴的方向匯合。
雲霧看着樹妖,沖它露出個大大的笑臉,“好,我許願。”
“因為她沒有向你許願?”雲霧問。
【只要我能抓到一次翻身的機會,我就飛黃騰達了!沒想到那畜生居然敢殺我,還在上面種上銀杏樹!】
妖鬼說起從前,滿臉憤恨,【是我運道好命不該絕,才能有今天!所以……你們為了我就去死吧!】
它說這些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擊落雲霧的黑血覆在地表,看似散落實則互相纏繞成網。
隨着妖鬼最後一句話狠戾出口,血網從地表一掀而起,朝沈隨和白狐狸罩頭蒙住。
見兩人在裏面試圖脫困,還要躲避來自腐敗骷髏的攻擊,妖鬼便忍不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你們求我啊!只要向我許願,我就能讓你們脫困!但代價是死後變成我的怨鬼!哈哈哈!求啊!只要你們開口,我可以大發善心,讓你們死得痛快點!】
【求我!許願啊!許願樹能實現你們所有的願望!所有的願望!哈哈哈哈!】
白皙的手輕輕按在妖鬼背心上。
手背還沾着血跡。
“我剛才許願了。所以你的妖珠呢?”
妖鬼的狂笑戛然而止,它一臉驚駭的瞪大眼。
它咔咔咔的扭頭,撞進雲霧清澈漂亮的圓杏眼裏。
【你……你怎麼……】妖鬼瞪着雲霧,【你怎麼能上來的!這不可能!】
“哦,殺光不就好了嗎?”雲霧聳聳肩,輕描淡寫的口吻,好像她不過是隨手丟了一袋垃圾。
殺……光?!
妖鬼猛的低頭。
只見常年因無數怨鬼互相嫉恨糾纏,總是晃蕩沸騰的黑血河,現在竟首次恢復了平靜。
無數白骨、腐屍飄在河面,終於迎來死後真正的平靜。
妖鬼瞠目欲裂,它開始發抖,想扭頭看向雲霧,卻又不敢真的和她四目相對。
直到現在它才驚覺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一直以來,它以為最強的是沈隨和白狐狸,卻沒想到在鬼打牆裏毫不起眼的雲霧,才是最強的!
【別、別殺我。】妖鬼卑微的哀求雲霧,【我、我很有用的!真的!我很有用的!只要你別殺我,我會成為你最好的狗!我保證我是貪鬼里最強的,你再也找不到比我強的貪鬼了!】
雲霧的手按在它的背心,沉吟。
妖鬼眼前一亮,以為自己有機會。
剛想開口沖雲霧說點什麼,雲霧已先一步抬頭,看着它搖了搖頭,“我不需要狗,我需要你的鬼珠。”
妖鬼瞪大眼,才張嘴還沒來得及再說點什麼,便在慘嚎中化作黑煙消散。
同時消失的,還有困住沈隨、白狐狸的血網。
妖鬼消失,由它滋生出來的鬼打牆也開始土崩瓦解。不斷的龜裂,掉落碎片。
“沒事吧?”沈隨脫困后,立刻奔到雲霧面前。
見她搖搖頭這才鬆口氣,看向四周說,“鬼打牆要消失了,我們站在這裏別動。”
小薇也被尋祟小人重新拎回來,和雲霧他們站在一起。
現在聽沈隨這樣說,緊張的捧着肚子連連點頭。
讓做什麼就做什麼,聽話得不得了。
只是剛才攻擊雲霧的腐爛骷髏,還留了兩隻手在一旁,讓她有些害怕,忍不住往雲霧的方向又靠了靠。
朝骷髏手瞄去時,被骨手上的古銅色戒指吸引。
【咦?】小薇捧着肚子,怔忡的看着那枚戒指。
白狐狸原本抱着尾巴,在一邊嘟囔着【臭死了】,一面猛擦沾到的黑血。
瞥眼發現小薇的視線落點,從骨手勾勾手指。那枚戒指便朝小薇飛來,被她雙手接住。
【怎麼?認識啊?】白狐狸一邊擦着尾巴,一邊挑眉問。
小薇沒說話,她低頭將戒面細細擦拭乾凈,看清上面的杏花,還有戒環內的紫薇花后,落下一滴眼淚。
鬼的眼淚像一叢小小的青色火苗,砸在戒面上,讓黃銅戒指蒙上一層白霜。
【……是杏兒。】
小薇說完,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鬼手。
沈隨點點頭,語氣篤定,“是石杏兒向妖鬼許願了。”
雲霧哼笑了一聲,扭頭看向沈隨,“不是說石杏兒撞台階死的時候,還說了一句‘死了和人拼了”?這樣一想她還挺言而有信的嘛。”
死後也沒有得到任何解脫,在黑血河裏永遠嫉妒,永遠見不得任何人好,永遠掙扎沉浮,和其他同樣怨氣衝天的鬼拚命,直到最後隨着妖鬼的死魂飛魄散。
小薇輕輕的擦掉截面上的白霜,突然記起很久以前,她們還都是姑娘的往事。
【小薇!我們去做個戒指吧!】記憶中的少女笑得熱情又善良,【你的戒面刻紫薇花,裏面再雕個杏花,我的相反。】
【啊?為什麼要這樣雕啊?】
【好看呀!】少女笑眯眯,拉着她的雙手,【而且我們有相似的戒指,不就說明我們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了嗎?】
【嗯!我們做最好最好的朋友。】
白狐狸捋着頭髮,見小薇這幅樣子,忍不住開口,【好了,這種人不值得你傷心。】
說完瞥了小薇一眼又說,【別掉眼淚了,鬼哭太多,下輩子眼睛就看不清了。你這輩子已經這樣,下輩子再看不清人那可怎麼辦。】
“小白。”雲霧叫她。
白狐狸聳聳肩,認真捋頭髮,【行吧行吧,我不說了。】
雲霧看向小薇,“小白說得對。”
【我知道。】小薇吸吸鼻子,抬頭沖雲霧笑,先沖白狐狸道謝后,這才捏着戒指微微垂眸,【自從我死後,我就知道我和杏兒不會再是朋友,也不會原諒她。】
【我只是……】小薇笑了笑,【很懷念當年我們還是最好朋友的那段日子。】
懷念那個時候,乾淨的石杏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