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性別存在的意義

從某一刻開始，薛定諤的盒子，被打開了，矢野空的秘密被那個女人成瀨，憑藉著她獨一無二的魅力挖了出來。

這是矢野空在大阪的唯一一個，知道他真實性別的人。

稱得上平靜的生活，在之後將會分崩離析。

……

需要去學校的時候，矢野的鬧鐘是七點半，但他沒想到社會人成瀨比自己起得還早，客廳里只剩下一碗冷掉的鴨兒芹豆腐味增湯，還有抹上蛋黃醬的吐司麵包。

和一張紙條。

【感謝收留，冰箱裏沒有什麼食材，借用了一下廚房，就當作是感謝啦。】

【我要上班去，先走了。】

如果可以的話，矢野空並不想和這位成瀨小姐以後還有任何交接。

就像一場荒唐的夢那樣，醒來后，什麼也不會記得。

至少，在他看見最後一句留言的時候，是這樣想的。

【昨天晚上我說過的話，隨時都可以兌現哦，如果你真的決定接受自己的性別，就請盡情使用我吧～啊----下次一定不會再那樣丟臉的說！！】

落款上工整地寫着【成瀨愛衣】四字。

這是她的全名，還附有電話號碼。

【line也是電話號碼哦，如果想聯繫我的話。】

成瀨愛衣對矢野有着不明的意圖，無論現在的留言貼，還是昨晚令矢野空無法平靜的承諾。

但。

理所當然地，昨天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丟臉的只有成瀨愛衣一個人。

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吐了出來。

差點吐在矢野空的身上。

還好手邊就有膠袋，阻止了這場鬧劇以荒唐的狀況結束，不然矢野發誓，他一定不會原諒這個女人。

至少很長一段時間都會記住她。

……當然是不好的地方。

成瀨愛衣，不速之客，長相出眾，氣質脫俗，她是神秘的，對矢野空來說，幾乎一無所知。

他不想承認，突然闖入自己生活的行為，在吸引注意這方面，十分奏效。

成瀨愛衣，她是什麼人呢？常住在哪？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明明是女生，卻獨自宿醉在夜晚的公園裏。

糟糕，開始在意起來。

矢野空坐在體育場館的角落裏，雙眼凝視着塗過防滑膠的反光地板。

不禁有些出神。

今天下午的體育課在室內上，體育老師是一個熱情到爆炸的大光頭。

簡單的熱身過後，男生和女生在大到出奇的場館裏進行籃球分組練習，畢竟身體強度不一樣，一起打的話會有很大的差距。

矢野不是很喜歡這種情況下的體育課，這對他而言，意味着陣容的選擇，也是在其他學生眼裏的，立場確定。

他做不了這樣的決定，或選擇。

那是唯一不想被其他人知曉的秘密，他不會說與任何人聽。

偏偏體育老師又熱血得要死，總是以“享受青春”，“鍛煉身體”等說辭慫恿自己去加入其中，享受揮灑青春與汗水的人生。

最後一句，是藤本老師的原話。

花費很大力氣，姑且還是讓體育老師放棄了對自己的想法。

在別人眼裏，矢野空長相清麗，生性冷漠，不愛與別人相處。

他並不是冷漠，也不是和別人無法相處。

矢野空在保護自己，和誰成為朋友，就必須承擔秘密被揭穿的風險。

總之，他覺得現在這樣不算太差。

坐在兩個籃球場的中間，籃球落在地面上又彈起來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個不停，還有男生女生的加油打氣聲。

好像在進行一對一基礎單打練習。

打比賽什麼的，在冬天裏還是太累了，被大多數同學駁回。

折中形式就是一對一。

矢野姑且還是會打籃球的，不過水平還是停留在國中時候在鄉下的水平。

會打籃球好像還是拜某人所賜。

必須忍住不去想這些，明明對自己來說只有痛苦。

坐在這打發時間並非沒有好處，對被矢野注視的同學來說，這種情況具有極大的，鼓舞士氣的作用。

因此二年三班在體育課上總是精力充沛，熱情高漲的說法不脛而走。

當然還有藤本老師的影響。

這的確是真實狀況。

同班同學的身影在矢野空眼前來來往往。

漂亮的女孩，帥氣的男生。

我，應該是哪一邊。

性別的意義到底在哪？

矢野明明知道自己該屬於哪邊，但之前的經歷讓他決定在兩者之間徘徊，他選擇變成薛定諤盒中的貓。

女生凹凸有致的身體和男生紮實提拔的體格。

溫柔如水的女音和粗獷的磁性男聲。

臉部輪廓或柔和，或稜角分明。

這是在矢野眼下的，最直觀的區別。

不可否認，他的眼睛更願意追隨女生永遠洋溢着活躍的籃球場上。

運動服覆蓋之外白嫩的肌膚，女性前凸后翹的身體曲線，男性天生會被女孩子吸引。

尤其是長相惹人憐愛的女生。

毫無疑問，矢野空的心理上，也是男生。

對於男生來說，這些畫面，是青春。

但為什麼，表面特徵不一一對應的人，卻會被兩邊都唾棄。

矢野很害怕，他只能保護自己。

慘痛的教訓讓他變成了一隻刺蝟。

“后藤同學，再不去鍛煉的話，體育成績會不及格哦！”

矢野將視線投向旁邊不遠處站在女生籃球場邊角落的粉色身影。

啊，現在想起來，班上另外一個在體育課上經常會被藤本老師惦記的學生。

后藤一里現在好像正在被藤本教訓。

嗯，她一直處在低着頭被訓誡的那一方。

“后藤，至少今天的籃球練習，給我參加一下吧，不然體育成績不及格的話，老師也沒辦法幫到你。”

“誒！！！啊.....嗯......可是。”

赤裸裸的威脅。

藤本身為體育老師的洪亮嗓門能很清晰地傳到矢野空耳邊，況且他們距離矢野頂多十米。

后藤垂頭喪氣地囁嚅着，一如既往聽不出在說什麼。

矢野大概能明白她恩恩啊啊的理由，也許后藤在擔心沒有人願意成為她籃球一對一的搭檔。

事實上，雖然後藤看起來十分膽小，但如果她真能鼓起勇氣的話，肯定會有其他女生願意和她一起。

就算是在矢野眼裏，后藤一里也是一位可愛的女孩子，容貌可愛，神態乖巧（雖然一頭粉發很潮），也不是不能和別人聊天，只是有時候聊天內容很脫線，和大多數人聊不到一起。

簡而言之，也許她的內心也和矢野一樣，單純喜歡自己一個人而已。

這並不意味着她不受其他女生喜愛。

“那這樣吧，后藤桑，你從班上隨意挑選一名女生和你組一個臨時搭檔，老師會盡量說服她同意的，萬一你想和男生一起的話，也不是不行。”

矢野面無表情地看着藤本的光頭，在這個點調侃學生，不愧是體育老師。

然後，他聽見后藤用特別顫抖着的聲音說了自己的名字，側臉處還能感受到她若有若無的視線。

麻煩事來了。

雖然藤本老師頂着一副很難辦的表情，但他還是帶着后藤走了過來。

矢野有信心拒絕體育老師的提議，或者說已經拒絕過很多次。

但加上后藤，就是另外更加艱難的挑戰，牽扯到其他人，有些難處理。

“藤本老師，我之前跟您說過。”

矢野斟酌着話語說。

“矢野同學，你說自己之前在國中參加過籃球隊，不管怎麼說，老師我從來沒見過你在籃球場上的實力，事到如今，如果你能證明一下，也許會更好一點。”

好好好，下一句就是：不然老師也不好對他自己交代。

不過是藤本老師慣用的借口。

而且，后藤的眼神，明明膽怯，卻在努力和自己對視。

啊...…

“那，之後的體育課可以休息嗎？”

“成交！”

藤本老師答應得很爽快。

矢野點頭，跟着老師一起去籃球場。

他沒有意識到，現在的選擇，是以前的自己根本不會做的決定。

事情發生了未知的變化。

藤本有提醒大家不要停止練習，但這可是那個矢野空高中首次籃球秀，多多少少都會在意吧。

多方視線匯聚在這邊，主要是矢野身上。

備受矚目的矢野用手抓攏漆黑的中長發，手腕處的橡皮圈被脫下，一圈一圈地固定住發尾。

脖頸修長而線條優雅，是男是女，這樣的疑問帶給了他足夠的神秘感。

這些動作，牽動着很多戀慕者的心。

白色襯衫遮擋着肩膀一直到脖頸的位置，沒辦法從這裏推斷出他是否穿了那種東西。

從同學手中接過籃球，指尖傳來的牛皮觸感讓他有些厭惡又懷念。

“請加油哦~”

遞球的女生俏臉微紅，在矢野的面前害羞地低聲說話。

這樣會給后藤壓力的吧？

“請......請多關照，還有對不起。”

后藤在矢野面前使勁點頭道歉，這彷彿成了一種本能。

社恐人特有的卑微？

“沒有什麼值得道歉的，我也可以得到好處。”

矢野空的個性讓他只說得出口這種話，嘛，好處肯定是指之後體育課可以繼續偷懶。

“率先進三球的勝利，注意規則，注意安全。”

藤本老師叮囑。

“我先進攻吧。”

“啊--好！。”

他迅速熟練地運起球來，后藤左右迅速觀望了一眼之後也模仿起對面男生設防的動作，可一旦和矢野對上視線之後，又趕緊拉開視線。

真是不像話啊。

矢野空莫名奇妙地較真起來，下一刻，流暢的假動作，在後藤的驚呼和一陣天旋地轉中，他直接晃過防守，一個漂亮的三步上籃。

撲通一聲，粉色頭髮的身影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得分。

倒沒有什麼如雷的掌聲和歡呼，這只是同班同學之間稱得上友誼賽的事情，不過他們可能從來沒有覺得矢野空在籃球方面如此......帥氣。

“麻吉？這種身手好像只在籃球隊隊員身上見到過欸~”

對局並不是高質量，值得驚訝的是矢野空控球運球的精準度和熟練度，和普通同學不在一條水平線上。

“啊......好厲害。”

后藤一里仰望着往自己走過來的矢野空，嘴巴不由自主地小聲呢喃。

這個角度，額間的頭髮都快蓋住眼睛了。

矢野停頓了一下，對地上的后藤伸出手。

“沒事吧？”

她很快搖頭，也沒有抓住矢野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自己拍了拍屁股站起來。

“一比零，矢野拿到大滿貫的話，老師我就去給籃球社推薦你咯。”

矢野黑洞洞的眼睛瞥向光頭藤本。

那我是不是得輸掉。

對於不怎麼鍛煉的后藤一里而言，第二球的結果毫無懸念。

雖然目前屬於欺負新人的狀況，但早一點結束對他們倆來說都不壞。

后藤看上去也不是很習慣被很多人注視的性格。

第三球。

矢野空意外地被擋住了。

通過後藤勇敢的身體接觸行為。

現在粉色身影幾乎貼在自己身邊的奪球讓矢野意外感受到了后藤一里不服輸的性格。

“至少......一球......”她下定決心的話語傳到矢野空的耳中。

全身粉色運動服，發尾稍稍有些分叉的粉色頭髮紮成了馬尾，她或跳，或伸手，或抬頭，或跨步，搖曳的發梢在泛白的日光下閃閃發光。

可愛的臉，輕抿的嘴唇，專註於籃球的視線。

極近距離下，少女的香氣是如此甘甜。

矢野看上去板著臉，籃球在手上來去自如，他好像還在尋找突破的方法。

事實上，后藤已經很傾向於犯規了，偏偏藤本老師沒有罰停的想法，還是說女生打籃球都會保持這種距離？

【后藤桑是新手，犯點錯什麼的，也是可以包容的吧？】

這很像是熱血體育老師會說的話。

頻繁的身體觸碰在不斷干擾着矢野的判斷能力。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一個選擇，撞開她。

矢野空做不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

“有破綻。”

后藤一里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她自以為找到了矢野遲鈍的一瞬間，然後往前撲去。

事實上，這個時間點的矢野確實在發楞。

但后藤一里太相信自己的體育水平了，她往前傾的身體在踢到矢野的腳尖之後戛然而止，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矢野空寬闊的胸膛在眼中迅速放大。

“......后藤同學，意外的大膽呢。”

不知是誰，呢喃着說了一句。

在幾乎所有人的眼裏，后藤一里就是突然往前去，撲到了矢野空的懷裏。

籃球從矢野的手中脫出，跳躍了幾下后，停在了地上。

“咕嗚......”

“腳，沒事嗎？”

矢野空感受着自己腰間被擁抱的力度，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問道。

“啊欸！！對不起~”

低頭就能看見后藤飛快燒紅的臉頰。

被自己擁抱着的同學表情似乎比剛才更冷了，於是又忍不住道歉。

“練習，還要繼續。”

矢野空雙手微微抬起，后藤才明白現在的問題所在，馬上離開了眼前的胸膛。

“我，我不是故意的！”

矢野點頭。

“了解，這次，你來進攻吧。”

他轉過身去拿球。

不是吧不是吧。

矢野的撲克臉很冷，但他剛剛，正在十分罕見地，絕贊動搖中。

雖然矢野空對女生沒有特別大的興趣，但他不得不承認后藤有自己獨特的可愛之處。

把球好好丟到后藤懷裏。

矢野決定迅速解決這場鬧劇。

因為他和后藤已經快撐不住了，各種意義上。

所以他發了個呆，讓后藤用菜鳥版啪嗒啪嗒的運球方式慢慢從自己的“防守”經過。

然後，他剛轉身看向籃筐，打鐵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嗚嗷......”

籃球從鐵框反彈，砸到了后藤一里的臉上。

天旋地轉間，眼淚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