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女兒（四）
徐耘突然驚醒，習慣性轉身點亮屏幕，眯着確認時間。
離第一個鬧鐘響還有七分鐘。
重新躺好，繼續合上眼。
彷彿只是一瞬間，鬧鐘響了。
起床穿衣洗漱，在灶台前站了幾秒，決定在路上買早飯。
拎着背包打開過道門，朱子嫻的身影出現在徐耘視野中。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床的朱子嫻，此時正站在水族缸前，認真地觀察着一動不動的烏龜。
不輕不重地帶上門，聽到響聲的朱子嫻直起身子扭頭看來。
徐耘趕在朱子嫻說話之前開口：“出發吧。”
朱子嫻答應一聲，最後看了一眼紋絲不動的烏龜，跟着徐耘走出店鋪。
上車之後朱子嫻一直沒說話，扭頭看着窗外發獃。
直到徐耘停車從路邊早點鋪買了一份早餐后，她才回過神來，轉頭看着放在杯托上的早點，開口說話了：“好像很久沒吃過東西了。”
“嗯。”徐耘專心開車，隨口敷衍，“畢竟你也沒辦法吃。”
或許是從前的記憶漸漸清晰，從這一句話開始，朱子嫻彷彿打開了話匣子，也不管徐耘有沒有搭話，自顧自地說起記憶中的往事。
只是，無論她怎麼回想，都想不起來她死亡時的場景。唯一記得的，就只有她死得很突然，可能是意外事故，也可能是急症。
……
“就停這吧。”
徐耘說著，熄火鎖車。
朱子嫻終於安靜下來，跟着徐耘一道上樓。
來到入站口，朱子嫻老老實實站在徐耘身後排隊。
但她很快發現，她和別人有一部分軀體重疊在一處，唬得她趕忙離開隊列。
站在閘機跟前試了試，發現她可以直接過去，這才反應過來沒必要排隊。
“那我先過去等着。”
跟徐耘說了一聲，朱子嫻越過閘機，穿過安檢門，站在那邊看着徐耘。
等徐耘通過安檢，朱子嫻再次跟在徐耘身邊，十分好奇地開口：“我不能碰觸物體欸！”
“嗯。”
車站到處都是人，徐耘並不想被當成神經病，是以從鼻腔哼了一聲出來后，便不再理會。
朱子嫻卻沒有就此作罷，繼續說：“可我是坐車來的。”
金安市火車站是個大站，來往客流極大，候車區幾乎看不到空位。
確認時間發現離檢票只有不到十分鐘，徐耘索性直接站到檢票口前等待檢票。
朱子嫻一直在他耳邊絮叨：“為什麼呢……”
這也是徐耘想問的，可惜他只是總結出了一些規律，並不知曉其中原理。
彷彿沒有聽見朱子嫻的話，他一邊等車，一邊繼續看小說。
一直到車上坐下，朱子嫻依然在糾結此事。
“剛剛在檢票口也可以直接穿過去，可又能坐車……”
“別多想了。”
徐耘假裝在發送語音消息，試圖讓朱子嫻安靜下來。
他買的是二連座，坐在他旁邊的朱子嫻扭頭看到黑屏，登時明白是在跟她說話。嘴巴張了張，想要追問，最終還是放棄：“好。”
窗外的景色開始倒退，火車載着女兒的愛朝父母奔去。
或許是記憶逐漸恢復的緣故，朱子嫻的性格也有了細微的變化，比如今天的她不太能接受這種毫無交流的氛圍。
她的安靜只保持了一小會，眼見窗外出現了郊野農田，終於忍不住繼續分享曾經的生活。
比如她父親教她羽毛球；
比如母親給她縫製的衣服；
比如父母帶着她一道去遊樂園；
比如初中住校的她每周末回到家裏都會有一桌好菜；
還有母親生病後一家人的苦中作樂；
臨近畢業時候對未來的憧憬與規劃……
徐耘只是在聽，偶爾才會假借發語音來回應一聲。
火車與雅城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朱子嫻的話也越來越少。
當乘務員最終報站的聲音響起，朱子嫻徹底閉上嘴巴，雙手捏着裙子，無言地看着窗外一閃而過的景物。
車速漸漸放緩，朱子嫻忍不住站起來，扶着椅背看向窗外。
好在朱子嫻只是自個急切，並沒有催促徐耘。
出站后直接打車到雅醫大正門。
查詢結果只顯示朱安福在雅醫大，具體在哪、做什麼，並沒有給出來，這需要徐耘自己想辦法。
10個積分的價格換來的消息自有其價值，答案就在門后，只需要徐耘輕輕推開門。
他先到校門口小超市買了一個一次性打火機和一包煙，拆開後放到兜里。
之後帶着朱子嫻走到門衛室外，敲了敲窗戶，迎着屋內保安的目光，拿出煙盒彈起一支煙：“大哥，打聽點事。”
保安沒有立馬接煙，他瞅了瞅徐耘，又看了看煙盒，眉頭輕跳，隨後又抬頭仔細打量徐耘，開口問道：“什麼事？”
“找個長輩，好些年沒聯繫了。”
保安這才伸手從煙盒中把那支跳出來的煙抽了出來：“我也就認得一塊做保安的。”
“應該就是保安或者保潔。”徐耘拿出打火機示意。
保安擺擺手，將那支煙放進一個空煙盒裏：“那沒問題，學校經常在做的保安就十幾個，我都認得。”
“有個叫朱安福的嗎，前幾年過來的，家裏應該沒有年輕人。”
“哦，老朱啊。”保安有些感慨，“你是他的……”
看來是找到了，朱子嫻有些激動，徐耘也暗自鬆了口氣。
“他女兒的朋友。”
保安有些詫異。
他和朱安福認識的話並非虛言。
再次打量着徐耘，保安不由嘖嘖：“你這樣的倒是少見。”
頓了頓，終於說出了徐耘想要的信息：“老朱今天在西門值班，要是沒看到，估計去巡邏了，你在西門等一陣。”
“謝了。”
徐耘再次打開手裏的煙盒。
可能是因為有了共同認識的人，保安沒有過於客氣，直接擺手拒絕：“平常不抽這個。”
徐耘點點頭，乾脆合上煙盒，將一整包都留在窗台上：“留着換換口味吧，我也是買來問路的，自己不抽。”
保安不由笑出聲：“行，我今天算是沾了老朱的光了。”
徐耘走到路邊打開地圖確認西門的方位后，扭頭看向朱子嫻：“馬上就能找到了。”
朱子嫻只是點頭，此時的她，緊張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趕到西門，正巧看到一名保安拎着一個紅色紡織袋從門衛室走出來。
徐耘正要上前詢問，卻看到朱子嫻站定不動，默默流淚。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