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暗黃的長袍
進入斑斕黑暗的一瞬間。
周遭的景物全都變了一副模樣。
來時的道路、學校消失不見。
身邊的黑暗中，模模糊糊的顯露出建築和街道的輪廓。
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
像是打上了一層馬賽克，又像是因為素材缺失而無法正確加載的夢境。
這裏，充斥着一種陌生而違和的氣息。
既不是現實，也不是怪談域，是生靈不應當踏足的領域，讓人本能的想要逃離。
“好詭異的地方。”
“這就是電影背景中的世界嗎……”
空念喃喃自語，藉此消減心中的不安。
“還有，這裏的地面，為什麼會這麼潮濕？”
剛步入此地時，空念便察覺到，腳下的土地格外濕滑，像是海浪拍打過的岸邊。
空氣里也帶着淡淡的海腥味。
電影裏的主要場景，是個山腳下的小鎮，離海岸十分遙遠。
就讓這種海腥味顯得更加突兀、怪異。
不過，眼下也不是在意這件事的時候。
空念雙目睜大，眼底似有絳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佛教六通之一——天眼通！
能見六道眾生生死苦樂之相，及見世間一切種種形色，無有障礙。
別看空念體格健碩、略懂武藝，但好歹也是正統的佛門中人，曾經的住持都誇她身具佛性，故而也粗略掌握了一些奇異的法門。
依靠天眼通，空念能暫時看破周遭的“虛妄”，看到一些特殊的事物。
在她的視野中，更遠處的黑暗裏，隱約有着一道道人形的輪廓。
似在掙扎蠕動！
他們應該是電影院中其他沒能醒來的觀眾，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深入黑暗中。
某種詭異的異變，正在他們身上發生！
正是看到了這一幕，空念才會義無反顧的踏入此地。
眼底的金光維持一陣后，很快消散不見。
空念遺憾道：“可惜我的佛法不精，天眼通也沒修行到家，不然找起人來就會輕鬆很多。”
話雖如此，她還是立刻向先前視野中人形輪廓的方向靠近。
隨着空念的深入，空氣中彌散的海腥味愈發濃郁。
絲絲的陰冷緊貼着肌膚，滲入她的身體。
不詳的預感在心頭縈繞。
不僅如此，周遭像打着馬賽克一樣的景物，也在蠕動變化。
有時像是被海水沖刷的礁石，有時像是海底的珊瑚，有時又像是繪製着神秘圖案的圖騰……
“嗯？”
突然，空念轉過頭看向身後。
似有充滿惡意的視線從那裏投來。
而且，數量遠不只一道！
她面色凝重，意識到自己恐怕驚擾到了這裏的某種存在。
“此地不可久留，必須要加速了！”
想到這裏，空念深深吸入一口氣，腹腔高高隆起。
轟轟轟——
她渾身筋骨震顫齊鳴，竟是恍若雷音響起，整個人的身量又拔高了三四公分。
她邁開雙腿，開始奔跑。
每一次腳掌落地，都在泥濘的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足印。
空念宛如一隻下山的野豪豬，義無反顧的衝鋒，氣勢無比兇猛。
豬突猛進！
在這樣的奔襲下，不過數十秒的時間，空念就來到了之前看到的人影所在地。
只是在這裏見到的景象，卻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認知。
地面上與其說是濕滑，倒不如說覆蓋了一層粘膩的液體，像是軟體動物分泌的體液。
而在體液下，是一種灰綠色的血肉組織。
祂明顯是活着的，還在有規律的律動。
展現出污穢的生機。
苗床！
在看到這血肉的瞬間，空念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這個詞語。
事實也正是如此。
只見在灰綠色血肉上，矗立着一個個人形的卵！
卵的表面光潔滑膩，呈現半透明狀，讓人聯想到魚或者蛙的皮膚，其上還依稀覆蓋著鱗片。
卵內的人還在掙扎蠕動，但力度明顯越來越弱，彷彿在被同化。
“這是什麼鬼東西？”
空念驚怒不已，心中滋生出些對未知的恐懼。
忽然，她的餘光瞥見，有部分人卵只剩下了一張蛇蛻似的薄膜。
其中的“人”，去了哪裏？
與此同時，一種詭異的聲響，從附近的黑暗中傳了出來，聽上去彷彿是有什麼濕滑黏膩的肢體在陰暗的爬行……
“妖孽受死！”
空念暴喝一聲。
回身。
出拳！
“砰”的一聲，灰綠色的血肉橫飛！
身後撲來的一道黑影，被空念的拳頭硬生生打爆了，崩碎的身軀如雨般落在地上，海水和血液的腥味變得無比刺鼻。
這時，空念才看清它的模樣。
這是一種四肢着地的怪物，勉強能看出一些人形，大腳的趾間長着蹼，皮膚光滑帶鱗。
最醒目的特徵，莫過於那雙突出的、巨大的、醜陋的魚眼。
空念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詭異。
或許，它不是詭異，也不是鬼神，而是另一種本不屬於這世界的存在。
空念喉頭上下聳動了下。
雖然她輕易打爆了一隻這樣的怪物，但心中卻沒有絲毫欣喜。
有的，僅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懼。
“啊——嗚啊！”
隨即，尖銳的、嘶啞的喉音從黑暗中響起。
一隻又一隻魚眼怪物，如潮水般涌了出來，要吞沒誤入它們巢穴的女僧。
空念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施展拳腳，迎向眾多魚眼怪物。
她武道水準極高，結合高大強健的身軀，一招一式都蘊含摧金裂石的巨力。
短時間內，她竟像海浪中的一塊礁石，屹立不倒。
反而是向她襲來的魚眼怪物，接連被打爆，變成塊塊碎肉。
可是，棲身於這片黑暗的怪物，彷彿不計其數，永遠沒有盡頭。
空念越戰越是心驚：“這種怪物，到底有多少？”
“如果它們都是活人孵化而成的……”
“不，這不可能！”
她打消了這個猜測。
畢竟，這個電影塑造的怪談域小得可憐，甚至知道它的人都不多，就算全部轉化成怪物也沒有這種數量。
“等等……”
空念腦海中靈光一閃：“如果不是電影，而是‘廁所里的花子’……”
她的背脊泛起強烈的寒意。
“嘛嗊啦喀啊——”
就在這時，魚眼怪物們再次齊聲發出尖嘯。
這尖嘯，更像是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神秘咒語，具備擊穿人類心智的力量。
空念如遭雷擊，身體僵在原地。
像是有一雙恐怖的大手，要撬開她的顱骨，將污穢的、不該被理解的事物，灌輸進她的大腦中。
在這失神的工夫，四周的怪物們就已經撲了上來。
它們張開大口，露出滿口鋒利的牙齒。
魚眼中盛滿了不屬於人類的惡意。
冰冷的黏液滴落在空念的肌膚上。
刺鼻的惡臭，近在咫尺。
哪怕是這位勇敢果決的女僧，此時此刻，也不免泛起悲觀的念頭。
“沒想到，小僧要死在這裏……”
嗤！
下一秒，一根紅白相間的觸手激射而來。
一頭即將合上大口的魚怪，頭顱猛地爆裂開來。
腥臭的綠血飛濺。
緊接着。
嗤！嗤！嗤！
血肉撕裂之聲，如疾風驟雨般響起。
數不清的觸手以各個角度刺穿了魚怪們的身軀，或是轟爆頭顱，或是捅穿胸膛，又或是串糖葫蘆似的串在一起。
明明這些魚怪的體表光滑粘膩，能夠輕鬆卸去利器的力道，但紛亂的觸手卻總是能找到它們最薄弱的部位刺入，將其殺死。
一時之間，觸手的破空聲、血肉撕裂聲、怪物們的尖嘯聲……一齊交匯成了只有空念一人欣賞的交響曲。
空念錯愕的睜大雙眼。
觸手？
魚怪？
這是什麼海鮮大戰嗎？
她用力搖了搖頭，企圖將腦海中荒誕的念頭和神秘咒語帶來的副作用驅逐出腦海。
突然，空念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一種極度的心悸浮現上來。
就像是忽然被人扔進了萬米深的海底，龐大的水壓頃刻間作用在全身上下。
無法視物。
無法聞到氣味。
無法呼吸。
就連觸覺都在從這具身軀中剝離。
空念目光渙散的抬起頭，透過沉重的海水，她勉強看到了一團龐大的、恐怖的黑影。
一條條“臍帶”從黑影上垂落下來。
每一條“臍帶”，都連接着一枚人形的卵。
透過半透明的薄膜，甚至能看見他們的相貌。
少年、女子、中年人、老者……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卵中的人被“臍帶”拖拽着，徐徐上升，要與那偉大的黑影融為一體。
光是目睹這樣的畫面，空念就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顫抖，理性在崩潰，彷彿馬上就要昏厥過去。
但突然，空念餘光一瞥，看到了一道暗黃色的身影。
他靜靜的矗立在那裏。
身邊是破碎凌亂的肢體，眾多觸鬚匍匐在暗黃長袍之下，如臣子般聽從他的調遣。
就連這片深海彷彿也懾服於他的威儀，暫且平息下來。
威嚴、神秘、沉默。
和上方的龐大黑影相比，這道身影顯得如此渺小，但他散發出的氣息，卻同樣深沉可怕。
甚至這股氣息，還在以驚人的速度攀升！
給空念的感覺，就好像他在解開某種束縛，向著另一種形態轉變！
很快，黃袍身影帶來的心悸之感，居然比黑影還要劇烈！
在這兩道氣息的夾縫中，空念多麼希望自己能陷入仁慈的昏迷。
又是突然的一個瞬間。
黑影像是收回了自己的“注視”，龐大的水壓驟然消失不見，虛幻的深海也不復存在。
“呼哈——呼哈——”
空念猛地喘起氣來，渾身被冷汗打濕，像是剛從海水中撈出一般。
她沒有完全放鬆，連忙看向不遠處的魚怪們。
雖然觸手的殺傷效率極高，但數量龐大的魚怪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被殺光。
空念也做好了繼續戰鬥的準備。
可很快，空念瞪大了雙眼。
在她獃滯的目光中。
這些連死亡都不懼怕的魚怪，向著不遠處的黃袍身影緩緩俯首，躬下自己的身軀，以一種謙卑的、敬畏的姿態，一步一步的向後退去。
直到它們的身形完全被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