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君子一言
長夜漫漫，星河璀璨。
群星點綴下的夜空，宛若一條銀白色的巨龍緩緩遊動，忽明忽暗的星宿，像是畫師肆意塗鴉，包羅萬象的圖繪。
每當遇上了養眼的夜色，楊辰就會獨自躺在房頂，通常是下半夜才肯下樓。他根本不懂得夜觀天象，更不是什麼陰陽家的修士，只是閑得無聊，喜歡胡思亂想，打發時間。
他不能出城，也不能夠修行，精力卻是好的讓人羨慕！
今天被古怪的石子擊中之後，他覺得呼吸吐納都暢快了許多，胸中流淌着微弱的氣息，隱約在氣海浮動，楊辰知道，凝聚天地靈氣是成為修行者的必經之路，可他從未修行。
或許是錯覺吧！
他晝思夜想，便是要成為修行者。
楊三公子府是雲中城最高的樓，好像伸手便可觸到夜空，楊辰習慣躺在最高處，感受着浩渺蒼穹下的星光，不知不覺間緩緩睡去。
那張人畜無害的臉龐，忽的閃過一絲邪魅！
......
如此絕美的夜色，落到了真正的高人眼中，卻不單單隻是賞景，普天之下的修行者不勝枚舉，宛如夜空中的繁星，明暗交錯。
自然也是有人歡喜有人憂。
一座巍峨的山崖之上，鬚髮皆白的老者雙手負后，鬢角飛揚。他抬頭了看了眼天色，繼而雙指併攏，由下而上劃出了詭異弧度，那橫插在峭壁上的千萬柄飛劍咧咧作響，劍氣瀰漫。
白髮老者輕捻長須，緩緩收手，無奈道：“天下終究不太平啊！”
一處高庭深宮之中，兩鬢微霜的男子正襟危坐，落子如飛。
他雙指捻動棋子，宛如與天人交戰，卻在大戰正酣之際突然停了下來，猛然轉頭望向窗外，厲聲喝道：“孽障，竟敢覬覦我大夏帝國的國運，莫不是真要為了自己的私慾，去做霍亂天下的千古罪人！”
一塊錦繡莊嚴的匾額之下，一名風韻猶存的美婦將手中的龍頭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破口大罵：“哪個王八蛋在興風作浪，膽敢窺探我樂府氣運，出來一戰！”
一名中年儒士長袖飄搖，輕輕合上手中泛黃書籍，快步的走在廊橋之上，靜靜的仰望夜空，洒然笑道：“子非魚，焉知魚之苦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禍兮！福兮！”
......
今夜，天狼星光大盛，紫薇、太微、天市三垣晦暗，繁星灑落星空，緩緩向北流動，天象奇詭，煞星現世！
然而，任世間風雲變幻，都與小女子無關。
夜漸漸深了，靜謐的夜空忽然間靈氣涌動，生出一道裂痕，像是精美的捲軸被撕開了個口子。過了片刻，一顆小腦袋悄悄的探了出來，眉清目秀，柳葉彎彎，梳着好看的髮髻。
她先是四處張望，如臨大敵，然後長眉緊皺，天人交戰，最後嘴角翹起，哎呀一聲，像是躍出畫裏的仙子。
女子面容姣好，白袍下露出了優美的曲線，髮絲垂到腰際。
她輕輕打了個響指，殘缺的夜空重新閉合，雪白的脖頸上懸挂着晶瑩剔透的月牙，散發出青春靚麗的氣息。
“這次的運氣還不錯嘛！”
話音剛落，她便意識到了很嚴重的問題，因為自己......根本不認得路，想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似乎很難。不過她很快釋懷，聳了聳挺翹的瓊鼻，呼吸着周圍的新鮮空氣，今天沒有下雨，整個夜空乾乾淨淨，不至於重蹈上一次的覆轍！
......
“你在這幹什麼，你在哭嗎？”一個約莫只有七八歲的男孩歪着腦袋，撐着精緻的油紙傘靠向小女孩，替她遮去房檐滴落的雨水，笑着說道：“你哭起來可不怎麼好看呢！”
原本在低窄房檐下避雨的小女孩刷的站了起來，像是被踩中尾巴的小野貓，氣沖沖說道：“誰哭了，你才要哭呢，想挨揍是不是？”
小男孩沒有反駁，將傘舉過她的頭頂，看起來心情極好的樣子！
小女孩瞪了他一眼，卻是再也撂不出狠話了，雨下個不停，肚子也不爭氣的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小女孩頓時氣勢全無，低頭捂着肚子，病殃殃的，又像是受傷的小家雀，“我只是......，在找人！”
“你要找人？那我幫你找吧，這兒我最熟了！”
小男孩心中優越感爆棚，心想你都多大了，看着跟我也差不多，怎麼還能迷路？我去年就打遍三條街無敵手，雲中城的每一條巷子都記得清清楚楚，你再看看你！
小女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卻還是下意識問道：“你是誰，你又不認識我，為什麼要幫我？”
小男孩老神在在的說：“我是......這條街上最厲害的人，男子漢大丈夫，正所謂路見不平，行俠仗義，英雄救美，拔刀相助......，不用為什麼，小事而已，我以後可是要成為真正的修行者！”
“什麼修行者？”
“嗯，......就是很厲害的人啦！”
小男孩前言不搭后語，把能想到的詞都用上了，然後向對方招了招手，滿是得意，“你從這往那座山的方向看，附近街道你看見沒，還有那兒，是我們的書院，還有那些點心鋪子，那座最高的樓，都是我的地盤，都歸我管，厲害不厲害？”
小女孩很不情願的又往前挪了一步，然後順着他視線望過去，驚訝道：“哇，這麼多的地方，都歸你管？”
第一次聽到有人捧場，小男孩感到十分滿足，覺得對方簡直是太可愛了，連連說道：“當然了，他們打架打不過我，鬥嘴也鬥不過我，當然要聽我的了，既然你來到了我的地盤，我也不能坐視不管，找個人而已，包在我身上了。”
小女孩頓時眉開眼笑，多雲轉晴。
小男孩突然想起一件大事，使勁的思量之後，對小女孩說道：“那待會要是幫你找到了人，你能不能也幫我一個忙？這個叫......，嗯，反正不會浪費你太多時間就是了。”
小女孩望着他，沒有回答。
小男孩趕緊解釋道：“你別誤會，我不是讓你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只是想讓你幫我出個主意，我要挑一份禮物送給我姐，今天是她的生日，要足夠特別，可不能太俗氣！”
說罷，小男孩擺了擺手，“算了，還是我自己想吧，你放心，想不到也沒關係，我還是會幫你找人。”
“就這個？”
小男孩點頭重複道：“就這個！”
“我得先填飽肚子，還有你要幫我找人。”
“好嘞！”
天街小雨潤如酥，兩個孩子身影在雨中漸漸模糊，他們挽起褲管，走街串巷，忙的不亦樂乎，像是林中的小麻雀。
小男孩撐着傘，小女孩則是捧着各式各樣的盒子，裏面裝着雲中城最有名的糕點，時而墊起腳尖四處張望，時而托着下巴眉頭緊皺，腮幫總是鼓鼓的，還會不時往對方的嘴裏塞。
“這個叫什麼？”
“冰雪芙蓉糕。”
“這個呢？”
“鱈魚餅。”
“咱們下一站去哪兒？”
“雲中城最有名的酸辣粉，天椒碗碗香！”
......
雨後放晴，夕陽在水波的盡頭灑下了最後一抹紅韻，兩人終於也在綠水亭分道揚鑣。
小男孩靠着廊柱，小心翼翼的雕刻着手中的木簪，看樣子已經花了不少時間，小女孩托着腮幫，一邊吃東西，一邊耐心的幫他指導細節，嚴厲的像是私塾里的教書先生。
這是小女孩幫他選的雲嶺香木，也是小女孩幫他想的好法子，說送禮不講究禮物有多貴重，而在於送禮之人的心意，這個叫禮輕情意重。小男孩聽得不太真切，只覺得挺有道理。
小男孩呼的吹去木屑，看樣子像是大功告成了！
“我要走嘍！”小女孩雙手背在身後，笑盈盈說道。
小男孩將刻好的木簪藏入袖中，瞥了眼正在遠處等她的年輕男子，早知道就不那麼費勁幫她找人了，“那你以後還會來玩嗎？我們這裏好玩的地方可多了，還沒來得及帶你去呢，這次你算立下大功了，等你下次來，還是我請客，怎麼樣？”
小女孩將腦袋探出亭外，靠着欄杆點兵點將，“當然會了，我記得那家，......那家，還有那家，還有好多地方沒去過呢。再說了，你這麼笨，要是遇上麻煩，還不得靠我嘍！”
小男孩嘴角抽搐，倒不是因為對方說他笨，而是小女孩指的地方，竟然全都是點心鋪子，合著你就惦記着吃啊？他已經開始想像下次見面時，對方變成小胖妞的場景了，然後他拍了拍胸脯，認真的說道：“我也有好多的地方沒去過，以後一定要去看看！”
小女孩一頭霧水。
小男孩顯然是吹牛吹習慣了，輕車熟路，說起話來神采飛揚，連說書先生也要自愧不如，“我要去看天底下最好看的山，看最好看的水，去最高的城頭，看最壯闊的景色，還有......”
“還有什麼？”小女孩好奇的問道。
小男孩嘿嘿笑道：“那當然是娶天下最漂亮的人當媳婦兒，喝最烈的酒，做天底下最自由的人！”
小女孩這次撅着嘴拆台，“哎，這可就有點難度了呀！”
小男孩嬉皮笑臉，“我老爹總說我命好，我覺得也是，所以我要努力讀書，努力修行，做大劍修，做大言師！......總之就是很厲害，到時候天下就沒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哦，對了，以後你要有想去的地方，你就來找我，我帶你一塊去！”
小女孩露出一雙潔白牙齒，“真的？”
“當然是真的，俗話說得好，正所謂君子一言，......，哎哎，後半句怎麼說來着？”
小女孩翻了個白眼，“駟馬難追！”
小男孩哈哈大笑，然後將雙手放在嘴邊，像是在用力的喊，卻只發出了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賊兮兮的樣子，“今天，楊辰認識了第一個朋友，韓......月。”
小女孩也笑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兒。
......
女子終於收斂了心神，獨自站立在高高的大石峰上，宛如黑夜裏的明珠，又如同壁畫中走出來的神仙姐姐。然後，這位神仙姐姐很沒有仙子風範的舉起了她的小拳頭，“你如果反悔的話，我就揍你！”
夜空中星光閃爍，向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