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冰藍
春有白鷺，夏有魚，秋有荷葉，冬有雪。
雲洲的雪景湖極負盛名，坐落於雲霞山腳，哪怕沒有什麼傳奇色彩，只論景色，也足以讓不少風流雅士趨之若鶩。
楊燁入主雲洲之後，雪景湖連同雲霞山都成了楊家的後花園。
自從楊家二小姐的“踏雪十八拍”問世，雪景湖更是成為了曲中仙境，只是外人想要涉足，恐怕很難嘍！
這位曾以武力冠絕天下的“雲洲龍”，此時卻不敢多說一個字，
自家兒子倔牛脾氣，他再清楚不過了，便只好悄悄地向小侍女遞了個“求援”的眼神。後者習以為常，輕聲道：“少爺，我聽說石公子和唐公子都遊學回來了，要不要去見一見？”
年輕公子食指輕輕扣了扣自己的腦門，恍然道：“哎呀，我倒是差點把這事兒給忘了，還好你提醒我，他們幾個回來了，怎麼也得見一見，琉璃，我有多久沒出門了？”
真名不知，在年輕公子的記憶里，她只是喚做琉璃。
小侍女輕聲回答道：“十五日了！”
楊辰伸了個舒服的懶腰，似乎想起了一些愉快的往事，感慨道：“那就明天吧，去見見他們，一晃就是三年吶，唐興肯定在好好讀書，胖子應該也會繼續習武，說不定已經成了修行者，至於石皓那貨......，遊手好閒，頂多跟本公子半斤八兩吧！”
中年男人突然憤憤道：“怎麼可能，那個石家的小兔崽子文不成武不就，哪比得上我兒子，不論是比身手，比才華，還是比相貌，他家祖墳冒青煙也比不上啊！”
年輕公子斜瞥了他一眼，後者悻悻然不再說話。
“三年不見，你說我用不用幫他們準備一份見面禮？”
這話當然是楊辰在問他的小侍女，另外兩人都很識趣，沒敢接話。
他們哪有資格給年輕公子出餿主意，能從他那攬上一兩件體力活，就很心滿意足了。
琉璃抿嘴笑道：“看來少爺是真的很想他們，以少爺和他們的交情，見面禮是少不了，不過應當是他們給少爺才是！”
楊辰恍然，“對呀！應當是他們給我準備見面禮，你瞧瞧我這腦袋，都快呆的生鏽了，回頭幫我準備兩個大袋子，越大越好，到時候我就往那一擺，看他們誰好意思空着手來。”
少女笑着答應下來。
中年男人又附和道：“嗯，是這個理兒，不過明天可別忘了多帶點銀子，人家準備了見面禮，咱們也該安排一頓像樣的接風宴，你們不愛在家裏就算了，在哪見面，我提前派人打聲招呼，到時候再多帶點人手，要是收到貴重禮物，也好有人幫你扛不是，還有這兩天外邊風大，春捂秋凍嘛，記得加件衣服。”
楊辰坐回長椅，繼續擺弄魚竿，破天荒回道：“知道了！”
少女微笑着點頭，一一記下。
楊燁察覺到對方的心情好轉，便試探性說道：“辰兒，爹得跟你商量個事，嗯.....，再過幾天就是你的生辰，也是你及冠的日子，老先生本意是要親自為你舉行冠禮，可眼下實在脫不開身，不過你放心，爹向你保證，你的及冠禮一定是雲洲最有份量的！”
楊辰忙着釣魚，懶得搭理。
“雖然老先生沒有親自前來，但是送來了一份及冠禮，那位老先生出自南海靈洲，那裏有很多的奇珍異寶，分量應該不輕。”
說罷，楊燁緩緩從袖中掏出一隻石盒，只有拳頭大小，散發著古樸溫潤的氣息，上清晰鐫刻着“冰藍”。
琉璃會意接過石盒，遞給年輕公子，輕聲道：“少爺，既然對方都送來了，我們不妨看看，說不定可以從中找到線索，也可以猜一猜對方的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自從兩個姐姐離家之後，琉璃便是最懂他的人了，或許無論置身何種境地，她都會站在他的身後！
只可惜，善解人意的琉璃，還是高估了自家少爺的心性。
一個漂亮的后拋，石盒在空中劃出了優美的弧度。
緊接着“噗通”一聲，那入水的姿態簡直美極了！楊辰拍了拍手，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將廢紙丟進了廢紙簍子。
中年男人無可奈何，這性子跟他當年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完顏恪悄悄瞥了眼中年男子，不敢胡亂插嘴，只好抬頭看着天空，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着。若是往常，他肯定第一個跳出來附和：“少主扔的好，少主扔的漂亮啊，這優美的弧度，這清脆的聲音，這流暢的手法，簡直是宛若天成，大家風範！”
湖面波光粼粼，水波蕩漾，不知不覺間飄起了濃濃的白霧，讓人的視線也變的模糊起來，散發著沁人心脾的寒意，那支紫金色的魚竿上凝結出了厚厚的水霧，水珠順着魚竿滾落下來。
楊燁最先察覺到異樣，體內氣機不自覺的流轉起來，兩隻瞳孔閃耀着金色的光芒，透過白霧，可以看到湖底綠鮭魚的魚須，光滑的鵝卵石，那沉入湖底的石盒，便是罪魁禍首。
那石盒不斷膨脹、收縮、在湖底翻滾，像是困住了一隻千年大妖，只是氣息卻很溫和，散發著溫潤的藍色光芒。
整座雪景湖轟隆隆作響，湖底傳來水霧凝結的滋滋聲。
魚蝦躍出水面，瞬間便被凍結，凝滯在半空中，只聽“嘭”的一聲巨響，無數冰箭從湖底竄出，帶起周圍水霧高達數十丈，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下而上凝結成一道道冰錐。
整個雪景湖，瞬間化作冰河世界。
那冰箭懸停在高空之上，任憑楊燁見多識廣，卻仍是看不出對方的真正來歷，隱約能夠看見冰箭頂端有一枚玉石，彷彿是冰河世界中的明珠，緩緩散發出淡藍色的微光。
琉璃下意識的驚呼出聲，“少爺小心！”
剎那之間，原本靜止不動的冰箭急速俯衝，氣勢磅礴，裹挾着足以斷金穿石的力量，無視任何阻礙，劃出了優美的弧線，目標竟是那十八年未曾出城的年輕公子。
一靜一動，讓人驚駭不已。
這些年，楊燁在不斷跌境，可就算再跌境，他也曾是名動天下的武神，是天下修行者的巔峰。隨着升龍訣迸發，龍王的鱗甲覆蓋全身，黃金龍瞳閃耀，兩條手臂燃燒着龍焰。
那位聖人不會加害自己的兒子，可他容不得半點閃失！
霎時間冰火繚繞，雲蒸霧靄，雪景湖倒是更像仙境了。
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勞，冰箭化成冰錐，然後徹底脫去了冰魄外殼，化作一枚玉石，左突右閃，像是從天而降的精靈，靈巧的躲過了楊燁的攻勢，射入年輕公子的眉心，無聲無息。
冰雪消融，雪景湖緩緩恢復原狀。
“少爺？”琉璃輕輕喚道。
楊辰晃了晃腦袋，用拇指肚輕輕摩挲着左側眉心，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被一顆古怪石子擊中，卻沒有疼痛感，身體也沒有任何異樣，反而覺得神清氣爽，心情極好。
完顏恪被嚇的面無人色，反手抱住年輕公子的一條腿，滿臉的眼淚鼻涕，哭的撕心裂肺，如喪考妣！
楊辰踹開死胖子，不耐煩道：“去去去，我沒事，怎麼老是這幅德行？有話就說，說完了就趕緊滾蛋，諸葛果不在，府里還有好多活等着你們，沒到給你家主子哭喪的時候！”
楊燁收斂氣機，細細的打量着自己的寶貝兒子，雙手合十，趕緊念叨着：“什麼哭喪不哭喪的，呸呸呸！老天爺，他還未成年呢，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啊！”
老先生送的及冠禮，楊燁終是沒有深究！
楊辰翻了個白眼，中年男人只好閉嘴，隨即遞給完顏恪一個凌厲眼神，示意帶回來的東西必須他先過目，以防發生類似的事，口中卻說道：“先把帶回來寶物送去公子府上，再去挑選兩珠千年雪參，以我的名義去請藥王谷的孫川芎老前輩，請他進府一敘。”
完顏恪如釋重負，領着隨行扈從迅速退去。
楊辰將完顏恪的手書拋給琉璃，起身去收拾魚竿，今天心情不錯，看樣子，應該還會再釣上幾桿，反正閑着也是閑着，回去也只能躺在房頂吹風，還不如找點事做。
總比閑着好吧！
少年天性洒脫，他喜歡說書先生故事裏的流浪劍客，羨慕那些負笈遊學的讀書人，也憧憬着山上宗門的弟子，遍及天下的修行者，想像他們一樣修行術法神通，神遊萬里。
雲中城是很好啊，可他在這座城裏待的實在太久了，久的讓人頹廢，久的讓人沮喪！他是個紈絝，是個固執的熊孩子，可他也有自己夢想，柳芽渴望春天，雛鳥渴望天空，廢材也渴望熊熊烈焰啊！
楊辰收回思緒，重新將魚鉤拋入湖底。
“你去忙你的，別嚇着我的魚！”
“今天正好沒事，說起來你爹對釣魚也很有研究！”中年男人笑呵呵湊上前去，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你馬上就要及冠了，及冠之後，想去哪我都不會攔你，讓我再陪你待會兒，這些年不讓你出去，其實也有爹的私心，這樣，至少可以常常看見你。”
年輕公子只賞了個“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