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千杯酒論英雄
明月初升，郭家宴客廳內歌舞昇平，只是這演出奏樂的人數不下十幾，在桌台上坐着的卻只有關靈月與我還有那郭肖三人。沒見着郭文讓我和關靈月倒是鬆了口氣，眼看面前只有郭肖一個人，我心裏倒是謀划著怎麼從他嘴裏打探村子的事情。
在我們三人相互客套了一番后，郭家的侍女相繼端着各類珍饈美味送上了餐桌，雖遲遲不見酒水但繼那竹筒雞后見着這陣仗，我還是沒忍住多咽了咽口水。但是轉念一想，這光吃說不上話啊！心中如此想着，我摸了摸衣袋中的那兩瓶白酒心裏萬分糾結，畢竟這酒可是我準備留給和幾個兄弟相聚時再拿出來的。好在郭肖看向我微微一笑，試探性地問了句。
“薛管家不知酒量如何？你我二人來上幾杯？”
聽郭肖這麼一提我心裏頓時踏實了，但又不能表現得太過於明顯就哈哈一笑回道：“這方面就實力一般了，但也能喝上個幾杯。”
說罷，郭肖也是哈哈一笑伸手敲了敲桌面，門外應聲走來一位侍女，托盤中放着一個酒壺三盞酒杯。
“柳姑娘呢？”郭肖眉梢一挑饒有興趣地看了眼關靈月。
“我……我就不用了，不勝酒力喝茶就好。”關靈月連忙揮手推脫着一邊端起茶杯故作姿態地敬向郭肖。好在這郭肖與那郭文不同，只是欣然一笑舉杯回敬后也沒再多言。
眼看氣氛走向有些偏，我連忙端起酒杯起身敬向郭肖帶着些許歉意的俯身說道：“大小姐未曾沾過酒水，對這酒文化還稍有欠缺。我先替自家大小姐喝一杯，再敬肖老爺您一杯！”說著便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而這酒水方才入喉我卻眉頭一皺。
“這啥玩意？飲料嗎？”
話雖然沒說出來，但是我心裏卻對此頗感疑惑，只因這穿喉而過的酒竟淡得出奇，且味道就和元宵節煮湯圓時配的醪糟一般清甜還帶着米香。雖然這麼說或許有點過分……但是這酒真的就和甜飲一般完全不能稱作是酒啊。
話雖如此，但那郭肖見我頭一揚絲毫沒有停頓兩杯下肚卻大為震驚，朗聲大笑說道：“薛管家好酒量啊！這哪是實力一般，分明就是深藏不露啊！不愧是大家的管家，談吐不凡就連這酒量也不凡啊！”那郭肖眼露金光似乎遇見了對手。這人表面上一本正經，一上酒桌便判若兩人，難不成是人格分裂的酒鬼？
“我郭某雖比二位年長，但商界只論財力和才力，不論年齡尊卑！來！薛管家，我回敬你兩杯！”郭肖還沒等我客套就端起酒杯咣咣兩下灌了下去，隨後還一臉得意地嘖了下嘴。
“啥玩意啊，搞得跟真喝了白的一樣……”我心裏想笑卻又憋了回去，看來兜里那兩瓶真貨是保住了。既然這個世界的人喝得都是這種貨色，那就別怪我降維打擊了，能不能套出話來，就看這幾輪下去你斷不斷片兒了。
我輕咳兩聲哈哈一笑，一邊吹噓着郭肖驚人的酒量和在這酒桌上豪爽的性格，一邊給關靈月使了個眼色讓她別光顧着吃！多幫我留意下廳里廳外的下人和守衛，畢竟在這大院裏不怕人前耳，最怕走漏風。
看着面前的郭肖我嘿嘿一笑，隨手從桌上拿過兩個大碗當著他的面咕咚咕咚把酒填滿后雙手敬給他一碗。
“其實在太雲，大家族喝酒都是用碗喝的……方才看到酒杯，還以為是老爺和我客氣。”
關靈月雖喝不了酒，但見我這陣勢卻也是嚇了一跳瞪大了雙眼。不出意外，眼前那郭肖此時也一臉震驚有些許抗拒卻又有些許興奮。
“小兄弟，你這可是欺負你郭叔叔呢！你們這麼喝酒也太生猛了吧！”看來郭肖也是酒精不耐受的體質，方才兩杯下肚此時已渾身通紅漸入微醺語氣隨意了許多。只是他嘴上這麼說，手裏還是端起了那灌滿了酒的大碗。
“肖老爺，您也說過。既然咱們不談買賣談合作了，那自然就要喝暢快了再談！酒過三巡才能深入了解，這對往後的事務安排也都好處理呀！”我一臉微笑着循循善誘，見郭肖還在猶豫我便又順勢補了一句。
“肖老爺，是這！您要是第一次這麼喝，確實可能不太適應。要不這樣辦！這喝酒也是生意。您甭管喝多少，我都喝三倍！如何？”
此話一出便瞬間點燃了郭肖的鬥志，他桌子一拍站起身嚇了關靈月一跳，剛夾到手的菜都抖了下來。
“可以啊，你叔叔我這麼大什麼場沒見過？但還真沒見過在酒桌上這麼狂的人！不過小兄弟說得對！酒場也是生意！白撿得便宜不撿妄為商人！”“既然你這麼說了，那就別怪叔叔欺負你了！”說罷，那郭肖便端起大碗神情扭曲咕咚咕咚將那滿滿一碗酒一飲而盡，喝完之後乾嘔兩聲身子一軟撲騰一下癱坐在了椅子上眯起雙眼指着我叫喊道：“來！三碗！三碗！”
“哈哈，肖老爺果然酒中豪傑！第一次喝大碗酒就有如此氣魄！小弟實在是佩服！佩服！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喝！”我朗聲一笑看着面前的郭肖心裏樂開了花。
這郭肖白天見着挺精明的一人，沒想到一上了酒桌就像腦子離線了一樣變得衝動且不計後果。在關靈月一臉難以置信地注視下我一口氣喝完了三大碗酒一邊心裏想着，會不會郭家另外兩個兒子都是這種奇葩？
當我把最後一個空碗展示給郭肖后，那郭肖一拍大腿雙手撐着椅把支着身體不受控制地大笑着說道：“小兄弟果然厲害，我也算見識到了雲柳家的人是多麼豪爽！想必咱兩家日後的商貿定能順風順水、互惠互利啊！來人啊，接着上菜，再把那酒缸端來！”
這酒水雖在我口中就如同飲料，但似乎在當地人口中卻和那高濃度的白酒一樣勁大，顯然剛剛一下子喝那麼猛的郭肖接着幾輪下來，此時已經言語不受控制時不時說出一些奇怪的話和發出乾嘔聲。一旁的關靈月看到這一幕一臉尷尬又震驚，顯然一直在宗門裏修行的她沒見過這種場面。同時她也極為好奇，為什麼我一換三的喝此時卻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只是時不時打幾個飽嗝。
此時廳內就我與關靈月、郭肖三人，先前的歌舞人員早已被上了酒勁的郭肖遣散。我美滋滋地吃着滿桌的美食等着幾乎不省人事的郭肖緩過來。一旁關靈月卻皺着眉頭一臉不悅地戳了戳我小聲說道：“你別光顧着吃啊！什麼時候問正事？現在你把人家灌成這樣，你說怎麼辦？”
“大小姐你別著急啊，這才第一輪！”我哈哈一笑連忙向關靈月解釋完隨後小步走到郭肖身邊輕拍着他的後背裝作自己也差不多了的語氣說道：“叔！你……沒事吧？”
“你……裝什麼蒜！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你還能喝！來！拉我起來咱們繼續！”郭肖一把推開我的胳膊右手撐着腦袋嚷嚷道。
然而就在這時，廳外卻突生異樣。只聽郭文嗷嗷嚎叫着闖了進來，一身肥膘抖擻滿面通紅，顯然也是不知在哪喝了不少悶酒。他看着癱軟在一邊的郭肖朝地面啐了口唾沫憤憤說道：“大哥！憑什麼喝酒吃肉不喊上我？你就是！你就是想獨吞了和雲柳家合作的這份功！好讓你坐穩位置被選中下一任族長對吧！”
“我又不和你爭！憑什麼就不帶上我！若是我和柳姑娘成親，兩家結為一家！那，那不是真正打通了郭家的西南兩帶！憑什麼你和老三都有幾個老婆，我五十多了還是光棍！”
“柳姑娘……你，你要是看得上我，不嫌我歲數！你跟我，我啥都給你！”那郭文說著說著還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朝着關靈月走了過來。這一舉措嚇得關靈月連忙從椅子上蹦起了起來朝着我身後鑽，我看形勢不妙連忙上前攙扶住那郭文心裏臭罵臉上還賠着笑說道：“二爺，二爺您先坐下喝杯水！您先坐！這不剛好肖老爺也在，您恰巧也來了！咋就好好聊聊。”我把郭文安排在我的位置后又從一旁取來一個凳子坐下，關林月見狀連忙尷尬一笑將她的椅子挪在了我身邊警惕又滿臉嫌棄地盯着郭文。
“你這個廢物還敢來打擾我和小兄弟的酒局？你也不想想我為啥沒喊你！你不瞅瞅你現在的德行，就這還指望翹雲柳家的千金？”郭肖歪着腦袋言語含糊朝着郭文破口大罵。那郭文到也窩囊，被這麼說也沒還嘴，只是自顧自地拿過酒杯給自己滿上灌了幾杯。
“要不是我一直罩着你，你連現在的位置都沒有！”
“那，那老爺子發什麼瘋！別家下任家主都是嫡長子順理成章上位，咱家非搞什麼擇優選定！讓我天天被老三攆着屁股往前飛！老四人家對家主的位置不感興趣直接放棄，剩下就你！佔着茅坑不拉屎！你能派上用場？”那郭肖越說越來氣，特別是提起老三的時候那桌子都拍得飯菜傾覆遍地狼藉。
這突發的變故讓我如魚得水，本想自己往出套的事此時竟得來全不費工夫。看來郭家確實是有大事發生，這大事就是家主的更替！聽郭肖這麼說，看來眼下就是老大、老二和老三通過各自業務的情況和對家族的貢獻來決定誰才是下一任族長了。這麼一來，關靈月村子的變故就可以解釋得通了。按照老二是個廢物的設定，為了急於積累功績成為族長，作出誣陷村子企圖侵佔整片山區食葯的人，不是眼前的郭肖，就是那還未曾見過的老三郭厲了。
“老二！咱倆是一個娘生的！親哥當了族長的話，會讓自己弟弟過得比現在差？你說是不是小兄弟？啊？柳小妹？對吧？”那郭肖嘆了口氣帶着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完郭文又抬起腦袋看着一臉不知所措的關靈月低聲說道。
“至於我那弟弟幾番出言不遜，來這鬧事！還請雲柳家海涵見諒！我郭某替這不成器的弟弟給二位道歉了！”說著便抄起那酒碗咕咚一下又是一碗，郭文也滿臉鼻涕眼淚地拿他那胖手一抹哭着換了個碗朝關靈月和我一敬也喝了個精光。
看着眼前這一幕我強忍着笑險些沒憋出內傷，但是面子上還得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看着郭肖、郭文兩人說道：“至親若非父母，就莫過兄弟。兩位老爺的兄弟情誼小弟欽佩！按照咱們先前的約定。小弟六碗幹了！敬二位！”說罷我便直接抬起酒缸也不再用碗而是端着缸哐哐喝了起來。
那郭肖、郭文拿碗喝酒都是頭一次，哪還見過拿缸喝的！郭肖見狀頓時就又來了精神，一拍桌子竟站了起來。
“好兄弟！雖然我和你文叔比你大，你倆都得喊我們一聲叔！但是過了今晚，咋就是兄弟！我爹……就是我爹！你爹……就是我爹……”
郭肖搖晃着腦袋轉念一想連忙扇了自己一巴掌。
“呸呸呸！小弟，大哥我這會有點醉你別笑話！但若是哪天不想在雲柳家幹了，就來郭家！你兩個哥罩你衣食無憂！”
“郭文！你認不認這個弟弟？”那郭肖此時幾乎大喊了出來，郭文也是跟着嗯嗯點頭應和。關靈月對眼前瞬息萬變的場面早已放棄思索，只是低頭卷着發梢等着我什麼時候才打問村子的事。
我見二人如此說道便連忙映襯着喊了聲哥挪步坐在了郭肖、郭文兩人的中間聊起了瑣碎。當然這些瑣碎中，除了我所說的全是胡吹冒料以外，郭肖、郭文倒是真的推心置腹地給我說起了郭家裏裡外外的事。待我感覺時機已到，這才俯着身子湊近二人低聲說道：“大哥二哥，其實有一事小弟比較顧慮……不知當講不當講。”我裝作欲言又止顯得些許尷尬。郭肖見我面露難色眉頭一皺撇了撇嘴把我肩膀狠狠一拍厲聲說道：“小弟你但說無妨，有啥事你大哥二哥幫你擺平！”聽郭肖這麼說，我心中嘿嘿一笑又接著說道。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畢竟這種事情雲柳家也遇到過。”
“就是小弟聽聞，一個原本給郭家提供山貨草藥的村子，最後不知因何與郭家反目，舉村做了山賊流寇劫掠了沿路的不少商貨，讓郭家着實損失慘重……我也是向來有看懸賞尋找商機的習慣，來天寶無意間看到榜上有這麼一事，打聽過後才知道那懸賞對象以前是給郭家供貨的村子……”
“也不知那村子在什麼方位，好讓小弟和大小姐回去的時候避開那條道求個安全……”
“還有這事？”郭文聽聞后突然挺直了腰桿使得他那一身肥膘顫了好一會，一旁的郭肖也是如大醉突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小弟，你說的此事可當真？”那郭肖身子湊到我面前一臉嚴肅確認道。
見郭肖、郭文這般反應我倒是有些拿不定了主意，畢竟能做出此事的人必定心狠手辣，必然也能把擺在明面的事情藏得很深，若是我這一步讓郭肖動了殺心，那隻怕是就下了一步錯棋，但回想先前郭肖對郭文說的那番話，我還是決定保留我的猜測試一試面前的郭肖。再不濟的話，那就開打唄，反正吃飽喝足有力氣了。
想罷，我啞然一笑拍了拍腿說道：“我騙二位大哥幹嗎，難道你們都不知道這事嗎？”
“我就說原本做絕品的材料怎麼突然斷供了，從老三那問來的消息一直都是說什麼產地鬧了蟲災，藥草都被咬壞了。”
“大哥，你那邊有沒有類似的情況？”郭文撓着腦袋看向郭肖。
“我手裏原本在做的山珍野味雖沒斷供但也突然少了好多原材，這讓我這些日子的利潤下跌了不止一點！”郭肖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了白日見過的那賬本指着上邊的一條記錄說道：“上個月利潤不對，老三追的又實在太死，我就從老四那要來了賬本的拓本查查是不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結果一查才發現是廠房那邊收的原材減少了，產出的貨也就不夠了。”
“我也問過老三情況，得到的答覆和你差不多。這些日子也在盤算該不該漲價來彌補利潤的降低……沒想到原來根源在這！”
“那好端端的村子和郭家打通商貿多好的事啊，為啥會突然反目成仇呢？他把自己的貨搶回去又沒人買。換不成錢又消耗不掉難道爛自己手裏？”我乘勝追擊接着追問。
“沒辦法，誰知道那些賤民想些什麼！”
我本想聽聽郭肖的答覆，誰知那愚蠢的郭文卻插了一腳。此話一出，身後突然傳來盤子破碎的聲音讓我們三人一個激靈轉頭查看情況，只見關靈月此時一臉歉意地給郭肖、郭文道歉。
“不好意思各位，天色已晚小女子方才有些睏倦。驚到各位實在抱歉。”
郭文見狀立馬起身想要上前查看有沒有傷着關靈月，但轉念一想又還是嘆了口氣一屁股坐了下來哈哈一笑說道：“沒事沒事～是我們這三個爺們方才酗酒怠慢了小妹。要不小妹先回客房休息？”說著就要招呼下人護送關靈月去客房，關靈月這才連忙推脫到“沒關係的，大家都還坐着，我怎能率先離去？方才是我失禮了還請大家見諒……”
我見郭肖此時還臉色陰沉沒有說話，心中便有答案。
看來事情已經解決了。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郭肖神色嚴肅起身刻意看了眼廳外的天色後轉頭一臉微笑向我和關靈月略帶歉意地說道：“確實，此時天色已晚。明日一早還得帶小弟和小妹面見家主，這事可是咱們的大事不能怠慢啊！”
“另外，小弟你說的事我已知曉，待我打聽好那村子的所在後，明日再告訴你安全的路線。”說到此處，郭肖眼中寒光一閃又立即恢復常態。
“小弟和小妹，要不咱們今日就到此位置，二位也趕緊休息。明天事後，咱們兄弟三人再暢飲那大碗酒！”郭肖說著就哈哈大笑了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該打聽的消息我也都打聽到了，該埋的引線也埋好了。自然我也就不想在這飯桌上演下去了，於是就是順着郭肖的意思結束了晚宴。
不過事雖如此，郭肖如此迅速的反應卻讓我不由得一身冷汗。他能這麼快地恢復神智冷靜下來，難不成先前的大醉也都是在演戲不成？若真如此，那這郭肖可真是個老謀深算的狐狸啊！假借醉酒失言試探我與關靈月的態度，通過白天的談判發現其實是我在打點雲柳家此次的商事後再放下身段與我順勢稱兄道弟，讓原本的正常生意強加上一層含糊不清的人情關係，好給日後的小動作打通道路……難不成郭文的闖入也是他算計好的？事情越想越駭人，不過轉念一想我還是嘿嘿一笑，且不管他怎麼算計，畢竟最後都得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回房后，關靈月敲門拜訪詢問我明日的安排，我只是哈哈一笑，看着這郭家偌大的宅院慢悠悠說了句：“咱倆，看戲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