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暴君胡亥2
嬴政陷入無比長久的沉默中。
他不說話,大臣們也都不敢動。
尤其是李斯和趙高,已經汗透衣襟，唇色僵白。
神仙說的話仍在他們腦海里盤旋着——李斯亂政、趙高助胡亥篡位等等，全都幻化成一個大大的“危”字。
他們很清楚，待會兒等陛下徹底清醒過來,只怕提着秦劍就要削了他們的腦袋。
李斯還在原地滿頭大汗,瑟瑟發抖。
趙高卻眼珠子一轉，將胡亥拉到一旁。
胡亥也正處於被嚇傻的狀態,剛剛他還被他父皇追着砍，嚇得差點魂飛魄散,可轉眼又從神仙那兒聽到他父皇即將命不久矣的消息。
“……”胡亥腦子被劈得稀碎,覺得這還不如他被砍死呢。
胡亥寧願自己死，也不願他從小仰望、當成通天支柱的父皇死。
這對他來說,比天塌了還要絕望，想想都無法接受和適應。
趙高將遊魂似的胡亥拉到一旁,拍着他後背極小聲地喊：“公子，您回魂啊，可不能被這種小事給嚇到。”
“小事？”胡亥倒不是被趙高喊回魂,而是被趙高輕而易舉說的“小事”這兩個字,驚訝得抬起眼皮。
這怎麼是小事？！
“公子,您切莫慌張。”趙高伸出手,按住胡亥的胳膊，“您聽臣說。”
胡亥卻因為想起神仙的話，連忙甩開他，並用一臉“你這個奸佞”的防備表情,提防地看着趙高。
但因為趙高原本一直是胡亥所信任、親近的老師,他陪着他長大,教會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所以胡亥的防備表情里又多了幾分不願意相信的，自欺欺人般的掙扎。
趙高敏銳地捕捉到這一點，低聲勸道：“公子，你從小便認識臣，這麼些年，您可覺得臣是神仙口中所說的奸臣亂黨？”
“……”胡亥低着頭，抿緊唇，不說話，神色複雜。
自古以來神仙的威信力有目共睹，然而趙高卻是胡亥心中被視為親人一般的存在。
除了天下第一的父皇，胡亥最依賴、最親近，也最信任的人，便是趙高。
胡亥閉上眼，又聽到趙高在耳旁諄諄善誘，語氣和緩，像平日裏教導他那樣——
“公子，你可想清楚了啊，神仙的話未必可信，如今陛下生龍活虎，秦朝一片欣欣向榮，哪有半點神仙所說的頹唐態勢？您又如何會是那謀權篡位，殘殺兄弟手足的暴君？”
胡亥神色出現些許裂隙，大概有些被說服。
趙高見狀，連忙趁熱打鐵道：“原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若連您都認為我是奸臣，那豈不是就承認神仙的那些預言都會成真？公子，您萬萬不可讓神仙的預言一項項靈驗啊。”
“……我趙高也在此對天發誓，忠君愛國，披露肝膽，絕無二心！若違此誓，便讓我不得好死，入黃泉下九獄，天打雷劈！”
胡亥定定地看着趙高，漸漸被他眼中的誠意所打動，並煥發出信任的神采，“夫子……”
正在這時，嬴政如夢初醒般，臉色死沉攥緊手中秦劍，舉起便劈，“逆子！奸臣！都給朕死！”
胡亥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抱頭鼠竄。
他可不想就這麼糊裏糊塗就死了，何況剛剛老師趙高的話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是啊，神仙的話可不一定對，看他父皇掄起秦劍這氣沖牛斗的樣子，胡亥就覺得他父皇完全還可以再活五百年！
於是胡亥連忙一邊繞柱跑，一邊求饒，詞彙量也比之前豐富許多，“父皇，您別動怒！您要相信兒絕對不是神仙口中的暴君！您也絕對不會像神仙說的那樣……您一定長壽萬歲！”
嬴政舉着的劍一滯，胡亥連
忙見縫插針地說：“父皇，您才是這天下之主，那神仙說的話又怎能主宰人間的事。”
“……”嬴政被胡亥的話打動，也跟着肯定起來。
沒錯，這人間，是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
他嬴政的命又何曾聽過天命？！不都是他摸爬滾打從泥濘里翻出來。
天要他死，他也絕不會死。
天要他大秦亡，大秦也絕不會亡！
嬴政站在山中，身穿黑紅曲裾，腰間系玉帶，頭頂天、腳踩地，望着浮雲萬里，山下人間，暗自告慰。
他和大秦，都能安好無恙！
神仙口中的天命？那算什麼。
……
今日神跡現世，留下警示預言，不僅給嬴政還有他的子女和一幫大臣帶來衝擊，也讓整個秦王朝的人心都浮動起來。
尤其他們許多人都是六國遺民，對新王朝的歸屬感並不強烈。
聽到神仙說秦始皇嬴政命不久矣，而秦朝也即將滅亡，人人心思各異。
沒人會像嬴政那樣質疑天命，對封建社會的這些平民百姓來說，迷信已經根植在他們心頭。
神仙就是那天，她說的話必然一一靈驗，便是那無上真言，絕不敢質疑。
在東海旁的一個小鎮，一名叫“姜姬”女子正茫然害怕地望着自己滿手鮮血，指尖微微顫抖。
她腳邊，躺着個雙眼發直睜開的男人，卻早已沒了氣息。
這是她的郎君，被她親手殺了的郎君。
曾與她彼此扶持，從六國到秦朝大一統，兩人在戰亂中出生入死，走過不少風雨的郎君。
可如今天下太平，日子變得好過了，他也跟着變了。
他的心飛去了另一個女人那裏，夜夜在那兒留宿。
這樣也就罷了，可他白日回來，還要欺辱她，邊打邊罵，從來不把她當人看。
姜姬無法接受這樣的背叛和變心，終是忍無可忍，趁他不備，殺了他。
她依仗的，是人人害怕、覺得嚴苛的秦律。
可秦律庇佑了她，秦律上規定，“夫為寄豭，殺之無罪”。
也就是說如果丈夫像放到別人家去寄種的公豬那樣□□，即便殺了他也不算犯罪。
他們害怕秦律，尤其是男人，都對秦律上的這一條深惡痛絕。
可姜姬感激秦律，感激那位始皇帝。
姜姬今天動手的時候正好遇到神跡降臨，一開始她無暇細聽，只以為神仙是來懲戒她，嚇得大腦一片空白，到後來漸漸回過神來，正好聽到神仙說嬴政命不久矣的事。
姜姬顫抖地閉上雙眼，默默祈禱：“陛下，您一定要長命百歲。”
……
會稽山上。
嬴政再次刻石，留下今日所見，並否認神仙預言。
他還能活很久。
大秦不會滅亡。
他與胡亥父慈子孝，扶蘇與胡亥兄弟情深。
所有一切預言都不會發生，人間事只由他這始皇帝說了算。
他負手而立，站在眾臣子面前，拎着手中一米六的長劍，襯得他八尺六寸的身高更是高大威猛。
嬴政的母親趙姬“絕美而善舞”，良好的基因傳到他身上，他自年輕時便是英挺俊朗的相貌。
如今人到中年，亦不減身上威猛峻拔的氣勢。
他便如同一座巍峨大山，臣子們不由自主低頭，沒人敢抬起眼睛直視帝王威嚴。
“趙高、李斯何在？”嬴政沉聲發問，皺起眉頭髮文。
“……臣、臣在。”趙高老老實實站出來，態度恭謹。
“李斯呢？”
“他、他不知去了何處。”
嬴政
一聽就明白了，“他這是跑了？”
“……”眾人更加不敢說話。
“呵，看來他這是又要另擇糧倉了？”嬴政臉上透露出淡淡的嘲諷。
這“糧倉”二字是話中有話的。
李斯曾是楚國蔡縣人，就像現在小縣城裏的公務員那樣，雖不愁吃穿，但日子一眼望得到頭，過得枯燥乏味，再難有什麼大出息。
直到李斯一次如廁時，見到那裏頭的老鼠在吃糞便，見到人或狗接近都會驚恐亂竄，四處躲藏。
而後他又看到糧倉里的老鼠，一隻只膘肥體壯，見到人仍然敞開肚皮吃着數不盡的糧食，優哉游哉，沒有半點驚恐狀。
於是，李斯便懂了一個道理：環境會造就老鼠的性格和命運，對人也是如此。
正是因為這次的事，李斯大徹大悟，決心改變。
在那個沒有幾個北漂、深漂、滬漂的秦朝，人人都認為應該待在家鄉，絕不背井離鄉的年代，他辭去公務，扛上包袱前往齊國的稷下學宮，投奔大思想家荀子，從此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要說起來，李斯的確很有魄力。
就是放到現在，也沒幾個小縣城的公務員捨得辭去這份安穩、人人羨慕的工作。
但李斯就這樣做了。
後來他學成后又前往秦國，差點餓死的情況下被呂不韋發現，憑學識得到賞識，並一步步走到了秦始皇嬴政的身邊，為嬴政統一六國、行各種政令都立下了不少功勞。
然而聽到神仙的預言，秦朝必亡后，李斯竟然就這樣跑了。
看來，他是真懂“換糧倉”的。
嬴政的臉色漸沉，胡亥以往是不會管這些事的，他只圖吃喝玩樂。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得好好表現，恨不得在屁股上長一條尾巴朝他父皇搖起來，以表忠心。
“父皇，我這就遣人去抓李斯！他敢背叛秦國，我要他好死！”
誰知胡亥這一說，反倒讓嬴政驚疑地看向他。
動不動就死啊死的，方才表情那麼狠厲，胡亥的確有成為暴君的可能啊。
嬴政心中越發難受，他擺擺手，叫胡亥過來，“不必你去，朕自會找到李斯。”
“父皇，那我、我……”胡亥也很緊張，他察覺到剛剛說話不對，嚇得直咽口水。
嬴政忽然舉起秦劍，作勢便要揮起。
胡亥更是嚇得連忙癱坐在地上，抱着嬴政的大腿哭喊，“父皇，別殺我！別殺我！我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