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貧民區，一個溫娜絲只在電影裏見過、卻從來沒有真正去過的地方。

“我們為什麼要去貧民區？”

“我約了人在那裏見面。”

九代目很有耐心，對溫娜絲的問題也一向是有問必答。而溫娜絲的注意力被街上的景象吸引着，話題已經跳到了今年的聖誕節上。

“我想邀請獄寺老師一起來過聖誕節，”溫娜絲興緻勃勃地說道，“不知道她會不會答應，因為她有跟我說過，她都是一個人過的。一個人的話一定很寂寞吧？”

獄寺老師就是九代目給溫娜絲找的新鋼琴老師，是個日意混血的大美人。

“也不一定，有的人就會很享受獨處，”九代目溫聲道，“不過你可以問問她。”

“那要等她下次來教我的時候了，”溫娜絲晃了晃小腿，很開心地說道，“加納許說會給我買一棵很大——的聖誕樹，到時候我們一起給聖誕樹掛星星！”

“嗯……如果我有時間的話。”九代目不確定地說道。

“你聖誕節也要工作嗎？”溫娜絲看起來有些失落，不過很快，她就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你可以讓柯約戴替你工作，這樣你有時間陪我過聖誕節，柯約戴也沒時間管我了，兩全其美！不過，”她神色緊張，“不能讓柯約戴知道是我說的哦！”

柯約戴肯定能猜到的。

九代目這麼想着，卻沒有說出來。

車窗外的景象變得愈發殘敗破落，溫娜絲正想問他們還要多久才能到的時候，司機停下了車：“九代目，已經到了。”

真實的貧民區比溫娜絲在電影裏看到的還要骯髒，打開的車門的一瞬間，腐敗的臭味就混合著冬日的冷空氣卷進了她的氣管里，讓她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

“溫妮，”九代目按住了溫娜絲的手，“你留在車上等我吧。”

“沒關係，”溫娜絲搖了搖頭，“我跟你一起。”

她要跟出來的時候九代目就沒有拒絕，見面的地點還是這種地方，溫娜絲因此判斷，要跟九代目會面的人，應該不是什麼不能讓她見到的機密人物。

聽到溫娜絲這麼說，九代目也沒再堅持。他讓司機在這裏等着，而後便帶着溫娜絲走進了一條小巷。

溫娜絲盡量挑選乾淨一點的地方落腳，同時又好奇地向四周張望着。

這裏的建築排列給人一種擁擠不堪的感覺，外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灰白的內牆，看上去搖搖欲墜，十分危險。

這裏的人也個個神色淡漠，用一種警覺中帶有幾分仇視的眼神看着她和九代目這兩個“不速之客”。

在小巷的另一頭，溫娜絲看到一個拐着籃子的老婆婆，正在向過往的小孩兜售糖果。

“溫妮，”九代目拿出一張鈔票遞給溫娜絲，“你去買點糖果來。”他拍拍溫娜絲的肩膀，“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溫娜絲接過錢，走向了那個賣糖果的老婆婆。

在溫娜絲走之後沒多久，一個女人牽着一個小男孩出現在了小巷裏。她先是張望了一番，隨後便看到了跟這條髒亂的小巷顯得格格不入的九代目。

他穿着考究的風衣，戴着黑色的禮帽，是一位真正的紳士。

女人混濁的眼珠轉了轉，拉著兒子快步走向了九代目。

小男孩繃著一張臉，神色看起來也有些緊張。被母親猛地拉着加快了速度，他毫無防備，腳下踉蹌了幾步：“媽媽……”

但女人對兒子的呼喚充耳不聞，走到九代目面前後，她那張滄桑的臉上佈滿了興奮，卻又有些拘謹，牽著兒子的手都不自覺地攥緊。她試探着問道：“您是……彭格列的九代目嗎？”

九代目點頭：“我是。您就是之前與我聯繫的那位女士是嗎？”

“是，是我，”女人激動地點頭，並且把兒子推到了九代目面前，“這就是我跟您說的那個孩子。他有彭格列的火焰，他是您的孩子。他十二歲了，我給他起名叫Xanxus，他的名字裏有兩個代表數字十的字母‘X’……”

名叫Xanxus的小男孩呆住了。

他什麼都不知道，是突然被母親帶到這裏來的。這兩天他就聽母親嘴裏念叨他是彭格列九代目的孩子，但母親患有癔症，Xanxus只當她又發病了，並沒有放在心上。

沒想到，她竟然真的帶自己來見彭格列九代目了。

Xanxus有些忐忑。他知道彭格列，應該說在整個意大利，大概沒有人不知道彭格列。他怎麼可能是彭格列九代目的孩子呢？這樣的謊言如果戳穿了，他和母親一定會遭受來自彭格列的懲罰吧？

與此同時，九代目也在觀察着Xanxus。小孩子不懂掩藏心事，他的不安和惶恐在自己面前暴露無遺。

長期的飢餓造成的營養不良讓他看起來十分瘦小，他母親說他已經十二歲了，可他看起來比十歲的溫娜絲還要矮一截。他身上髒兮兮的，衣服也不合身，甚至還打了很多補丁，但這可能已經是他最好的衣服了。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這時，Xanxus的母親又推了他一把，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快，Xanxus，給你父親看看你的火焰！那種橙色的、燃燒的火焰！”

Xanxus有些猶豫，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但是沒有舉起來。他不知道要不要聽母親的話，卻發現面前據說是他父親的男人，正在用一種鼓勵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叫Xanxus是嗎？好孩子，”九代目語氣慈愛，“給我看看你的火焰。”

九代目的態度極大程度上安撫了Xanxus惶恐不安的情緒。他抿了抿唇，緩緩地舉起手，點燃了火焰。

小小的一簇橙色火焰，光芒雖然微弱，卻也不容忽視。

九代目內心不禁生出了一絲驚駭。

這孩子手上燃燒的確是彭格列的死氣之炎。

女人在旁邊絮絮叨叨地還要說什麼，九代目制止了她。他在Xanxus面前蹲下，雙手握住他的手臂，語氣欣喜地說道：“沒錯沒錯，你就是我的孩子。”

Xanxus心裏的不安順便轉化為了震撼。

九代目說自己是他的孩子？他真的是彭格列首領的兒子？！

他獃獃地看着九代目，看到他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跟自己母親說著什麼，但他的耳朵聽不到聲音，所處的世界彷彿瞬間靜止了一樣。

所以母親說的並不是她的臆想，而是真的？

他有爸爸了？！

回過神來，Xanxus看到母親的手上多了一沓鈔票。他略有些迷惑地看着九代目，就聽到自己的父親語氣溫和地說道：“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讓你吃了很多苦，真是抱歉。”他握住Xanxus冷冰冰的手，“跟我回去吧，孩子，我會讓你過上全新的生活。”

“……那我媽媽呢？”Xanxus試探着問道。

“你媽媽她——”

九代目的話還沒說完，拿到鈔票的女人已經歡天喜地地離開了，甚至沒有再跟自己的兒子說一句話。

看着母親遠去的背影，Xanxus一時間心情複雜，說不上來是被母親毫不猶豫拋棄的委屈和失落，還是終於解脫的輕鬆——畢竟他跟着母親，過的日子實在是過於艱苦了。

“沒關係，”九代目笑眯眯地安慰Xanxus，“我會介紹新的家人給你認識的。”說完之後，他將自己的圍巾摘下來，仔細地替Xanxus戴好，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新的……家人？”Xanxus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茫然和困惑。

九代目點點頭，轉身看了一眼后喊了一聲：“溫妮，過來。”

溫娜絲買下了老婆婆籃子裏所有的糖果，但是她自己又吃不完這些糖果，於是就給附近的幾個小孩分了分。

分完糖果后，她準備回九代目身邊，卻正好看到了他將鈔票遞給Xanxus母親的一幕。

……九代目在買賣小孩！

溫娜絲大為震撼。

因此，九代目一叫她，她就立刻跑了過去，板着小臉嚴肅地問道：“我們不是不販賣人口嗎？”

“嗯？”九代目不明所以，“為什麼這麼說？”

“我看到你給了那個女人錢，然後她就把這個小孩留給你了。”說著，溫娜絲伸手指了指Xanxus。

九代目忍不住笑起來：“你誤會了，我只是給他母親一些撫養費，這個小孩是我的兒子。”

“……啊？”溫娜絲以為自己聽錯了，發出了一個非常獃滯的單音節疑問詞。她轉頭看向Xanxus，又看看九代目，來回幾次之後，她再次發出了一聲驚呼。

“你怎麼突然就有兒子了啊！”

其實不光是溫娜絲覺得震驚，連九代目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突然就有了個兒子，一個他出於同情和惻隱之心認下的兒子。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他的存在，他以前吃了很多苦，我現在要帶他回彭格列，”九代目將手放在溫娜絲的頭上，“你要幫我一起，好好照顧他。”

在溫娜絲和九代目說話的時候，Xanxus也正在觀察面前的少女。

她有着一頭耀眼的金髮，還有漂亮的像寶石一樣的綠色的眼睛。她穿着乾淨的衣服和靴子，跟散發著惡臭的貧民區格格不入。

他以前也見過像她一樣高貴的少女，但那些女孩見到他，會用尖銳的嗓音警告他：“滾遠一點，髒東西！”

想到這裏，Xanxus的神經變得高度緊張起來。

她會不會也……

“我知道了，”溫娜絲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小胸脯，信心滿滿地說道，“我會當好姐姐的！”

“溫妮，”九代目欲言又止，“他比你還大兩歲，他是哥哥。”

“咦？”溫娜絲打量着面前比自己矮一截的男孩，沉默片刻后堅持說道，“我是姐姐。”

Xanxus只是沉默着，並沒有提出抗議。

“給你糖果吃，”溫娜絲從口袋裏拿出了她剛剛買的糖果，她有點兒明白九代目剛才為什麼讓她去買糖果了，“你把手伸出來。”

Xanxus沒有行動，而是默默地看向了九代目，在從父親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后，他才伸出了手。

伸出去之前，他還在衣服上蹭了蹭，雖然做也並沒有讓他的手變得更乾淨一點。

溫娜絲很大方地在他的手心裏放了一把糖果，玻璃紙的外包裝在冬日的陽光下看起來亮晶晶的。

Xanxus緊緊攥着手裏的糖果，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裏卻很開心——他從來沒有收到過這麼多糖果。

只是還沒等他高興的時間久一點，溫娜絲就突然湊到了他面前。

靠近之後Xanxus才發現，少女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柑橘的味道。

她是不是想把這些糖果要回去？

並不是。

溫娜絲只是有些不滿地告訴他：“你還沒有跟我說謝謝。”

原來她是要說這個。

“……忘記了，”Xanxus在跟溫娜絲說話的時候還有些局促，“謝謝你。”

“不用客氣！”

Xanxus也不明白，自己的道謝有這麼重要嗎？能讓溫娜絲的臉上一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容。

好耀眼的女孩子。

自始至終，九代目都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着兩個孩子的互動。

看來他們兩個能成為不錯的朋友。這麼想着，九代目將雙手分別搭在他們兩個肩上：“好了，我們回去吧。”

“嗯！”溫娜絲點點頭，又好奇地問Xanxus，“你叫什麼名字？”

“Xanxus。”

“Xanxus……我叫溫娜絲，你也可以跟九代目一樣叫我溫妮！”

Xanxus是個很沉默的小孩，不過九代目問他的問題他都會乖乖地回答，儘管答案也都比較簡短。

而溫娜絲則是在觀察他們兩個，怎麼看都覺得他們不像是一對父子。

不過，這樣就有人陪她玩了。

回到彭格列之後，九代目對溫娜絲說道：“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帶Xanxus去找瑪蒂娜。”

“好，”溫娜絲點點頭，“我知道了。”她拉着Xanxus的手，“跟我來吧！”

沒想到溫娜絲會毫不介意地直接拉住自己，Xanxus的手臂不自覺地有些僵硬。他另一隻手還緊緊攥着那把糖果，被溫娜絲拉着跑的時候，第一次主動問她：“瑪蒂娜是誰？”

“照顧我的女僕，”溫娜絲回答道，“你別緊張，她很好的。”

“我沒緊張……”

“可是你手心出汗了。”

“……”

他不是因為這個才緊張的。

“你怎麼不說話了啊？”溫娜絲放慢了速度，轉頭看向Xanxus。

Xanxus張了張嘴剛要回答，卻看到有人走了過來，便指了指溫娜絲身後：“有人。”

“嗯？”溫娜絲立刻轉回去，就看到加納許和尼·布拉烏Jr兩個人正朝這邊走來。

他們兩個顯然也看到了溫娜絲，見她還拉着個小男孩，年輕的彭格列九代晴守微笑着問道：“溫娜絲，你帶朋友來玩嗎？”

加納許也在打量着Xanxus，心裏疑惑這是溫娜絲從哪兒交到的朋友，怎麼像是在泥溝里滾過一圈一樣，看着髒兮兮的。

“不是，”溫娜絲搖了搖頭，想了想之後，她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們，“他是九代目的風流債，叫Xanxus。”

“溫娜絲，”加納許哭笑不得地問道，“你知道風流債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啊。”

“但是你不可以說，”尼提醒她，“淑女是不能說這個詞的。還有，要是被柯約戴聽到——”

溫娜絲急忙捂住了嘴，幾秒鐘后，她鬆開手：“你們不要告訴柯約戴！我們先走了，九代目讓我帶他去找瑪蒂娜。”

加納許朝他們擺擺手：“去吧。”

目送着溫娜絲拉着Xanxus離開，雷守和晴守對視了一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問題，兩個人齊齊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她剛才說是誰的風流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