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刺痛
太陽落山以後，夜色來的很快，天邊的昏黃還沒有完全褪去，幕布的邊緣就浸染上來，漸漸的，一輪太陰呈蒼白色顯現出身姿。
太陰俗稱為“月”，太陽俗稱為“日”，皆以形制而得名。日月共同佇立於南海天幕，主宰着白日與黑夜。
日出月隱，日落月現，偶爾亦有日月相爭，輝耀同天。
月之畔，一截繁星橫貫穹宇，猶如大河波濤，瀰漫流轉，又似恆河沙粒，數之不盡，蜿蜒綿亘。
裘浩銳略微仰頭，便見到漫天的星光與月光傾瀉而下，山林銀晃晃一片。
此時，竹林環伺的長亭中，爺孫二人已用過晚飯，洗漱完畢，在石凳上相對而坐。
對面，洪山遠收回隔空虛點在裘浩銳眉心的手指，指尖白芒散盡，悠然道：“神授於心，感覺如何？”
“這就是我們百生宗的鍊氣之法嗎？真是神思妙想，奇偉絕倫。當初發現與創造此法的先輩，才是真正的超世之才。”裘浩銳語氣欣然，由衷地讚歎道。
“百生宗運用靈力，以氣相修，經過一代代修士改良發揚，觀氣、養氣、鍊氣、行氣四項基礎法門，無不博大精深。從前你們在山中只學習觀氣、養氣，還不算正式踏入修行之道。今日我將鍊氣之法神授於你，接下來，你就自行體悟，待你煉化第一縷靈氣，成就鍊氣境，便真正算得一名修士了。”
洪山遠微微頷首，對裘浩銳交代一番后，便自亭中離去，回返竹屋。
夜已深，山林靜謐，只有竹葉蕭蕭，伴隨着極遠處的海潮聲。平時在這個時候，裘浩銳也已經回屋睡覺了。
但此刻，他坐於長亭，始終沒有起身，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他回味着腦海當中，那由爺爺神授而來，突然多出的一份龐大信息……
世間的神通術法，若以言語表述，精深處往往詞不達意，易於歪曲本質。因此，在百生宗，師長傳授修行之法、神通之術，常常都以“神授於心”的方式進行。
神授於心，不受限於言語的桎梏，亦不存在言語的歧義，不僅包含術法之間的精妙變化，更有着前輩的各種心得體悟，讓人能夠直接心領神會，無需記憶的過程，省時省力。
短短片刻間，裘浩銳的腦海之中已經爆炸般地湧現大量的陌生記憶，由那份信息轉換而來，皆是關於百生宗的鍊氣之法。
這讓他的腦袋有些輕微脹痛。
“鍊氣之法……果然妙不可言，涉及廣博。若是我尋常讀書，要熟記這方方面面的內容，不知要耗費多長時間，如今心念一轉，一切要點就都浮上心頭，供我擇取。”
裘浩銳內心振奮，終於明白了該如何修行。
他思量片刻，慢慢將激動的心情平復，而後踏步而出，來到亭外的竹林之中，盤膝坐在堆落竹葉的地面上，呼吸放鬆，平穩悠長，感應着天地間無處不在的靈力。
百生宗的修行之法，一以貫之，即為鍊氣，旨在吞奪世間靈氣，煉化為自身一口內息，可以如臂驅使，憑之搬山填海，翻天覆地，衍化出諸般玄奇法術。
其修行境界，大體可分為：鍊氣境，靈蘊境，歸元境，青冥境。
裘浩銳的鼻息之間，一絲絲不可見的無形靈氣被納入，但絕大部分都在轉瞬間散溢而去，能夠短暫留存於體內參與循環的靈氣少之又少。
這其中，又僅有極微弱的一絲靈氣才能夠被他留住，使之不溢散、不循環，微微而息，不動不靜。
在這個過程當中，他自身必須保持一種不動不靜，是謂“冥合”的狀態，才能通過不斷呼吸吐納，讓這些微微而息的靈氣一絲一縷緩慢增多，而不至於逃逸。
直到靈氣的數量累積到極限，就會自然而然轉為與自己形體同源的一道純粹靈氣。
煉化出一道靈氣，便意味着達到鍊氣境第一層。
鍊氣修行，雖然只是不斷重複的水磨功夫，但無疑也是艱難的，十分考驗人的資質與毅力，同時對周遭環境也有所要求。
不過，在這南海與山脈的交界之地，靈氣豐裕，倒無需裘浩銳操心。
當前，裘浩銳只覺得吐納之際十分通順，帶着輕微愉悅的舒暢感，彷彿全身心都投入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妙處境，靈氣的煉化水到渠成，沒有任何生澀困難之處。
隨着時間推移，他煉化靈氣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快。
一絲一絲……
一縷一縷……
“我的資質果然極佳！”
裘浩銳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之後就徹底陷入冥合的狀態，思緒不再生出任何波瀾。
山間濕氣頗重，薄霧逐漸在林中瀰漫。
忽地，裘浩銳身子一抖，在自己體內覺察出一點異樣之感。
他睜開雙眼，眉頭微皺：“這是什麼感覺？好似有種隱約的刺痛。隨着靈氣匯聚，我的內心竟然悸動不已。”
霎時間，他看着霧蒙蒙的竹林，恍然回憶起下午時分他沉睡中的那個夢境。
一個與他長相一模一樣的人，決然衝著自己撲來……
“那個人是誰？”
“他是我嗎？我怎麼會夢到自己。”
“他在說話，他說過些什麼？”
裘浩銳目光變幻，抓着自己的頭髮，顯得分外迷惑。夢境中發生的一切都在被遺忘，他已經記不太清。
“他說……他要奪舍我！”
裘浩銳喃喃出聲，隨即，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怎麼可能，我還是我。在百生宗的地界，在爺爺的眼皮底下，誰能奪捨得了我？何況，我只是區區凡人。果然，只是一場夢而已，光怪陸離，不足為奇。”
所謂“奪舍”，乃是借他人肉身得活的一門法術，其名赫赫，流轉甚廣，就連裘浩銳也聽說過。不過百生宗內部禁止同門相殘，自然不可能允許使用這等法術。
裘浩銳看着眼前白茫茫的水汽，和夢中的大霧倒是有些相似之處，也難怪他會莫名想到這個夢境。
不過，這與他方才感受到的異樣毫無關係。
“靈氣的匯聚，似乎會產生刺痛，好在非常微弱，完全可以忍受。只是，我內心的悸動着實不妙，莫非是缺乏睡眠？”
裘浩銳想着，不由得打了個哈欠。他站起身，拍擊着沾染泥土的身體，衣衫似乎隱隱帶着潮意，從竹林中走出，抬頭眺望夜空，滿天繁星，明亮閃爍。
裘浩銳微微一笑，轉身回屋。
他居住的竹屋中還亮着一盞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