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資質
巍峨群山鬱郁蒼蒼，延綿起伏，天與地之間一望無際。
南海的邊緣，折雨山浩蕩七千丈。
年僅十六歲的裘浩銳站在聲音鼎沸的山巔平地之上。
周圍人擠着人，摩肩接踵地站在一起，他被裹挾在擁擠的人群當中，進退不得。
今日，乃是百生宗檢查修行資質的最後一天。
此時此刻，在這折雨山的最高峰，正集聚着周邊群山中所有未曾修行的宗門第七代子弟。
喧鬧聲接連不斷，真的很吵。
裘浩銳眉頭微微皺着，仰起頭，天際懸挂着一輪明亮朝陽，日光穿過白雲傾瀉在他眼中，令得其雙眼微眯，目中不由得一陣灼痛。
他可以眯起眼睛，選擇不看；卻無法閉上耳朵，選擇不聽。
儘管他不願意，但那一道道激烈討論的聲音仍然毫不客氣地擠進他的耳中，竄入他的思緒，隱然有喧賓奪主的勢頭。
“棲霞山的嫙霽，怎麼才引動了三道靈氣灌體，真是叫人大失所望。”
“此人叫什麼名字？來自哪一座山？居然接連引動出六道靈氣！”
“嚯，果然人不可貌相。這獃子平日裏不聲不響，想不到卻有如此資質。”
“清鴻山的雲落遠長的真美……什麼，雲一還跟在她後頭？！”
“嘿嘿，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身邊人侃侃而談，意興高昂。裘浩銳卻被說的心煩意亂，隱隱還生出一絲緊張之意。
他在內心深處不屑地笑了一下，旋即也調轉目光，望了過去。
人群的正前方，是一道陡峭的山崖，直入天穹，雲海壓頂。
絲絲縷縷的雲氣沿着崖壁向下纏綿，繚繞不去，如飄帶，如煙塵。
山崖之下的平地，空出一塊區域，正上演着戲劇的一幕。
名為雲一的少年居然在少女雲落遠檢驗資質之時跑了出來，大膽示愛，頓時引起軒然大波，場下的人群再度掀起一陣嘈雜鬨笑，議論之聲不絕於耳。
這回就連裘浩銳的心裏，都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點興趣。他先是透過攢動的人頭打量那雲落遠一番，隨後又將目光看向雲一。
此人的名頭，即便是他也曾有所聽聞，據說仗着宗內背景深厚，在另一座山中拈花惹草，作風浪蕩，為許多人所不齒。
聲名狼藉之輩，倒是和自己有幾分相似嘛。
裘浩銳饒有興緻地看着這場鬧劇，心情也因此舒緩了不少。沒過多久，哄亂的局面就得以控制，那雲一被維持秩序的長老喝退。雲落遠則紅着臉，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走近筆直高聳的山崖，抬起一隻纖纖素手，輕巧地按在崖壁表面。
山崖峻峭，岩體凹凸不平，而這崖壁呈現蒼白之色，看似平平無奇，卻透出一股悠遠沉重的氣息，不由得令人心生敬畏。
驀地，一束微小的白光從雲落遠緊貼崖壁的掌心中透射出來，覆蓋向她的全身，漸漸流轉，如同身披一件曼妙紗衣，最後凝結為一道純白靈氣，沒入她衣裙之下，那雪白的肌膚之中。
一道、一道、又一道。
終於，七道靈氣相繼凝結而成，消失在雲落遠的體內。
人群之中當即又是一陣轟動，沸反盈天。
“七……七道靈氣灌體！”
“又一個七靈體，該死，人與人的差距怎麼就那麼大呢？”
“呵呵呵，資質只是一時，修行之途可沒有捷徑。”
聽着周圍一道道羨慕嫉妒的聲音，雲落遠的神情也變得十分生動，似乎滿懷欣喜，踏着輕盈的身姿退回人群。
緊接着，下一個人邁步而出，長身玉立，面帶輕佻的微笑，赫然是那雲一。
其資質亦是不凡，更盛雲落遠，竟引動八道靈氣入體，一時又點燃了全場。許多少年忿忿不平，暗罵老天不開眼，彷彿個個都對雲一非常看不上眼。
隨着資質檢查的進行，一個個宗門子弟走上前去，一個個又離開。失落者有之，興奮者亦有之；消沉者有之，發憤者亦有之。
時間慢慢推移，日頭緩緩上升。
“折雨山，朱天朕。”
宗門長老平淡的聲音悠悠傳出。
聽到這個名字，裘浩銳原本百無聊賴的神色頓時一收，低垂的雙眼也跟着抬了起來，眸中散發出爍爍光亮。
“朱天朕……”他在心中低語一聲。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個人，的確是讓他非常在意啊。
旁邊不遠處隱隱出現一陣騷動，伴隨着幾聲驚怒低喝，人群陡然被推擠開來，一個身形高大的胖子從最後邊排眾而出，神情桀驁，行走之間帶着一股霸道卓絕的意味。
裘浩銳受到人潮波及，跟着挪動了一下腳步。側目看去，朱天朕已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在將要經過裘浩銳時，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也斜眼一掃，看了過來。
兩個人隔着人潮，相互對視一眼，目光一觸即分。
朱天朕嘴角略略一撇，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盡顯輕蔑之意。
裘浩銳卻是眉眼一松，發出一聲滿是不屑的嗤笑。
朱天朕繼續走去，直抵山崖之下，他雖然體態碩大，但手掌卻不是很大，帶着皺巴巴的掌紋，按在崖壁上。
他閉着眼睛，在其臉上，忽地浮起一抹猖狂的笑容，似乎滿懷期待：“來吧、來吧，讓我看看，我的資質有多高。”
隨即，靈氣微微亮起。
一道、兩道、三道。
四道、五道、六道。
七道、八道、九道。
居然有整整九道靈氣被他引動！
外界的響動沸天震地，久久不歇。裘浩銳這次卻置若罔聞，只感到胸口彷彿突然被一塊沉重的巨石堵住，變得沉悶無比。
強大的壓迫感陡然從心間滋生，相較之下，先前那一絲緊張之意簡直微弱的不值一提。
九道純白靈氣魚貫而出，一一融入朱天朕的體內，帶着某種和諧自然的韻律。朱天朕站在山崖之下，背對眾人的高大身影顯得萬分超然。他頓足片刻，才轉身而回。
長老的聲音並沒有絲毫停頓，仍然平靜的響起，按部就班，有條不紊。
“折雨山，張瑜璇。”
“折雨山，屠景臨。”
“折雨山，陳天豪。”
......
“折雨山，陳天豪！”
嗯？
裘浩銳猛地回過神來，偏頭看向身邊一直低頭和同伴竊竊私語的少年。
這少年雙眸黑白分明，極負靈秀，神情含笑，卻是完全沒有聽到長老在叫自己，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交談不止。
他的同伴，也是個痴人，對外界的動靜充耳不聞。
“折雨山，陳天豪！”
長老的聲音又喊了一次，裘浩銳用手輕輕一拍陳天豪：“到你了。”
陳天豪身子一抖，這才反應過來，抬起頭張望了一下，看到山崖下空無一人，以及宗門長老不豫的臉色，不禁訕訕一笑，道：“這就到我了？好快啊。阿銳，那我去了！”
說完，他又和同伴擺了擺手，急忙小跑着出去：“讓一讓，讓一讓！”
到了山崖下方，他鬆鬆垮垮地站着，把手隨意地往崖壁上一搭。
一會兒的功夫，連着六道靈氣涌了出來。
“唉，又是一個六靈氣的體質。”
“折雨山，不愧是南海群山的主脈之一，不僅環境得天獨厚，就連山中的這些宗門子弟，資質也都是普遍較好。”
“還好，我們之間的差距也沒多大。折雨山真正算得天資出眾的，其實就只有方才那個九靈體的胖子。”
“話可別說太早，你忘了還有一人嗎？他還沒出場呢。”
周圍的討論聲比起之前明顯少了許多，時至如今，檢查資質已接近尾聲。資質平凡的宗門子弟儘管及時調整心態，但大多仍不免有些怏怏，言談間已全然不是之前那副看好戲的口吻。唯有那些自覺資質不錯的子弟尚還談興甚佳，在閑聊點評着。
陳天豪一臉無所謂地走了回來，瞧他的神情，倒似乎根本不把這資質檢查當回事，大大咧咧地摟住裘浩銳的肩膀，嬉笑道：“六道靈氣，還不錯吧？”
“不錯不錯，不過即使你以後修行大成，也還是我的小弟啊。”裘浩銳調侃地笑道，亦是由衷的替對方感到高興，六道靈氣已經很接近上等資質，卻不知自己等會又能引動幾道靈氣呢？
下一刻，一道聲音驟然響起。
“折雨山，裘浩銳！”
裘浩銳笑聲頓止，心頭隨之猛地一跳，終於輪到自己了嗎？
與此同時，人群中熙熙攘攘的討論聲也迅速平息下去。這個名字彷彿帶着奇異的魔力，如烏雲迅速湧現，壓迫在眾人的頭頂，讓場上的氣氛為之一凝。
陳天豪卻似毫無所察，輕笑一聲，摟着裘浩銳的肩膀，鼓氣道：“上吧，阿銳，你一定是最強的！”
真到了這個時候，裘浩銳心中反而莫名的平靜了下來，再也沒有一絲波瀾。他沖陳天豪微微一笑，跨步走了出去。
裘浩銳的步調不疾不徐，似乎有意控制着速度。前方的人群發現他在後面，都紛紛退避開來，自動讓出一條道路，供其行走。
不少人都只是聽說過裘浩銳的名字，卻從來沒有見過他本人。此時便不由得打量起他來，驚訝連連。
“嘖嘖，這就是傳聞中的折雨山三少尊之首？”
“看上去眉清目秀的，還有幾分俊俏，怎麼做出過那麼多蠢事？”
“哼，只是在沒有修行之時逞威罷了。真論起資質，還不一定有多高呢。”
“這還真不好說，那朱天朕亦是三少尊之一，不就是九靈體？”
“我呸，什麼狗屁的三少尊，都是些爭狠斗勇的賣弄之徒！”
隨着裘浩銳的走過，一句句褒貶不一的低語飄了過來，儘管這些人都刻意壓低聲音，裘浩銳聽不太清，但他依然能想像到，這其中蘊含了多大的鄙夷。
“都是庸人而已。”裘浩銳在心裏冷冷地笑，面上卻沒有一絲表情。
他兀自走去，來到山崖之下，神色從容不迫。
“我也很期待，我的資質呢……”
裘浩銳仰頭望着壁立千仞的山崖，抬起手來，放在眼前細細打量着。
“若是太低，豈不是辜負了你們的百般挖苦。”
他張開修長有力的五指，朝粗糙的崖壁輕輕一撫。
霎時間，豪光大放！
一道靈氣、兩道靈氣、三道靈氣……
七道靈氣、八道靈氣、九道靈氣。
“這……九靈體？！”
“這就是折雨山的三少尊嗎？個個都如此逆天！”
“難怪此人曾經打遍附近山脈的同輩，未逢敗跡，號稱鍊氣之下無敵手。今日一見，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
隨着眾人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驚呼，就在這時，第十道靈氣乍然而現。
“什麼？！還有第十道！”
“這怎麼可能，居然是十靈體！”
“天吶，不可思議……”
短暫的噤聲以後，無數聲音又開始醞釀，似乎將要爆發出更大的浪潮，但緊接着，又一道靈氣閃過。
第十一道靈氣！
人群之中，所有的動靜都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彷彿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獃獃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場下，朱天朕終於無聲地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抹森冷：“裘浩銳……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