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棄他
化為人形之後，郁堯的身體就並不像巨龍那樣堅韌不摧了。
章魚一族向來都是擁有尖利的齒舌的，即使是書澄這樣漂亮的小傢伙也不例外。
微弱的痛感自喉結處傳遞而來，小章魚囂張地用舌頭摩擦着，本能地想用它去切割食物。
僅僅是一兩下，屬於人類的皮膚便被割破，淺色的龍血漂在海水之中沉沉浮浮，就是不落下去。
小傢伙顯然是混淆了蟹肉的香氣，將自己當成了他的零嘴。
漂亮章魚顯然沒有什麼攻擊性，性子也軟乎乎的，郁堯並不惱火，只是隨着他放肆了會兒。
感受着許久沒有過的痛覺，郁堯笑出聲來，冷峻的面上頭一次展現真正愉悅的表情。
書澄在劃破食物后吮吸着其甘甜的血液，這食物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東西，至少是章魚族人們不能接觸到的。
僅僅是喝了一滴血，書澄就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就連一直以來綿綿的觸手都好像有了韌勁。
郁堯將扒在脖子上的小八爪魚拎起來，放到了真正給他準備的食物面前。
並非他吝嗇，而是龍血內蘊含的能量實在是太過強盛，以書澄這樣小的身體，一滴就遠遠超出他幾個月所需要攝入的能量。
若是再這樣無節制地吸食下去，小章魚很有可能會爆體而亡。
書澄不舍地喝下最後一口，掙扎着八條腿被迫離開男人溫存的皮膚。
飽腹感充斥他小小的身體，然而這似乎只是精神上的滿足，書澄沒搞懂為什麼自己的肚子仍在咕咕叫喚。
直到他恢復了正常的視線，一盤處理得極為乾淨的蟹肉出現在書澄眼前，他愣住了。
吸盤上的嗅覺感知器告訴書澄，這才是鮮香味的真正來源。
那他剛才吃的是什麼？
見小傢伙沒有及時去吃自己精心準備的螃蟹，郁堯伸出長指，輕輕在書澄透亮的頭頂上撓了撓。
力道好似逗弄。
書澄這才調整自己的腕足，將身子挪了個角度，看見男人漂亮的手。
手？
這裏可是最深的海底，哪裏會有人類的存在。
書澄眨眨眼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明明是跟着那條巨龍回來的，怎麼睡了一覺他就變成了人類。
難道是陸地上那些可惡的人類已經不滿足他們對大地天空的霸權了，連大海也想要分一杯羹？
帶他回來的好心巨龍不會因此被人類抓走了吧！
書澄被自己的想法嚇得吐了個泡泡，仔細地打量這個壞人類的眉眼。
銀髮男人鼻樑高挺，有着淺色的薄唇，其瞳孔卻染着非人的色彩——一雙暗金色的眼睛怎麼看都不像個正常人。
可是他卻穿着人類軍隊最常見的制式軍服，兩肩各有搖晃的小穗子，即使是在水中也依舊服帖筆挺。
他的皮膚是冷淡的白，被皮質領帶規矩束起的脖頸處卻帶着淡淡的粉紅。
好漂亮，即使穿成這樣也不像壞人。
小章魚在心中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男人的手指催促着自己去吃盤中處理好的食物，書澄決定相信他一回。
他乖乖用口器攝入蟹黃，可怎麼都品不出像剛才那液體一樣甘美的味道。
將肚子填飽，書澄終於有理由停下來。
男人還是斜斜坐倚在原來的位置，渾身寫着愜意。
他的目光顯然是一直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到書澄停下來，他便向前傾了傾身體，唇角蓄着溫和，與原先冷淡的五官形成反差。
郁堯開口：“吃飽了？”
書澄沒想到這人類也會說海底的通用語，他都做好了無法溝通要用觸手辛苦比劃的準備了。
他高興地點點腦袋：“很好吃，謝謝你，好心的人類。”
人類？
郁堯一瞬間想發出一聲嗤笑，但他終究只是將唇邊的笑意收了回去。
小傢伙不知道高等種族能夠化身人形，將他認作是人類到底也算正常。
郁堯收回在小章魚頭頂一直撫摸着的食指。指尖黏黏糊糊的，是書澄體錶帶着的粘液。
他幾隻手指摩挲了下，讓海水將手洗凈。
也是，再漂亮的章魚也只是海底普通的種族之一，他究竟是怎麼了才會失了神荒唐地起了憐憫之心，將這小東西帶回了自己的巢穴。
男人的手離書澄實在是太近了，書澄不可能不注意到他的動作。
仰着頭的書澄呆了呆，分析出他這個動作里包含的情感。
他是……在嫌棄自己嗎？
從小書澄都是沉浸在關愛之中的，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可是他不想讓好心的人類討厭自己。
他小心翼翼伸出觸手想拉住那隻修長的手指，又突然想到自己體表有着亮晶晶的粘液，猶豫許久還是笨拙地將觸手縮回來。
書澄不明白幾分鐘前還帶着笑意看着自己的人類為什麼突然不高興了，他委屈地吐出個泡泡。
小章魚不知道自己哪裏惹面前的人類生氣了，小章魚只知道犯了錯就要道歉。
“對不起嘛。”
郁堯剛想呼喚流水將小東西送回來時的地方，卻聽見一聲軟軟的道歉。
不由頓了頓，暗金色的眸子注視着書澄，想聽他接下來會說些什麼。
郁堯在原地等了許久，也沒有得到更多。
透明的小傢伙只是在原地可憐兮兮地望着他，觸手想拉住他的手，卻怕弄髒了他讓他不悅而畏畏縮縮的。
哎。
郁堯在心底嘆了口氣，大概是換鱗期即將到來，被影響太深，他還是心軟了。
伸手摸摸小章魚的頭，他敲敲餐盤，裏面還剩了些小章魚沒吃完的蟹鉗肉。
“吃完。”
書澄本想避開他的手，卻被手的主人結結實實地擼了一把。
聽到男人的話，他的眼睛瞬間亮起來：這是他不討厭自己了的意思嗎？
即使肚子已經吃得飽飽的塞不下更多的東西了，書澄還是乖乖爬回盤子裏，將沒吃完的螃蟹一掃而空。
感覺這頓吃完之後三天都不用吃飯了！
書澄抬頭露出一個求表揚的神情，慢悠悠地順着男人的手爬上了他右邊的肩頭。
爬行中粘液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路徑，但方才的表現明顯是人類願意包容黏糊糊的自己，書澄也就大着膽子在他身上造作。
郁堯用左手摸摸他，低沉的嗓音問道：“小傢伙，你有名字嗎？”
小章魚快活地擺擺觸手：“有哦！我叫書澄。”
“你呢？”
人類要和自己交換名字！
章魚族人們告訴過書澄，在海底，一旦互相交換了名字，那麼雙方就是朋友了，即使有着天敵的關係也不能傷害對方。
主動提出要跟自己交換姓名，這是不是代表着人類喜歡他呀？
都說人類是最冷酷的物種，會把一切動物當做食物吃掉，跟這個人類做朋友他是不是就不會吃掉自己了？
聽着書澄歡快的語氣，郁堯彎了彎眼睛。
這小東西還真是不記仇。
將他的名字記下，郁堯剛想回答書澄，不知從何而來的炙熱便湧上心頭。
龍的一生會有三到四次換鱗，而在整個龍族之中郁堯都算得上年紀輕輕。
他尚未換第一次鱗，強大的實力便足以讓他掌控一片相當遼闊的海域，稱得上一句青年才俊。
即使之前沒有經歷過，郁堯身體裏的本能也在篤定地告訴他這就是換鱗到來的感覺。
換鱗期還是來得太快，比預計的三日內到來提早了太多。
郁堯憋着一口氣，快步走出卧室，進入他之前為自己準備好的房間之中。
怕這換鱗中爆發的力量傷到書澄，郁堯抿着唇將他捏到餐盤上，一句話沒說便匆匆離開。
書澄還在等待他的迴音，郁堯突如其來的動作讓他摸不着頭腦。
剛剛還主動着的男人一下子就像變了個人，身上的冷峻氣息讓書澄覺得有些害怕。
見他一言不發地離去，書澄又垂下了腦袋：不做朋友就不做嘛……別突然變臉呀……
趴在白色的餐盤裏望着郁堯走去的背影，書澄不由贊同起那句“人類最多變”的老話。
揮動觸手讓自己浮起來，書澄吸着盤子找到了這宮殿的廚房。將盤子放到它應該待的位置后，書澄循着記憶里的方向，朝着人類剛剛離開的方向游去。
剛才他的表情好像不太對勁，咬着牙似乎在忍受着什麼。
人類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啊？
書澄到底還是有些關心他。
雖然結交成好朋友的儀式最終沒有做完，但書澄已經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了，在書澄心裏，無論這個好心的人類願不願意，他都成了他單方面的好朋友。
好朋友就要互幫互助！
走廊遙遠的盡頭縈繞着奇異的香味，這味道簡直能夠麻痹神經。
書澄給自己鼓了鼓勁，發動吃飽后很有力氣的腕足們朝香味的源頭游過去。
為了保持清醒，書澄將自己的愛心吸盤們閉攏來減少香氣的吸入——章魚一族的嗅覺感知器正是藏在吸盤中間的。
不被味道影響神志后，他順着水流很快就來到了那房間的門口。
像是事情發生地太過匆忙導致主人沒有來得及把房門緊閉，厚重的大門露出了一條小縫，細得僅僅能透出一點點光來。
香味也是從這一道小縫裏飄出來的。
書澄很確定人類就是在這個房間裏面。
他豎起耳朵去仔細分辨房間裏有沒有傳出什麼聲音，果然聽到了隱隱約約的急促呼吸聲。
情況危急！好朋友他需要自己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