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回家
書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當下做出這樣的舉動。
害怕之際，他似乎把面前這個大傢伙當成了可以靠賣乖來祈求原諒的對象。
他八隻觸手牢牢地貼在巨龍修長的脖頸之上，見這脖子的主人竟然沒有什麼反應，書澄疑惑極了：難道傳言都是錯的？巨龍的脾氣……其實很好？
可是郁堯從來都不是好脾氣的龍。
整片大海都知道，他們的王凶戾冷酷，從不憐憫弱小者。
郁堯對於自己的反常也不知怎麼解釋。
那乳白的汁液使得附近的海水都帶上了幾分甜腥，裏面分明含着對其他生物來劇烈的神經毒素，但巨龍強大的身體素質向來不將這些小打小鬧放在眼中。
對郁堯來說，這味道就像是甘露，使得他躁動的身軀平靜下來。
他這個角度也看不到抱着自己脖子的小章魚，只能感受到小傢伙黏黏糊糊的，正不安地呼吸着。
剛才的行為放在以往甚至可以稱得上冒犯，可現在郁堯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
硬要說的話，竟然是……好玩。
可能是即將到來的換鱗期影響了自己吧，郁堯覺得這個行為放在以前的自己身上簡直可以說是荒謬。
但他終究是沒有狠下心去強迫自己恢復往日的冷靜。
小章魚見巨龍好像並沒有要殺死自己的意思，便大着膽子從他身上下來，就這樣漂浮在海水之中，一雙漂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這個大傢伙。
巨龍的身體看上去足足有幾千個他大，四肢如流暢的線條一般，健美有力。
體表覆蓋著菱形鱗片，閃爍着七色的光。
無論從哪個種族的審美來看，都是最頂級的。
書澄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透明又發光的觸手，將它同巨龍的鱗片比在一個角度，眯起眼睛仔細對比：
好耶！我們是一個顏色的！
郁堯將小八爪魚的舉動看在眼裏，嘴角微微向上揚了揚。
他正想記住這隻小八爪魚的樣貌，待自己換鱗期結束后再尋找機會認識他，一聲突兀的動靜卻打斷了他的思緒。
“咕。”
“咕。”
“咕。”
書澄在水中自在搖晃的觸手尷尬地縮回去，他當然是最清楚這是什麼動靜的——從自己肚子裏傳出來的飢餓控訴。
郁堯見小東西窘迫，倒也明白了原因。
他唇邊的笑意更加深邃，可書澄不提，他不會主動開口。
書澄的表情一下子萎靡起來，他垂着腦袋，一雙眼睛看看那沉在海底的死魚，又悄悄轉回來瞄了眼巨龍。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之前在海螺殼裏幻聽到了龍吟時的想法：如果能讓這條巨龍幫助他捕捉食物，該有多好？
先前他見不到這種強大的生物，自然而然就認為是絕對不可能做得到的，但此時巨龍在他舉起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更何況，他剛才不小心把汁液弄到了他的臉上，巨龍都沒有生氣……
書澄越想越心動，眼裏頓時充滿了亮晶晶的光彩。
肚子還在時有時無地叫着，飢餓感從沒有這麼重過，以至於書澄腦海中出現了幻想。
小章魚看巨龍的眼神逐漸從忌憚變成了憧憬，他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想吃什麼吃什麼的美妙場景。
將不新鮮了的死魚拋在身後，漂亮的小章魚八條觸手擺啊擺，努力地游到了巨龍的臉頰邊上。
他討好地用自己柔軟的觸手摸摸巨龍的唇，再費勁吧啦一點點蠕動到剛才被他的汁液濺上的位置。
章魚的嘴巴長在觸手與身子連接的位置附近，如一朵花蕊。
見巨龍沒有抗拒自己的舉動，書澄開始用嘴巴替他將那殘存的汁液舔舐乾淨。
郁堯放肆地任由小傢伙在他臉頰上撒歡，可感受到小章魚口中的齒舌從他皮膚上一次次略過後，郁堯終於有些頭腦發熱。
用龍爪把小傢伙從臉上取下來，郁堯看着他可憐巴巴的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表情，好氣又好笑。
偏要在臨近換鱗期的時候用這種手段撩撥自己……
書澄知道，“取下來”這個動作是巨龍在拒絕他。
看來幻想註定要湮滅了……
他收起觸手上的愛心吸盤，聽着肚子不停的“咕咕”叫聲，正要心灰意冷去沙子上再嘗試處理那條去世已久的小魚。
郁堯將小章魚委屈的神色放在眼裏，還是沒能狠下心將他丟下。
他收起尖利的龍爪，轉過身子，朝小章魚露出他又長又有力的尾巴。
書澄還沒收拾好悲傷的心情，便看到了巨龍這小心翼翼的動作。
這是……什麼意思？
巨龍似乎，在歡迎自己？
難道是……跟他回家？
書澄抓着他的小魚，大膽地朝那條尾巴游去。
像是害怕小章魚因恐懼而逃跑，巨龍甚至將那長長的尾巴晃了晃，在水中製造出幾個漩渦。
書澄：……
你倒開心了！可是這幾個漩渦一出來，他剛游近就被水流卷着甩出去了一段距離。
他哼哧哼哧費力地貼近了巨龍尾巴，猶豫着將自己的身體完全貼上去。
像是之前兩次一樣，書澄以前沒有體驗過這種觸感。
大抵是龍族特有的光滑。
這條漂亮的尾巴並沒有完全被鱗片覆蓋，書澄謹慎地避開龍鱗們，一點一點挪動到巨龍的背脊之上。
然而巨龍背上有太多尖利的小鱗片，書澄的觸手被刺得有些疼痛。
他伸了伸腦袋，發現一個絕佳不會讓自己不舒服的地方。
揣着小魚，書澄爬到了龍翼根部，安心伸出吸盤吸住巨龍的皮膚，扒好。
哪裏去找他這樣聰明的小章魚！
呆在這裏，等會巨龍游起來也有支撐點，就不怕會在路途中間被甩下去啦！
郁堯背上輕若無物，他感受着翅膀根部的觸覺，確認小傢伙真的已經爬上來之後才放下心。
他沒有再像來時一樣依靠龍翼來加速，這次背上多了個小生命，郁堯命令海水，用最輕柔的方式將自己送回他的宮殿。
宮殿的主人歸來，所有的侍從們卻都沒有發現他們的王的背上有一隻小章魚。
他實在是太小太小了，再加上透明的皮膚，不仔細去找的話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下屬已經知曉郁堯這三日有別的事務，無暇顧及海域治理，他向王表達着自己最誠摯的衷心，承諾會替王好好管理水域。
淺藍色的巨龍點點頭，帶着背上的小章魚回到了他的巢穴。
雖說是巢穴，這裏看上去卻是像極了另一座王宮，裝飾華麗，只是比起先前那冰霜般冷漠的宮殿更多了些生活氣息，勉強算得上一個能夠供人休息的漂亮地方。
郁堯在巢穴中央等了許久，也不見背上的小傢伙有任何動靜。
難道是他已經早早爬了下來，但是體型太小太輕自己沒有發現？
郁堯難得出現了疑惑的情緒，他正想在四周找找有沒有這小東西的身影，翅膀根部卻傳來了一陣平靜有規律的呼吸聲。
原來是在一路的起伏中睡著了。
注意到書澄這安然熟睡的姿態，郁堯也沒想讓他自己下來。
身形巨大的龍族晃了晃身子，高大挺拔的銀髮男人便隨之出現，修長的手指輕輕捉住透明小章魚的觸手，將他從肩膀上拉下來。
小章魚還沉浸在自己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美夢之中，絲毫沒有意識到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被他捆綁了一路的小魚此時軟塌塌的，在書澄被男人用手捉住后晃蕩着落到了巢穴的地面上。
郁堯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命令海水將小魚的屍體送走。
即使在睡夢中感受不到飢餓，書澄的身體還是及時地發出抗議。
換鱗期還沒有到來，郁堯樂於把餵養小章魚這件事作為自己臨時的消遣。
將黏糊糊的小傢伙放到床上，郁堯把銀白色的長發挽到腦後，束了個低馬尾，轉身進了廚房找出最新鮮的食材。
把螃蟹細細拆分好，蟹肉蟹黃甚至都被仔細分開，郁堯終於滿意了，將餐盤端出去等待小章魚睡醒。
男人靜靜坐在床邊，長腿交疊，手支着頭，思索自己今天的奇異行徑來：這換鱗期竟然能這樣影響他的行為舉止，導致做出這麼多往日不可能有的決定來。
郁堯覺得自己真是荒唐極了——他不僅收留了一隻漂亮的小章魚，還親自給他下了廚。
“咕。”
小傢伙的肚子又在叫。
呼吸平穩的小章魚動了動觸手，似乎也是忍受不了飢餓了，迷迷糊糊用觸手支起身子半睜開眼睛。
書澄懊悔地發現自己睡過去了，這樣把自己撿回家的巨龍會怎麼看他！
他一定認為他是一隻懶惰無能的小章魚，會後悔帶他走的。
不行，不能做這樣擺爛的魚。
書澄吸吸鼻子，徹底清醒過來。
一睜眼，周圍的場景都是他所陌生的。
房間佈置得十分精美，但又極其整潔，幾乎沒有一絲“人”的氣息。
食物的鮮香味道從不遠處飄進來，鑽進了書澄觸手的吸盤裏感應氣味的嗅覺器官。
他還在餓着呢！
他瞬間打起了精神，揮動觸手朝着味道的源頭游去。
食物的召喚太過迫切，書澄沒有好好看路，一頭撞進了男人堅實的胸膛之中。
失去視線，書澄也不氣餒，只是晃了晃腦袋，往上爬了一段，觸手軟軟扒在郁堯玉白的脖子上。
這是好吃的嗎？
書澄貼着郁堯的喉結，用齒舌磨蹭着，想品嘗出滋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