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禍不單行

卻說鄉試歷經九天三場圓滿結束，眾考生陸續離場。何道憲見李錫爵未出，俄而得知李錫爵被幾名兵丁遄赴內堂。何道憲思忖道：

“大抵是收監了，蠢材！蠢材！越學越廢！可別將業火燒到我這！”

於是帶其他秀才回酒樓等待發榜。

話說之前徐景熹將事件上報閩浙總督后，回信道：

“一不可打草驚蛇以防同黨逃竄；二不可影響考生考試；三待鄉試結束再緝拿審判；四授權福建巡撫代理此案；五已八百里加急上奏。”

卻說兵丁將李錫爵帶入貢院後堂，見堂內兩側兵丁森嚴，台上坐着福建巡撫潘思榘，台下坐着福州知府徐景熹，以及刑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之授權官員組成的臨時會審。

只聽兵勇道：“犯人李錫爵帶到！”隨即揣其膝蓋，李錫爵登時跪下，喊道：

“冤枉大人！冤枉大人！”

刑部官道：“你可擅闖官員車輿？《濟時十策》是你所撰？以明朝服色更替我朝服色是你提出？”李錫爵均應允。

大理寺卿道：“犯人已認罪。根據大清律例免去秀才頭銜，處以死刑！”

都察院左都御史道：“庭審流程正常，律法使用得當，未逼迫犯人招供。”

刑部官道：“收監，秋後問斬！”

卻說何道憲因為“服色案”險被以窩藏重犯定罪，通過知府徐景熹打通各道官員才平息事件，也因此賠上大量銀兩。“服色案”殺雞儆猴傳至全國，文人墨客罔不唏噓。

九月初貢院放榜，今科舉人共有一百單八人。何道憲設宴祝賀前五圍以及各舉人，又餞酒落榜秀才以表慰藉。其實何道憲深諳世道人情世故，種種舉措無一不為自身留後路。又性格慷慨已是聲名遠播，各道官員都好與交情。

話說今科解元正是藍彩琳，為漳州萇坑石椅大厝社人（此人翌年中乾隆十七年1752年壬申恩科進士）。何道憲雖未學聖賢書，但交涉各行業人士已然出口成章，宴上好不熱鬧。此時正值霪雨秋季，文人墨客又酒後興起，其中一位舉人抒情道：

“清雨不肯住，伴雲到奈何？”

何道憲到底是生意人，雖精通商道與人際，但在吟詩作賦上遺憾無才，便心生一計：

“何不讓文人墨客在旅壁上賦詩幾首，一能成為本店亮點，二能吸引今後各科秀才舉人，三能讓當事人追憶流年。”

於是輕拉舉人手道：“兄弟要不在白壁上賦詩以助興？”

舉人興然答應，何道憲選一白壁，又讓店員找來筆墨硯與之寫道：

“清雨不肯住，伴雲到奈何?

龍王今若此，破天矢無他!

肝膽堅移谷，頭顱贈枕戈。

讀書羞宋史，到底不言和！”

本詩通過雨景抒懷人定勝天、不服輸性格，全詩平淡無奇。何道憲不管能否看懂只道是好詩，認為詩中有雲有雨、有天有龍、讀起來莫名有種鏗鏘不屈感覺，於是籍以舉人還在酒興上，道：“兄弟文采斐然，何某有一事相求:可否將此詩送與我？”

舉人道：“甭說一首，就是一百首弟也能做出來送與掌柜！”這話倒不假，一個月來何道憲待各舉人尤為寬厚，潛意識裏舉人對何道憲也是好感。

何道憲謝道：“酒樓蓬蓽簡陋，一首足夠生輝！”於是補上字：何道憲有感而懷，乾隆十六年1751年九月初三題。當晚群人通宵達旦。

白駒過隙，

十月既望。王氏身懷六甲，何道憲避免人傳未婚先孕，於是下帖到王氏娘家，定於十一月初一擺設婚宴。一日巡捕頭前來道賀，何道憲請入座。酒過半盞，巡捕頭起身如廁，忽見白壁上題詩，讀後頓感不妙，於是熟記后佯以身負公事遽作別。回到府衙謄寫詩句交於師爺分辨，師爺道：

“反詩也！清雨句影射對大清不滿；龍王句更是大逆不道，皇上乃龍體，而逆賊卻要破天滅龍！縱然百顆腦袋也不夠砍！肝膽句影射與大清為敵；宋史句更是影射不降清，乃心念前明也！”遂報與知府。

知府徐景熹忽想：“近日書櫃常有火內發，而鑰匙如故鎖閉；娘子頭髮無緣無故被剪，怪象種種都指明有事發生，莫不是何道憲要反也！”（記載於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

徐景熹又憶起李錫爵“服色案”，當時又正是酒樓房客；幾件事關聯起來愈感不對勁，詩句更是愈看愈像反詩。於是即刻上見福州巡撫、又上書閩浙總督。

這日王氏去布店，欲給今後孩子做襁褓。突然街上有人邊跑邊喊：“鴻運龍福樓被封咯，全店人員被捕頭套走啦！”

各街坊紛紛前看熱鬧，王氏驚恐奔回酒樓。只見酒樓清兵把守，大門貼封條，何道憲以及店員不知所蹤，於是跟清兵道：

“我是掌柜夫人，要關把我一道關去！”清兵一聽是夫妻，隨即掛枷鎖拉回牢房。

卻說徐景熹將事件上報請示后，閩浙總督隨即上奏，清帝令閩浙總督主持，河南巡撫以及福建巡撫共同協理“反詩案”，並將何道憲在洛陽一家老小都收監調查。經過一個月審查並未發現同黨，排除何道憲外，洛陽一家老小、店員、包括王氏在內的嫌疑。

一日王氏到牢房見何道憲，並打理錢兩給獄卒牢頭。何道憲謂王氏道：“務必好養身體，生個胖大孩子。你未正式成我妻，他人也不知懷有骨肉，今後找個人出嫁。回去將柴房灶台對面的牆壁里，藏有銀兩悉數取出，也不算虧待男方。盼你好好撫養孩子多讀聖賢書，讓後嗣以我為鑒。從福州到洛陽一千多里，不必再去尋見洛陽父老，只將我這支子嗣在福州生根發芽便好。”

王氏不聽，道：生做你妻子，死當你鬼妻！”

何道憲怒道:“現在不是兒女情長時候！你若真愛我就將胎兒生下來撫養！”兩人又交談甚久方別。

時光飛逝，卻說行刑日已到，何道憲上刑場，一同處死的還有李錫爵。李錫爵以為是自己連累何道憲，道：

“掌柜的，來生我願做你店員，贖今生之罪！”

何道憲精神恍惚未聽進言語，雙眼迷離、往事如走馬燈在眼帘奔放。他看到家裏老父母，兄弟各侄在向他招手，頓時歇斯底里慟哭起來。李錫爵以為是受自己言語所傷，喊道：

“掌柜的！莫傷心！有我陪你上路！來生讓我做你弟兄姐妹妻子、當牛做馬遨遊中國大地！”

咔嚓，血濺數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