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近朱則赤

男道憲跪稟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自二月十五在洛陽麗景門拜別父親，嗣後共收信六封，自洛陽至福州僅三十餘日，真神速也。七月十五又收到父親大人在郵驛所發之信，內有大哥信與文章三首。謹悉母親大人身康體強，諸侄讀書發奮。聞家中葺理，設新窗牖以通風，男以為多設窗牖雨遭水漏，夜恐賊潛；又喜母牛生犢，擴構盧舍。”

“邇際男身體如常，得一女子王氏，年方十五，福州人氏，精靈剔透，攻琴棋書畫；心思縝密，善賬簿明細。歲末將攜回家中面見父母大人。”

“男以為：丈夫立世有志在先而非見困於兒女。據族譜所載，起業祖近五十方得子，立業商賈克昌厥後，子孫仕官乃蔭祖上之殷實。男不肖祖五十才生子，也不願過早成家，今事業正值蓬勃，精力全然於此。”

“男在福州所創酒樓，名曰“鴻運龍福樓”，深受商賈官弁喜愛。八月中旬貢院開展鄉試，福建各地考生接踵而至，酒樓客房已售罄。昨日福州知府徐景熹，蒞臨稱讚酒樓為各路秀才提供優質服務。福州人嗜海鮮，酒樓新設佛跳牆、糖醋魚、爆炒魷魚菜系。”

“男在閩自知謹慎，堂上各老不必掛懷。男請母親大人金安。男謹稟。乾隆十六年1751年七月十六日。”

卻說何道憲三十一歲，河南戶籍，廣交朋友，高義薄雲、慷慨豪爽，因此事業上常有人助。

近期適逢秋闈，酒樓門庭若市，店員好是忙活。何道憲終究是生意人，深謀遠慮，想道：

“發佈求賢令在店內招秀才當臨時工，待遇優厚。結交的秀才興許日後是狀元郎！縱然未中鰲頭，日後成為解元、舉人、會元、進士、探花、榜眼對我商道甚有裨益！再退一步考慮，為全員秀才留下美好追憶，對酒樓發展也深遠影響！”

於是即讓助手在門外粘貼求賢令。卻說店員見秀才每日六十文工錢，包吃饔飧兩餐，每日工時僅四個時辰，心中甚是不平。

何道憲怒道：“你們若長本事去科考，老子照樣給優待！”

店員自知能力不足，無奈咽下口氣。幾日後何道憲不滿足，翻開賬簿盤算，心想：

“店內住有五十二名秀才，我只招兩名臨工，剩餘五十名卻無法交識；招多秀才又甚虧損，我得從長計議。”

於是何道憲推出一項服務，每晚免費給房中秀才送水果茶飲，並詢問服務質量要改進之處。如此既廉價，效益又最大化。

這日他上客房，剛下手敲門又急收回，跟店員道：

“賬簿給我取來，我要知曉每間客官姓名！”

一會功夫店員將賬簿送到，他看到這間房客名字為“藍彩琳”，輕敲門道：

“叨嘮藍秀才，何某給客官送茶飲咧！”

藍彩琳打開門，看見何道憲攜倆店員端着茶飲水果，道：

“何掌柜親力親為實乃世間少有！藍某無功無祿受此款待實在汗顏！”

何道憲道：“藍秀才言重！”

他瞟到桌底放着洗腳盆，知道秀才在足浴，急跟店員道：

“去柴房提壺熱水給藍秀才續續水，加放皂莢。”

藍秀才道：“不必客氣，藍某已足浴。”

何道憲尊重藍彩琳意願，道：

“藍兄弟有需求但說無妨，何某竭盡效勞！”

便親自端上茶飲水果到桌上，寒暄后又去其他房。

下一房客名為“李錫爵”。他輕敲門道：

“李秀才叨嘮，

何某來送茶飲水果。”

李錫爵開門道：

“李某並無所需，掌柜何意？”

何道憲道：“何某特為李秀才送果飲，李兄弟挑燈夜讀備戰鄉試，何某略效綿力以解匱乏。”

李錫爵謝過後，何道憲將茶飲送到桌前，只見桌上紙張寫着《濟時十策》，他也不敢多看，便詢問李錫爵本店有無改善之處。李錫爵也不客氣道：

“美中不足是店員服飾未統一且顏色單調。”

何道憲覺得詫異，又道：

“請李秀才指示。”

李錫爵道：“我朝服色藍黑為主，天下百姓若全效之難免單調，赤橙黃綠青藍紫才是世間原貌。”

何道憲聽罷愈覺不對勁，應諾幾句便去其他房。

窗外日光彈指過，轉眼已到八月。這日鄉試入場，何道憲雇十餘部馬車，一輛乘坐五人，親自送秀才到考場，酒樓只留下助理與店員打理。

半路偶遇知府徐景熹車隊，何道憲讓眾馬車讓路。突然一秀才衝出來，正是李錫爵，他舉着幾張紙跪在車隊前嚷着要見知府。開路兵勇喝道：

“這人好無禮，趕緊滾開！”

徐景熹拉起轎簾道：

“且慢！你有何冤情要訴求本官？”

李錫爵呈上紙，道:

“知府大人，小生並無冤情，這有《濟時十策》請大人過目，懇請大人奏聞聖上。”

徐景熹覺得此人幼稚至極，為不耽誤鄉試便說道：“本官看完再與你答覆。”

卻說知府走後，何道憲心中忐忑不安，心想：

“萬萬未曾想這蠢材居然攔輿獻策！若知府大人能看中他才能，給他加官進爵，我也樂意為他慶祝一番！只怕內容有悖逆掉腦袋之言！”

話說徐景熹看完《濟時十策》，怒不可遏，想到：

“大逆不道！居然勸本官恢復明朝服色！李錫爵！李錫爵！李錫爵！本官縱然長九個腦袋也不夠聖上砍！你卻讓本官奏請聖上！本官先砍你腦袋！”

於是叫來師爺暗中調查李錫爵住處、籍貫、是否有同黨等；又保留《濟時十策》作為罪證，並上書給閩浙都督走死刑流程。

原來清朝服色是藍、黑為主，五行中屬水；明朝服飾紅、綠為主，服色屬火。清帝認為這是水滅火，屬天意，於是把官員服色定為藍黑。

話說李錫爵是泉州興化府仙游縣人氏，大清律例規定：生員不許建白，即還未有官爵不可妄議朝政，否則革除秀才頭銜。然而李錫爵的提議是恢復明朝相關規定，已是死罪難逃了。

卻說何道憲送走秀才后，回到酒樓發現官兵森嚴，李錫爵房間已被翻了番，他察覺到與攔輿獻策有關。佯問巡捕官何事，巡捕官說捉拿反賊同黨。何道憲嚇道：

“本店只做買賣，哪有反賊同黨。我與知府大人舊交，從來只經商不問朝政！”

巡捕知曉何道憲結識不少官員，也不敢怠慢。何道憲道：

“各位兄弟請入座歇息，待知府大人指示。站着乏累，我讓送上酒菜解乏。”

何道憲認為官兵站門外影響門面和生意，便讓他們入座。巡捕官兵素聞何道憲豪爽仗義，且也未搜查出結果，於是吃完飯後便離開。

時間過隙，三場考試結束。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