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年夏天
初夏夜晚的什剎海，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一排五彩斑斕的燈牌，像極了即將粉墨登場的歌姬。
李清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混着炸雞翅和啤酒味道的空氣，耳邊也掠過幾句遊客們南腔北調的談笑聲。一瞬間，她恍如隔世。
“這、這是BJ？是后海！”
李清驚詫地轉了一個圈，看見邱今就在她身後笑吟吟地望着他。
“邱醫生，我、我真的回來了？”李清的目光掃過酒吧一條街，頓時熱淚盈眶，“沒錯，是這裏。我每天傍晚都坐地鐵來到這裏，在北海北站下車，對，就是那首歌里唱的‘南山南，北海北’……然後，然後……對，是那間酒吧！就是那裏！”
她忽然抬手，指向一間門臉不大的酒吧。紅色的燈牌閃爍着“渡口”兩個藝術體的大字。
沒等邱今說什麼，李清已經激動地跑到了酒吧的門口。
“那年夏天，
你背着一把破結他，
走向車站，離開了家。
傾盆的雨，
淋濕了你的長頭髮，
你抱緊行李，咬着牙……”
李清站在酒吧門口，望着大屏幕下那個紫色挑染的劉海遮住半邊臉，抱着結他自彈自唱的女孩兒，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誰的青春能不荒唐？
誰初次上路不慌張？
你說你的臉龐，
是雨水淋濕的。
愛上漂泊的少年郎，
你只有一把破結他。
你只有握緊拳頭，
用力把歌唱……”
李清哽咽着，和着女孩兒清冷倔強的聲音，低聲唱了起來。兩把聲音重疊在一起，像失散多年的孿生姐妹，那麼相似，又那麼陌生。
“十年前的你，很漂亮。”邱今在李清身後，輕聲說。
李清抬手摸了一下被眼淚浸濕的口罩，心頭百感交集——是啊，那時的她活在最美的年華，心中有夢，眼裏有光，自然是漂亮的。
“去吧，去改變那個決定。現在的你會比十年前更漂亮。”
李清扭過來，遲疑地望着鼓勵她的邱今，最後鄭重點了下頭。
他們在那條神秘的走廊里，已經選中了陳凱倫去找李清談條件的那一天。所以，她必須在陳凱倫出現之前，阻止十年前的自己賣掉那首歌。
此時，十年前的李清已經唱完了這首趙照的《一把破結他1999》，正打算換下一首歌。一抬頭，她忽然看見一個戴着黑色口罩的奇怪女人站在面前，心頭莫名一緊。
“李、李清，可以給我五分鐘時間嗎？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李清深吸了一口氣，顫聲對十年前的自己說。
十年前的李清怔了一下，然後扭頭跟樂隊打了個招呼，接着將李清帶到酒吧後面一個無人的休息間。
“我們，應該是在哪見過吧？我看你有點眼熟。”十年前的李清略微歪着頭，盯着這個戴着口罩，淚光點點的女人，眼中透出疑惑，“但不好意思，我想不起來了。”
李清抬手，輕輕摘掉了口罩，露出了那半邊佈滿紅色焦痂的可怖的臉。
“啊……”十年前的李清下意識後退一步，驚叫了一聲。
李清苦笑，直視着對面這個眼神清澈的自己，哽咽着說：“如果我告訴你，十年後的你，就是這副模樣。你、你一定會失望透頂吧。”
“你，什麼意思？”
“儘管這很難讓你相信，但我真的就是十年後的你呀！”
“什麼？這怎麼可能？你這人怎麼胡說八道？你、你到底是誰呀？”
“蝴蝶有翅膀，
而我只有重重的殼。仰望藍天，熄滅不了心中的火。一步一步，我努力地爬，摔落就想想為何而出發……”
李清望着十年前的自己，哽咽着唱出了那首《蝸牛也有夢想》。
“你、你怎麼知道這首歌？”十年前的李清驚詫地瞪大了眼睛，接着又使勁搖頭，“不可能！不可能！這首歌是我上星期創作的，從來就沒公開唱過啊！除了報名的時候上傳到網站上，沒有任何人聽到過！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除了會唱這首歌，你不覺得，我的聲音很熟悉嗎？”李清含着淚說，“還有，儘管我毀容了，但你仔細分辨，難道看不出我們的五官很相似嗎？”
十年後的李清瞬間捂住了嘴，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對面這個既恐怖又莫名熟悉的女人。
李清則抬腕看一下手錶，竭力剋制着激動的情緒，顫聲說：“沒時間了。你聽着，過一會兒，林虹的經紀人陳凱倫會來找你，然後用十萬元跟你買斷《蝸牛也有夢想》這首歌的所有權，並讓你撤回《尋找最美的聲音》的報名表。我知道為了給媽動手術，你現在急需這筆錢。但，你如果答應了他，五年後你就會變成我這副樣子！”
說到最後，李清甚至咬起了牙，讓這張臉更顯猙獰。接着，她又上前一步，將自己燒毀的臉逼近了驚慌失措的女孩兒，彷彿要加深她的記憶。十年後的李清嚇得本能地向後退。
“千萬不能答應他！”李清咬牙切齒地警告十年前的自己。
就在這時，一個梳着披肩發的搖滾青年跑了進來，操着一口京片子激動地喊道：“清子，清子！你怎麼還在這兒？你丫趕緊的呀！陳凱倫找你呢！”
見李清還在發愣，搖滾青年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跑，邊跑邊嚷着：“你不是報名參加《尋找最美的聲音》了嗎？陳凱倫！你沒聽錯，就是林虹的那個經紀人啊！帶誰誰火的那個！他來找你了！哎呀，清子，你丫終於要混出頭兒了！紅了可別忘了咱們這群哥兒們啊！”
“陳凱倫？”十年前的李清扭回頭瞪着那個面部燒傷的女人，眼中透出了驚恐。
“千萬不能答應他！千萬別變成我副模樣！”李清用盡全身力氣沖十年前的自己大喊。
就這樣，十年前的李清帶着自己的警告，踉蹌着被搖滾青年拉到了酒吧的前廳。
幾分鐘后，李清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戴好口罩，走出了休息間，站在舞台旁邊，遠遠地望着那個改變她一生命運的男人——陳凱倫的背影。他梳着油光鋥亮的背頭，穿着一身白色休閑西裝。李清閉上眼，彷彿還能聞到他身上那讓人窒息的煙草混着古龍水的味道。
這時，十年前的李清已經坐在了陳凱倫的對面，有些戰戰兢兢。遠處的李清雖然看不清楚十年前的自己的表情，但她清楚記得當時自己那過山車一樣的心情。
從不敢相信，到飛入雲端的喜悅，然後又是瞬間被打入地獄的艱難抉擇……
二十分鐘之後，十年前的李清再次將她帶入了無人的休息間。
“你拒絕了嗎？”
李清緊張地問，生怕十年前的自己再犯糊塗。直到十年前的李清輕輕點頭，她才長長舒了口氣。
可下一秒，十年前的李清卻像個孩子一樣“哇”地哭了起來。
“我拒絕了，可是，我媽怎麼辦？嗚嗚嗚……她還等着這筆錢做手術呀！難道，我要眼睜睜看着她離開嗎？媽啊……媽……我對不起你啊……媽啊……”
十年前的李清蹲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李清低下頭，看見那紫色挑染的直發，隨着她抖動的肩膀飛舞凌亂，不禁一陣鼻酸。
“來，起來，我告訴你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李清輕輕扶起了十年前的自己，哽咽着說，“如果你選擇賣掉《蝸牛也有夢想》這首歌，媽可以多活五年。而這首歌，一經問世便紅遍華語樂壇。林虹憑藉著它拿到了幾乎所有的獎項。還有《尋找最美的聲音》這檔節目會爆火，好多像你這樣默默無聞的歌手，都從那個節目裏走出來，成了家喻戶曉的大明星。
而你，錯過了唯一一次可以實現夢想機會，徹徹底底放棄了音樂，回到東北老家，在一個小飯店做廚師。當然，你還是很努力。你做出的愛心炒飯讓這個不起眼的小飯店成了網紅打卡地。很多人都排隊來吃你的愛心炒飯。可就在五年前，那個飯店發生了煤氣爆炸。然後……”
說著，李清猛然扯掉口罩，一把抓住痛哭的女孩兒的手，毫不猶豫地按在了那深紅色的焦痂上，瞪起眼睛，發瘋了一般喊道：“然後就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不！”十年後的李清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手，哆嗦着，瑟縮到了牆角，哭着說，“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做這樣艱難的決定？我可不可以不選？可不可以？”
“不能！因為這就是你的命！”李清大聲吼着，“能改寫命運的，也只有你自己！”
她上前一步，再次逼近十年前的自己：“李清，你給我聽好了。不要回東北！要堅持你的夢想！在《尋找最美的聲音》的舞台上唱出《蝸牛也有夢想》這首歌！它一定會大火！會讓你跟林虹一樣紅透半邊天！看見你完成了音樂夢想，媽在天上也會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