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回、楚王入曌誓盟,賢王探得驚聞
大殿中的氣氛並不熱烈,諸多大臣耷拉着頭,露出一種無奈的神色。正中央青年的手臂時抬時落,香爐中飄出來的煙氤也開始朝着各各方向散去……
順德十年,朱明五月十九日
巳初?大荒落?隅中
玉明城,玉明縣,西郊巷
西郊巷地處偏僻,貼着玉明城牆,附近幾乎沒有人煙,只有幾排廢棄已久的破舊房屋,向來是落魄人家的聚集處,不少乞丐也將這裏當做落腳處。晚上鑽進破屋裏,抱着茅草能美美地睡一夜。
此時的西郊巷內,萬籟俱寂。
除了一些污水順着斜坡與瓦片,緩慢地落在排水渠內,發出較為清脆的嘀嗒聲之外,再無其他的聲音。
咚,輕微的一聲響,一隻皮靴踩在了積滿污水的小坑裏。
來人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不遠處有一條野狗出沒,但一閃即逝。來人沒有驚訝,而是迅速開始尋找殘破的門牌。
西郊巷雖然沒什麼人住,但門牌還是有的,這得益於此處前不良帥的管理。雖然不必要,但依舊都上了門牌。
畢竟這裏收容着幾百名各種人員,他們都有一個共性——窮。
來人沒有費太大力氣,便找到了西郊巷甲丁六戶。在門口,來人脫下遮住面龐的斗篷,露出一張狠辣與溫柔並存的臉——是葉戶安。
她拔出腰間的手戟,一腳踢開大門。
此刻院內只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乞兒橫歪斜躺,被來人這麼一嚇,不禁打了個哆嗦,紛紛從地上爬起來。
葉戶安沒想到院內還有這麼多乞兒,她一邊警惕地左右望着,一邊信步朝着裏面走去。
在她眼中,這些乞兒就好像牲畜。
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標:有一個人正靠着一棵枯樹打盹,他身上裹着破袍,身下墊着些黑漆漆的茅草,蓬頭散發。
讓葉戶安所注意的,是他頭上的一縷細紅絲。這紅絲很多年都沒有更換了,早已失了本色,變得污濁且有些發白。但即便如此,這紅絲還是被綁在男人的一縷頭髮上。
這讓他在一群衣衫不整的乞兒中,顯得格外醒目。
列國之間,只有聆人才會以細紅絲綁發,而且他們只綁住腦後一小縷,平時束髮不受影響,但能看見那鮮艷的紅絲。
這種布條被聆人稱為“發絢”,代表聆國人對生活的信心,還象徵著吉祥。
葉戶安慢慢走向那人,口中輕聲詢問:“你是季無?我找你很久了。”她聞到了陣陣酸臭——那是乞兒們身上散發的味道。
那人打了個哈欠,用沾滿眼屎的斜眼懶洋洋地打量了她一下,沒說話。葉戶安又往前走了幾步,那人敏銳地想要躲開,可卻被葉戶安閃着寒光的手戟逼回。
“你是季無?我有幾個問題要你回答。”葉戶安走到他面前,單刀直入。
那人沒有說話,而是撓撓頭,潑灑下大片的皮屑和頭髮。附近的三個乞兒像山猴一樣互相捉起了虱子,他們曬着太陽,對這一個闖入者毫不關心。
葉戶安從腰間解下一個曲嘴的鎏金小壺,壺兩面各鏨刻着一匹栩栩如生的奔馬。
“如果你能一五一十的回答,這件東西就歸你了。”
巳初一刻?日禺
玉明城北,東北巷
巷子裏瀰漫著一股鐵鏽的味道,屍體已經被不良和武侯們運走,但大隊的士兵還停留在此處。他們神情嚴肅的守在巷子口,等待着命令。
院子裏的血腥氣有些刺鼻,
周玉明目不轉睛的盯着正在招供的里正,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似乎迫不及待地要接過里正手中的宣紙。
一側的崔鼎抱臂而立,默不作聲地注視着整個過程。
“只此二人。”里正朝着周玉明遞過宣紙,後者毫不猶豫的接過。
李九江在一旁看着,心裏有些納悶。這個王爺,好像很信任寫字的密探,沒有絲毫疑問,毫不猶豫地相信了他。
“這兩人都是我的上司,一個在曌京五年,一個在曌京三年,期間主要負責探聽……”
周玉明對這些沒興趣,他只關心一件事:“除了這兩個就沒別人了?”里正環顧四周,然後點了點頭。
“很好。”周玉明笑着走開,露出身後提着環首刀的崔鼎:“你盡心了——砍了吧。”
崔鼎立刻手起刀落。周玉明走到一旁,盯着紙上的兩個名字,眯起雙目。
“陳之煥,邵人,隸屬邵國將軍張武麾下,曾任水軍都尉,現任在曌密探隊正。下轄三十二名邵探,其人於曌玉明城為炯曙縣縣令幕僚,部下為其傭人。”
周玉明看了眼身後的一名士兵,這人以前就是玉明城炯曙縣的不良帥。他此刻見周玉明看他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索性周玉明很快的轉過頭,輕客咳一聲,繼續誦讀。
“武堯,曌人,隸屬不詳,職位不詳,下轄密探人數不詳,現任曌國飛騎尉,居玉明……”
周玉明的聲音逐漸顫抖,他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直至他讀完后憤怒地將宣紙砸在地上,緊接着就是一連串的咆哮。
“都他媽的吃乾飯的?一個邵探,身居要位,還飛騎勛?!我看大曌真是要完了!”
李九江咽了口唾沫,“武堯”這個人名他好像在哪裏聽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了,可聯繫“飛騎勛”這個詞他立即想到了在大堂中央嬉笑的長臉。
想不到啊,他居然是密探,而且看樣子還是條大魚。
“李九江——”
周玉明帶有怒氣的聲音將李九江的思緒拉了回來:“命你帶隊,去炯曙縣,把那個縣令幕僚帶回來,我要活的不要死的。”
“喏!”李九江略一抱拳,撤步要走,卻再次被周玉明叫住。
“告訴那個縣令,等本王閑下來,回去'好好'拜會他的。”
李九江不禁打了個寒顫,周玉明的聲音中佈滿殺意,這個拜會怕是會讓炯曙縣縣令心驚膽戰一陣子。
不過也是,密探都蟄伏到了縣令身邊了,那離朝堂也不會太遠,不,朝堂之中已經有了密探。
周玉明的眉毛已經皺到了極致,他從崔鼎手中接過刀,立即下令道:“去抓武堯——圖!”
立刻走過兩名軍士,雙手扯開一幅捲軸,上面正畫著玉明城內的大小建築、道路,雖然不及《玉明百萬覽》那麼詳盡,但也差不多。
玉明的分佈是內密外疏,越往裏住戶越密集,向外的諸坊往往廣闊而冷清。一些坊中人煙冷清,坊內雜草叢生。
像武堯這種人,在玉明城中官並不算大,但肯定能住在玉明縣內,而不是炯曙縣、瓊瑜縣這種較偏的兩縣——他一定在兩縣正中的、最為富饒的玉明縣。
而玉明縣也不小,除了東西二市便是皇宮,周圍環繞幾十坊,相比僅僅有二十坊的炯曙縣、瓊瑜縣,排查的難度要大的多。
以武堯的官職,不可能在靠近皇宮的地方居住,若是在富饒的西市居住也有些勉強,那麼……他住所似乎也只能在東市附近了。
周玉明鐵青着臉,對着身後的士兵們大聲問:“誰知道武堯住所?”
隊伍中有一個人變了臉色,急忙上前兩步,拱手回道:“武堯住城東玉珠坊,乙一十四號。”
周玉明微微點點頭,再次掃視眾人,眼神變得堅毅起來:“所有人,前往城東拿賊!記住,我要活口!”
“喏!”
士兵們立即回到戰馬前翻身上馬,開始朝着城東方向疾馳而去。
太子宮的西北角有一大片竹林,平日裏供太子的珍禽們戲耍。有時還將皇子們無處安放的各種珍寵寄養在此,可為生機盎然。
此時在竹林幽深處的一間翹檐小亭里,兩個人並肩而立,一人身着青衫白巾,是剛剛參加完會議的葉三川;一人卻披朱佩紫,貴氣衝天,是當朝太子周玉喆。兩個人憑欄遠眺,似乎在一同鑒賞外面的青竹翠景,可口中的話卻殺機昂然。
“你膽子真大,敢參他。”太子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但聲音中卻裹挾着一絲怒意。
葉三川躬了一下身,態度卻很強硬:“正是。正如臣剛才所言,儘管他深受聖上的信任,但臣還是要參他不忠。這件事,臣沒做錯。”
太子冷哼一聲,指了指頭頂,道:“司馬山就是這亭子,有他遮擋,大曌的朝堂還能有片刻安寧。你把它拆了,地方倒是足夠騰挪,若趕上風雨大作,如之奈何?——左柱國,你這事辦得孟浪。”
“敢問大曌的朝堂是怕風雨,還是怕猛虎?”葉三川不管不顧,一句就頂了回去。這個態度讓太子略顯尷尬,他幾次想要發作,卻生生認了下去。
自從太子監國這麼長時間相處下來,葉三川與太子交誼深厚,無話不說。太子雖然很多事都聽從了葉三川的話,但是並不代表一味盲從。
葉三川為人正直,從來不假辭色,而這也正是他的短板。
太子嘆了口氣,眼眉低垂,有些憂慮地問道:“司馬山不忠,你可有證據?他跟聖上多年,可是過命的交情,沒有確鑿且過硬的證據,聖上不會治他的罪。”
“就算有,如果不是什麼大罪,怕也是訓斥幾聲,罰些俸祿便完了。”太子轉過身,拍了拍葉三川的肩膀:“這摺子我還沒有幫你遞上去,你現在再想想。”
“證據確鑿。”葉三川沉着臉,“司馬山不光不忠,而且他犯的是叛國之大罪。”
太子“嘖”了一聲,並沒有太過驚訝,他拍拍葉三川的背:“我不會多心。只是……呃,怎麼說呢。司馬山是定盤星,有沒有他,我大曌於朝堂上、列國間,會大不一樣。”
太子的眼中閃過一道憂鬱的光:“雖然是養狼為患,但這條狼也不得不養——你真以為皇上這些年沒有察覺?”
早在順德八年,自六皇子周玉明回朝起,曌帝與司馬山的關係已悄然起了變化。最開始只是司馬山議政的時候少了些,後來便演變成了司馬山半隱退,直至現在變成了曌帝不問朝政,司馬山無法插手。
司馬山在曌帝心目中極有地位,以至於曌帝早有察覺卻遲遲不將他問罪,可眼下葉三川要捅破這層紙,這將讓局面大變。
司馬山在朝堂上充當的可是定盤星的角色,他若是離開朝堂,局面可就不好說了。
太子抬手摁摁眉心,開口道:“你再想想吧,儘快給我個答覆——兵部又要錢了,若不是顧慮你多心,我本來連這竹林都不會來。”
葉三川這摺子呈上前或不呈上去都不會起太大的作用,主動權在曌帝。他若是想讓司馬山死,司馬山都不可能現在還在家賦閑。
曌帝所看中的,無非就是司馬山穩定朝堂的能力。文臣首為司馬山,武將頭是牛鴻哲。至於白元駒,隱退了許久,只有爵位保留,現如今連不良帥都辭去了。
“先說說你的證據吧。”太子又突然開口了。
葉三川沉默了將近一個彈指,然後輕咳一聲,輕聲回道:“城東有一個他的心腹,現在在為邵人辦事……而充當背後指使這個角色的,正是司馬山。”
太子突然乾笑一聲,然後詢問道:“參司馬山,你可有證據?”
“抓了那人,一問便知。”
“無證拿人,你也不怕被反咬一口!”太子惱怒地爆喝道。
“拿此人有憑證。”葉三川十分平靜。
太子愣了一下,一甩衣袖,煩躁道:“呈還是不呈,給我答覆。”
“呈。”葉三川下定了決心。
太子沒作聲。他仰起頭來,視線越過亭子的檐角,看向天空,忽然嘆了一口氣。
“福禍未知啊,大曌的命運……還是掌握在父皇手中……”太子一陣苦笑。
巳正?日禺
玉明城,玉明縣,城東角
武堯宅
一大隊騎兵氣勢洶洶地趕來,馬蹄聲猶如炸雷,在這晴朗的天氣中,他們的到來就恰似陰風烏雲,宣示着恐怖與死亡。
比起外邊稀疏的坊內建築,武堯所住坊內的宅邸佈局要緊密不少,一條街上多有幾十戶——每一戶的佔地要小得多,府門低矮,牆頭上遍佈松竹藤蘿等綠植,疏朗相宜。
“王爺,就是這兒。”
周玉明翻身下馬,順着那名士兵的指頭看去,發現這處宅邸略顯寒磣。院牆的外皮剝落,瓦片也殘缺不全,只有門環還算光亮,府門上方高懸的“武宅”門匾,表明此宅有主。
“破門!”說著,崔鼎便乾淨利落地取下別在頸后的雙錘。
“你們是誰?找武大人?”恰巧此刻,武堯的鄰居從院中走了出來。
“不錯。”周玉明立刻接話道:“我們找他有點事兒。”
回話的同時,他迅速打量這名中年人。這是個瘦小乾枯的中原漢子,年紀不大卻滿臉皺紋,頭髮已經有了幾縷斑白。
“敢問武大人何事回來?”周玉明問。
“這……小老還真不知道。”鄰居看到周玉明身上的四團龍袍,立馬變得十分小心,他停頓了一下,謹慎地回答。
“哦……”周玉明扭過臉,眯起鳳眼,對一個士兵下令:“望樓傳令,全城緝拿武堯——要活的。”
“喏。”那名士兵領了命,翻身上馬,朝着最近的望樓疾馳而去。
鄰居聽周玉明這麼說,立刻慌張了起來:“大人這……這……”
“老實待在家裏,於你無干。”周玉明淡淡地對鄰居擺了擺手。
“唔……”鄰居殷勤地點頭哈腰,連連稱是,然後立即閃回了家門內,對着周玉明千恩萬謝地關上大門。
崔鼎湊到周玉明身旁,低聲詢問道:“要不要我帶人四處找找?”
周玉明擺擺手,眯着眼朝四周看了看:“不用了,咱們在他這門口等一會兒。”說著,他略帶疲憊的坐到了武宅門口。
武堯的步伐輕鬆且悠閑,他一手提着袋胡椒粉,一手提溜着葫蘆。上面下達的命令已經接收到了,很容易辦到的事情,而且這次來人給的回報頗豐,自然應該喝些酒來慶賀。
可就在他剛剛拐進街口的時候,卻看見了他最不願意看見的場景——一大隊騎兵正在他的家門口站定。
武堯臉上的微笑瞬間垮掉,他警惕地把酒葫蘆換到左手,而右手搭在了腰間長刀的絲繩纏柄上。
眼下這個情況,去還是不去呢?
武堯咽了口唾沫,想要思考一下,可就在這時,遠處的一名士兵突然指向他,他來不及思考,竟然拔腿就跑。
“王爺!他在那兒!”
一名士兵突然大聲喊道,周玉明順着他的指頭看去,卻恰巧見到那個狼狽逃竄的背影。
“要活的,都給我追!”下令的同時,周玉明翻上馬鞍,驅馬疾馳。
這裏的街道,比南北向街道相對暢通許多。馬蹄翻飛,在大路上留下一長串匆忙的蹄印。周玉明抽打馬臀提速,迅速接近武堯。
就像是有感應似的,周玉明一接近,他也鬼使神差地轉過頭來,兩人恰好死目相對。武堯先是陷入一瞬間的驚愕,旋即鬼嚎一聲。
可就在周玉明即將伸手揪住武堯衣領的時候,一把出鞘的彎刀擦着他的指尖閃過。周玉明立即縮手,定睛一看,確實一群草原人,多有十來個漢子,個個健碩。
“瞎了你們的狗眼!妨礙公務,爺要你們的腦袋!”周玉明勒馬的同時大聲呵斥。
“兄弟們動手!”當頭的漢子大喝一聲,周玉明迅速拔刀,而對面的北燕人也掄起彎刀。電光火石之間,周玉明砍倒兩名北燕人,而坐下的棗紅馬也被北燕人砍斷馬腿。
高大的棗紅馬轟然倒地,周玉明被迫摔在地面上,因為剮蹭,左手的手掌一片血肉模糊,那群北燕人還要補刀,卻被隨後而來的騎兵們砍翻。
“王爺!那邊!”一名士兵伸出手臂,給周玉明指引方向。
“放箭!老子不要全乎人了!留條命就行!”周玉明對着騎兵們下令。
周玉明抿抿嘴,正要轉身,一個倒地的北燕人卻突然暴起。彈指之間,周玉明根本來不及躲避。
可就在刀尖離他眉心不到一毫時,那北燕人卻突然倒下,露出了身後極其魁梧的將軍。
這將軍魁梧雄壯,手中提着一根拐刃槍,竟然一槍刺穿了北燕人的胸膛。
這將軍也不言語,回身就走,周玉明這才發現,那將軍身後還有一隊騎兵。
周玉明看了眼那將軍身上穿的甲,卻發現他身上的將軍甲沒有悍腰,甲片也是較為便宜的扎甲,頭上沒帶胄,只帶了一個銀冠。
唯一能證明他是將軍的只是掩搏上兩個厚實的饕餮肩吞,還有身上那股衝天的貴氣。
周玉明用手背拍了下身後崔鼎的胸板:“崔鼎,趕緊,跟我去謝謝這將軍。”
他們剛剛走近幾步,那將軍身後的兩名士兵便開始大喝:“何人!”
周玉明正要言語,又有一名士兵單手持韁,斜刺里衝過來,伸手指着周玉明,當即喝道:“放肆!你是哪個?見了楚王還不快快跪下!”
周玉明吃了一驚,連忙帶着士兵們唱喏:“我是曌帝六子,周玉明。”他清楚的知道,眼前這個人,是曌帝都要避讓的角色。
項宇這個人,簡直就是神一樣的存在。他只有三萬人的軍隊,卻守着一塊有北燕國大小的土地。
他作戰幾乎不講任何戰法,曾帶十個人,在一個時辰內,克其城,殺其主;帶一百人,在菁國一千人的四個大陣中反覆衝殺三次——是唯一一個有百人斬記錄的人。
他是列國公認的殺神存在。
當年曌帝造反,如果沒有項宇的三萬人支持,怕是沒有那麼容易稱帝。曌帝稱帝后,給了項宇一大片土地,保留了項宇“楚王”的爵位,默許他稱帝,但項宇並沒有那麼做,而是繼續以“楚王”的身份自處。
他在列國之中無人敢動,不聽任何人的號令,唯獨給曌帝面子——聽召不聽宣。
今日他來玉明城,絕對是有極其重要的事情。
項宇提着拐刃槍,慢慢走到周玉明身前,打量了一下他身後的士兵們。
周玉明身高八尺,也是一身腱子肉,不說健碩無比,也算的上是個精壯漢子了,可跟項宇一比,簡直就是是柳樹對上小山。
項宇微眯虎目,斜眼看了下周玉明,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梁木般粗細的胳膊拍了拍周玉明的肩膀。
“走!”項宇轉過身,飛身上馬,坐下的那匹黑馬打了個響鼻,馱着他緩緩離去。
周玉明偷着看了眼項宇離去的背影,卻發現那匹無比壯實的西域黑馬,在項宇龐大身軀的襯托下竟顯得有幾分瘦弱。
“王爺,人捉到了。”一名士兵走到周玉明身邊,拱手回稟。
周玉明怔了下,轉頭一看,卻發現武堯被兩名士兵摁在地上,襆頭在掙挫中被扯下,此時他發簪散落,狼狽不堪。
“哎呦……”周玉明緩緩蹲下,望着武堯半張白凈,半張沾滿黃土的臉:“武堯是吧?知道為什麼拿你嗎?”
“屬下不知!”武堯咬着牙,他雖然不認識周玉明,但認得他身上的四團龍袍。這種袍子在曌國,除了曌帝,也就只有皇子能穿了。
周玉明語氣悠長,鳳眼閃亮:“你不知?他國的密探與你幾錢銀子?好讓你泄露軍情。”
武堯眼神突然一暗,但又立刻恢復了明亮。他咧開嘴,似笑非笑:“王爺可不要錯怪了我。微臣可沒有向外人泄露軍情。”
“太子讓你歸還所貪銀兩,你以為我不知?”周玉明直擊要害——他沒功夫在這個傢伙身上浪費時間。
“我只是在盡量還錢罷了,至於這錢的來歷……我不想說。”武堯笑了起來,言語中儘是不滿,沾着黃土的側臉十分猙獰,彷彿天王腳下的貪嗔小鬼。
“懂了。”周玉明一笑:“吃着朝廷的俸祿,不辦人事……”
“把他腿上的箭拔了。”周玉明收起笑,冷峻地下令。
方法雖粗暴,但速成。
望着武堯頭上豆大的汗珠,周玉明感嘆道:“真能忍啊。”武堯大嘴一咧:“十年戍邊軍,八年飛騎尉!你以為我是怎樣?”
周玉明心潮起伏,無言以對。這傢伙的想法實在太獨特了,對朝廷怨憤,可依舊在朝為官,不僅食曌國俸祿,還賣主求榮。
“把他帶回去,交給滎王審訊。”周玉明站起身,冷冷地揮揮手。
“剛才望樓來信了。”崔鼎突然湊到周玉明耳邊道:“葉戶安至騮坊。”
騮坊位於玉明東側中段,附近煙柳之地頗多,且騮坊本身也是煙花場所的聚集處,去騮坊的不是才子就是流氓。
才子去是聽彈作詩,花錢約姑娘。流氓去是行不軌之事,非奸即盜,好在騮坊此地的新任不良帥嚴明,流氓無賴們也不太敢觸他的霉頭。
騮坊離這裏很遠,周玉明一聽,立刻上馬要趕過去,卻被崔鼎給攔住了:“現在她已經出來了,正往東市方向去。”
“下次把話說全了!”周玉明有些惱火,撥轉馬頭大聲說:“命望樓傳令,讓你兩個士兵撤回來一個。”
巳末?大荒落
玉明城,玉明縣,皇宮
文武殿
大殿的香爐里燃着安神香,雅淡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大殿,而龍椅上曌帝的心也變得平靜起來。
“楚王到!”殿外的公公突然扯着嗓子喊道。
曌帝立刻從龍椅上站起來,疾步走向殿外,被風吹起的的白色袍袖掠過案上的佳肴。
“哎呀,項老弟,哦不,項王你可算來了。”曌帝一把抓住項宇的大手,執手笑道:“盼殺老兄我了。”
“周大哥,別來無恙啊!”項宇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請,請。”曌帝伸出手,示意項宇進殿。
項宇信步往前走,曌帝在他側旁說著奉承話。
項宇走進大殿才發現,殿中的大案上已經擺上了菜肴,曌帝在一旁道:“犬子有些事,一會便到。”
“哦哦。”項宇回道。
“楚王舟車勞頓,先食,先食。”曌帝滿臉是笑……
“快點快點。”太子急促的走着,同時催促身後跟着季王周玉澤:“楚王來了,老二不在,老三溜出宮了,只能叫你來了。”
“誰不知道楚王來啊?都溜了,拿我頂缸,你怎麼不叫老六啊?他混行伍的,跟楚王話題還多點。”季王一面走,一面抱怨道。
太子嘆了口氣,打趣道:“誰讓你行四呢,他倆不在就是你。哎,一會兒進去,你可別讓楚王嚇壞了。”
季王聽了奇怪,道:“怕什麼?難不成他還能吃了我?”
可進了大殿後,季王差點跳了起來,他發現項宇一雙銅鈴大眼正瞪着自己,好像恨不得吃了自己。
太子一進來,只覺得氣氛不太對。曌帝、項宇坐上首對飲,項宇手下兩個大將,季方、陳嘉坐下首,其餘都是宮女,負責上菜送酒。
在這些人中,楚王的身材最為高大,且還穿着鐵甲。雖然他坐在上首,但看上去就像一個巨人。項宇的案桌前放着幾大盤子肉,一壇好酒。
當下,項宇一邊飲酒,一邊吃肉。曌帝的食慾似乎沒有以前那麼旺盛,此刻心事重重,神色陰晴不定,卻始終賠着笑臉。
“兒臣參見父皇,參見楚王殿下。”太子帶着季王行禮道。
“快,趕緊給你項叔叔敬酒。”曌帝連忙招呼道。
太子連忙從案上倒了盅酒,走過去與項宇對飲一杯。
項宇擺擺手,咧嘴一笑:“入座吧!”
入座之後,項宇笑道:“上次見你,不過十餘歲,現如今這麼高了,真是一表人才。”
太子笑着點點頭,奉承道:“楚王也愈加意氣風發了,可缺良馬?西域昨日才進貢了良駒,別跟侄兒客氣,為您備上百來匹不在話下。”
項宇大笑道:“你啊,就是嘴上好。”說著又與曌帝對飲一杯。
曌帝正要開口講話,項宇卻再次開口。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曌帝與我本來同為義軍,共誅暴帝,理應同心協力。現在大業完成,哀和已死,暴政已亡,我等應該舉杯相慶,其他的事暫不用想。”
季王一聽,傻了,他這話分明是堵曌帝的嘴。他想要出言,可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傻笑。
太子乾笑一聲,舉杯道:“楚王所言極是,來,乾杯。”
曌帝緊接着笑道:“項老弟在那次行動中立功最大,雖然當時我沒有親臨現場,但是也聽說了項老弟的英雄氣概,項老弟楚戟一揮,管他什麼強兵精將,全是草芥……”
項宇一聽,喜形於色,又為自己倒了杯酒。
沒等項宇這杯酒進肚,曌帝再次開腔:“眼下暴政雖滅,但列國環肆,百姓依舊民不聊生……”
項宇一舉手,示意曌帝先停下,他放下酒杯,虎目圓睜:“周大哥,你召我進玉明,我原以為是敘舊,可現在看來……是借兵啊。”
“項叔叔,你這話就不對了。”
太子湊到項宇跟前嬉皮笑臉道:“我曌雖沒有玖富,但依舊立於不敗之地。藐視南趙、西蜀,強壓北燕,邵為臣,菁為弟,聆為子,何須向楚王借兵?”
項宇虎目一轉,問道:“那既不是借兵,又是何意?”
“為人君者,怎能不顧國家之危亡?”太子又道:“楚地寒苦,楚王何不入玉明居住?我父子自知古人語'功者犒,勞者賞',十年前楚王助我父立國,現今不妨再助我父子一臂之力。”
曌帝微微合了合眼,這事他本來想親力親為的,可太子卻頂替了他的角色,遊說楚王。
這是為了顧及他高高在上皇帝的面子。
“久聞楚王英武,可這英武之軀也不能終日於家中安座啊。”季王也壯着膽子開腔道:“眼下北燕倒是窮苦的很……”
季王很想助太子一臂之力,但奈何他對軍務上的事知之甚少,只能在案下猛拍太子手臂,示意他趕緊接話,然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說讓你找老六吧”。
“是啊。”太子在案下躲開季王手掌的拍擊,笑道:“北燕人不服教化,走到哪兒搶到哪兒,現如今竟然還在北燕國內亂搶,這北燕現在民不聊生……”
“你的意思……是讓我打北燕?”項宇緩緩開口。
季王的那幾句奉承話他很受用,而且季王說的都是實話,成功挑起了項宇心中的好戰之心。
太子一笑,道:“不是打北燕,是讓北燕'歸服王化'。”
看着太子這副死皮賴臉的樣子,項宇實在是不太忍心拒絕。但他也沒有答應,於是氣氛瞬間降了下去。
項宇的眼光輪流在曌帝、太子、季王的臉上旅行,他發現太子臉上笑容最多,季王似乎像個旁觀者,臉上多了局外人的神色,而曌帝呢,自始至終在察言觀色,似乎在尋找能促使自己出兵的那個點。
宴會出現了一段時間的尷尬,沒有人再說話。只聽太子勸酒:“吃吃吃……”
曌帝坐在那裏,微閉着雙眼,彷彿睡著了。在這場宴會中,無論驚濤駭浪,曌帝是最平靜的,也是最從容的。
看着季方、陳嘉撕着牛羊腿,狼吞虎咽,心思全部放在吃上面,項宇氣不打一處來。這兩個夯貨只顧着享用美味,根本沒有留心聽他們的談話。
這種口腹的滿足感讓他們頗感暢懷,腦海中也常常浮現出女人那溫柔的臉龐。
曌帝自然知道,項宇的心已經動了,此刻只需要一個台階,便會順理成章的出兵北燕。
可眼下,項羽帶來的那兩個大將是指望不上了。
現在必須有一個人來打破僵局。
就在這時,季王開口了。
“其實楚王也未必要出兵,繼續在封地里龜縮,不問世事,豈不是逍遙快活……”季王面帶微笑。
曌帝心中一震,這話分明是在罵人。若不是他在場,以項宇的脾氣,早就揮劍跳起來,將季王砍成兩截。
就在項宇即將爆發的時候,季王再次開口:“可楚王英武千秋,怎會坐視天下黎民百姓於不顧!若不是父皇遲遲不下令,依着楚王的性子,早就蕩平列國,天下歸一了——父皇你糊塗啊!”
曌帝一愣,旋即立刻借過話茬道:“啊是,我先前愚鈍了,現今才想起讓項老弟出手,若不然,憑着項老弟的勇武,早就直搗皇都了。”
太子也緊跟着勸道:“楚王現在出手也不晚,那列國若是知道楚王親征,怕是會主動獻出城池來降……”
“當然,我曌的關靖軍全軍隨楚王調遣!”
他們奉承的話全在項宇驕傲的點上。這樣一來,項宇的心馬上軟了,立刻回道:“不必說了!我今日回楚,立即興兵!不光要滅北燕,還要打菁國!”
曌帝父子摸透了項羽的性格,進來時連忙跟項宇套近乎,把項宇誇得天花亂墜,讓他一高興,答應這吃大虧的要求。
曌帝父子這招正是以柔克剛,以弱勝強,無為勝有為。只不過,這些微妙的東西項宇是不懂的。
項宇品了一口酒,嘖嘖嘆道:“這酒真香,周大哥真會享受啊!以後我們兄弟倆有機會常在一起喝酒了……”
太子當即奉承道:“天下蒼生飽經戰亂,父皇和楚王今日能夠共飲一杯酒,實在是天下蒼生的福祉啊!”
“我能和項王這般蓋世英雄結為兄弟,實在是三生有幸啊!”曌帝大笑兩聲,一雙龍目半眯着,看向項宇。
項宇大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不麻煩我又麻煩誰呢?”
酒席仍在進行,局勢不斷地朝着曌帝希望的方向發展。
在戰場上和政治上,項宇絕對不容許別人背叛自己,對於背叛者他殺起來毫不手軟,但是一旦對方服輸服軟,他的心腸又會軟下來,表現出充分的仁慈和寬容。項宇這人吃軟不吃硬。
無論是面子和好處,曌帝都給足了項宇。
對待項宇,曌帝的看法是“一把絕世好刀”,只不過這把刀不能輕易出鞘,因為他是不太可能安分的回鞘的。
等到不再需要他來殺人的時候,曌帝想把他折斷,以免傷了自己。
“寶刀如果無法讓我使用的順手,便不再是寶刀。”
曌史載:順德十年,青陽五月十九日,楚王入玉明,與帝誓盟。次月,發兵北燕。
午初?陽氣熾盛
玉明城,玉明縣,東市
周玉明坐在戰馬上,手指不安地敲擊着鞭柄,周圍的士兵們個個面容嚴肅,眼睛齊齊望向牆角蓬髮烏面的女人。
那是葉戶安。
她此刻的狀態很糟,不光左腿被弩箭射穿,背後也添了兩道深淺不一的刀傷,臉上、身上滿是淤泥,手中的手戟也丟了一枝。
此刻她正靠在土牆上,大口喘着粗氣,手中的手戟始終被不停揮舞。
周玉明擺擺手,原本圍成扇形的騎兵隊伍立刻為他打開一個缺口。周玉明驅馬緩緩走了過去。
“交出你探來的情報,饒你不死。”
“絕不可能。”葉戶安喘息道。
周玉明翻身上馬,一把撥開葉戶安正對他的手戟,將葉戶安重重地摁在土牆上,土牆粗糙的干土摩擦在葉戶安臉上,讓她一陣生疼。
“好歹並肩作戰過,不如說了,就當是合作了。”
周玉明十分平靜,但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賊兮兮的笑了起來:“那次的合作還不錯,不是嗎?”
“可是你撒謊騙了我!”葉戶安掙扎的力度猛然加重。
周玉明眯起鳳眼,輕笑一聲,有些戲弄的回答:“小孩子才撒謊,大人嘛,都是真話假話一起說的。是真是假,只有說的人清楚。”
說完他竟然鬆開了手,葉戶安立即調轉身形,用手戟刺了過去。可周玉明反應極快,手疾眼快地抓住葉戶安手腕,扭轉方向,將手戟刺入她的腹部。
葉戶安吃痛,虛弱地倚牆坐下。
“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知道。”周玉明還在笑着,他蹲下身,避開葉戶安惡狠狠的目光,賤笑着伸出手。
葉戶安立刻發覺不妙,這個傢伙一笑,便表明他心中想出了什麼整人的辦法,可他的想法往往出人意料。
果不其然,周玉明的手掌......葉戶安嘴角一陣抽搐,她很想側身躲開,可虛弱地身體連這麼簡單的動作都完成不了了。
周玉明壞笑着摩挲了一陣,然後欣然抽出手,他已經滿意了——他的兩指之間夾着一封書信。
周玉明笑着望向葉戶安,譏諷道:“作為女人,你確實不怎麼樣,手感差的很。”
葉戶安狼一樣的眼睛瞪了他一下。
“你不說,我自己也摸出來了,不如你還是說點吧。”周玉明還在笑着。
正如周玉明所想的那樣,葉戶安面無表情的開口了:“我並不是北燕的暗探,相反,是溫訣安派我來的。”
周玉明登時臉色一變。
葉戶安嘴角微勾:“找我是溫訣安的想法,那日,她與心腹談話,說要派人潛入玉明執行任務,心腹問:'那我們要怎麼找誰?一般的密探可沒有用。'”
葉戶安停下,問周玉明:“你猜溫訣安怎麼說?”
周玉明眼角一抽,搖搖頭。
葉戶安不咸不淡道:“她說:'首先,我們得先找到一個人。'”
“誰?”
葉戶安對周玉明招招手,示意周玉明近些,周玉明立即照做,葉戶安附在他耳邊,輕聲道:
“'一個恨周玉明入骨的人。'”
周玉明張了張口,想要說話,但又落寞地低下了頭。
看周玉明露出這種神情,葉戶安“咯咯”地笑了起來:“拜你所賜,她成長了起來——你的大曌又多了一個不大不小且難纏的敵人。”
周玉明站起身,環顧四周,然後嘆了口氣,對着周圍的騎兵們吩咐道:“把她帶去醫治,切記,不能讓她死了!”
“不!”葉戶安猙獰地嚎叫。
“這可由不得你。”周玉明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我要讓你看到她的人頭,讓你看見天下歸曌——帶走!”
周玉明嘆了口氣,將目光轉向手中的信,那是一張竹絲宣紙。他緩慢地打開宣紙,看向信上的內容。
紙上文字很少,可在目光投在第一行字上時,周玉明的臉色立即變得極其難看。
南趙的二皇子,竟然是曌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