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貝奧武夫之頌

“貝奧武夫的利刃劃開了巨獸的筋膜，血浸了血，染於蒼莽。”

老吟遊詩人雅各的低沉的嗓音迴響，滿是滄桑的手指撥動了魯特琴的絲弦。悠遠的琴聲好似雷鳴，回蕩在酒館的壁牆久久不絕。

“吃痛的巨獸在雲霧迷茫的山崖間咆哮，碩大的頭顱撞斷巨木，雙爪劃開山石。”

”年邁的英雄持劍越上了巨獸的背脊”他調整了敘述的語調，“巨獸騰飛了，雲海雷鳴涌動，兩者忍受着上蒼的憤怒（注1）。”

雅各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激昂，一旁的學徒拉起了雄渾的低音提琴，琴聲每次拉動都好像來自銀蛇亂舞的天際，在那裏英雄與巨獸進行着無休無止的爭鬥。

“雲海翻湧着，青紫色的雷霆狂亂地劃開黑夜，英雄與巨獸感受到諸神的注視，英雄只覺榮耀，巨獸不屑一顧。”雅各繼續講述着。

“巨獸是什麼東西？“一有聽眾發問了，”為什麼它能飛於雲端又無視諸神？”

“它是巨龍，身長九十尺翼展兩百尺，鱗甲曳金，角長七尺的巨龍。”

“咕嘟。”聽眾們不約而同咽了一口口水。

“巨龍冷漠地看向背上的貝奧武夫，兩顆眸子好似熔融的金屬球。”

“英雄平靜地還以目光，紋絲不動。”

“似是被激怒了，巨獸口中噴射出無與倫比的焰流，讓上蒼流血，使星河震慄，英雄怒吼着迎擊暴風和焰流，身上的護甲融成了鐵水，血痂蓋了一層又一層。”

一旁的聽眾問道：“那他怎麼樣了，他死了嗎？“

“不，沒有。“雅各富有力量地搖頭擺手，”他是赤手斷巨人一臂的英雄，更是王。英雄是會死的，王是不朽的！”

“讚美王，讚美阿方索皇帝陛下！”眾人歡呼道。

酒保開了一桶三月的新啤以示慶祝，空氣中瀰漫著春光里麥芽的醉人香氣，酒館的眾人激烈地讚美諸神和皇帝，慶祝英雄的傳說得以繼續延續。

“那巨龍最後被殺死了嗎？”，一位體格健碩粗野的傭兵遞了一杯啤酒過來。

“那是一場自黎明至黃昏的慘烈搏殺，英雄和巨龍鏖戰在天空，大地，和海洋，比較勇氣，智慧，以及力量。”

“貝奧武夫是老邁英武的王者，而這頭巨獸是他強大剛猛的子嗣。”

“啊？巨龍是貝奧武夫的兒子？”遞啤酒的傭兵呆住了。

“是的，相傳那是貝奧武夫年輕時與海妖結合誕生的產物，他的母親是來自深淵強大的惡魔，擁有誘人的美貌和邪惡的力量。”

“原來英雄也會犯錯。”傭兵感嘆道。

“是的。”雅各呷了一口麥酒，“英雄與我們同出一源，責任與能力區別了貴賤強弱。“他耐心地解釋，

”上一個與海妖交合的凡人誕下了醜陋的怪物，而貝奧武夫與海妖卻生出了樣貌威猛的巨龍。不幸的是父子相爭，長幼反目。”

“致敬英雄，致敬這可悲的命運。”雅各率先舉起了酒杯。

“致敬英雄。”“致敬命運。”傭兵們和酒保齊齊舉杯。

放下了酒杯，雅各打了個眼色給一旁的學徒布拉德，厚重悠長的低音提琴聲再度響起，波瀾翻開，雅各絞緊了魯特琴的絲弦，模仿出刀劍冷冽的嗡鳴聲：

錚——錚——

酒館的大堂隱隱顫動，

“血濃於水，命運濃於血”

眾人不禁都比上了眼睛，近乎虔敬地聆聽故事的終局。

“折劍抗逆，窺探武力之密

持骨殖做利刃，燃心焰鑄烘爐

上升的熱力破開無涯鯨路（注2）

天空的蠟燭（注3）搖曳喘息

無休無止的熱浪，近在眉睫的危局

山河脈動，英雄執劍搏擊。”

嗡——

魯特琴掙扎着呻吟，雅各毫無顧忌，繼續彈奏。

“刀斧已然加身，心火熾烈已極

被歲月銘記的王者遏住巨獸的咽喉

選擇了上蒼的光明（注4）……

選擇了上蒼的光明……”

嘣——

魯特琴的羊腸線再也承受不住雅各危險的技巧，一瞬間齊齊斷裂。

酒館一時靜默無聲……

注1：原文是“Gos‘sirehebore”譯為：他忍受着上蒼的憤怒。大概是指惡劣天象。

注2：“鯨路”（whale-path）指大海，《貝奧武夫》的作者使用了大量的濃縮比喻，叫做“比喻名稱”（kenning），即通常是由兩個名詞組成的複合名詞，列如，“海豹浴場”（sea-bath）也指大海。注3同理。

注3：“天空的蠟燭”（sky‘scandle）指太陽。

注4：“選擇了上蒼的光明”原文為“選擇了上帝的光明”，即死亡的委婉陳述，同樣是《貝奧武夫》一大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