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列車(四)
6
施遠臉都黑了:“你故意的?你找茬?”
餘燼欲哭無淚:“沒啊!真的是生理現象!我控制不住啊!”
“好了好了,這也難怪,我們進來以後還沒上過廁所。”蘇茶忙道,“而且規則上也寫了,要每隔四十分鐘就要出去透口氣。反正不能一直躲在這裏,早出去晚出去都要出去的。”
施遠:“規則上寫的出去透口氣是沒風險的,但是上廁所很明顯有風險!我不管,要去你自己——”
“不一定有風險,這種規則類怪談就是在玩文字遊戲。”
此話一出,施遠哽住了。
他回頭看白落楓。
白落楓站在房間中央,仍在目不轉睛地仰着頭看規則:“上面沒寫有危險,不意味着真的沒危險。明擺着寫了有風險的,其實到頭來風險並不大,而且規則里會混着假的規則來害死你。這些S1都說過。”
施遠道:“你什麼意思,要陪他去上廁所?”
白落楓收起手電筒,點了點頭:“規則嗎,真的還是假的,都是得人試的。我無所謂,我不怕死。”
施遠無語了。他煩躁地嘆息一聲,揮了揮手,讓他倆趕緊滾。
白落楓說:“你不去嗎?”
“不去,我怕死。”施遠說,“要去你們自己去。”
白落楓又看向蘇茶:“你呢?”
蘇茶倒也意外地很洒脫,毫不猶豫說:“我陪你們去吧。”
白落楓:“好。你們帶墨鏡了嗎?”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規則,說,“上面有說不能被鬼看到眼睛的。”
蘇茶說:“墨鏡我有帶,你等我翻翻包。”
她回頭去拿包,白落楓又看向餘燼。
餘燼想了想,拿出了自己剛剛睡覺的眼罩:“這個能用不?”
白落楓看了看他的眼罩。
白落楓看了看他那個鼓了兩個大粉圓球的可愛搞怪粉紅眼罩。
白落楓痛苦閉眼:“我覺得你還不如閉着眼上陣。”
餘燼:“?為什麼啊,我覺得這個不輸給墨鏡的啊!”
“你不覺得你戴這個更顯眼嗎!”
“啊……有嗎?”
白落楓頭疼地揉揉太陽穴,嘆了口氣,回頭去找自己的包。
蘇茶找到了墨鏡,翻身下了床來,道:“白哥,你也帶墨鏡了?”
“嗯,你等我翻翻。”
白落楓應了一聲,從包里翻出一個小玻璃罐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那罐子裏滿滿當當的,全是彩紙折成的千紙鶴。
折得歪歪扭扭,歪瓜裂棗,紙的邊緣都皺了起來,很多都已經發黃了,似乎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東西了。
白落楓看了幾秒,就塞了回去,從包里拿出來了一副黑色墨鏡。
他把包放到角落裏,起身來。
蘇茶拿着一副酒紅深色的墨鏡。
白落楓把黑色墨鏡戴起來。
一戴他才發現,事情不是很妙。
這車裏本來光線就很陰森很暗,墨鏡這種遮光性的東西再往臉上一戴,視野就雪上加霜了。
基本上很難看得清什麼。
蘇茶戴上墨鏡之後,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她把墨鏡扒拉了一半下來,說:“白哥,這根本什麼都看不清啊。”
“戴着吧。”白落楓說,“算是個保險,萬一一抬頭看見一個鬼,沒墨鏡擋着不就當場寄了嗎。”
蘇茶覺得有道理,點點頭。
白落楓扶了扶墨鏡,對餘燼說:“你就閉着眼出去吧,戴那個眼罩太顯眼了,我負責把你護送到廁所,你進去以後再睜眼,全程都不要睜開眼。”
餘燼心不死地拿起自己的粉紅眼罩:“我覺得這個……”
白落楓:“不行。”
餘燼:“可是這個眼罩——”
白落楓:“我看你像眼罩。”
餘燼:“……好吧。”
準備工作完成,三個人準備上路。
白落楓一馬當先,他慢慢拉開卧鋪房間的門。
拉開一小條縫之後,他隔着墨鏡小小打量了一下外面。走廊上有幽綠的光,比起沒開燈的屋子裏,外面反倒被照得還算亮一些。
門前沒有人,只是地上有大片大片沒幹的血跡。
確認過之後,他把門拉開得大了一些,又把腦袋探出去,左右看了看。
走廊上空空蕩蕩,沒人,就是兩側一直傳來哭聲和笑聲。
他朝旁邊的餘燼和蘇茶比了個OK,示意沒事後,放心地把門拉了個大開,走出了門。
蘇茶抓着餘燼的胳膊,把緊閉雙眼的餘燼拉了出來。
為了避免引起注意,白落楓沒開手電筒,他扶着牆,仨人摸着黑往前走過去。
白落楓往旁邊看了看,車窗外一片黑,而且只有黑,沒有景色沒有天,就像糊了一片黑在窗戶上,一動不動的。
規則上說,廁所在七八號車廂的連接處。他們所在的是九號車廂,離那裏還算近。
進入到八號車廂,白落楓頭皮都炸了。
八號車廂是坐席,整個車廂都是各種奇形怪狀的鬼。
倒吊的斷頭的長舌頭的乾乾癟癟的,還有把人頭抱在懷裏看外面的,把自己斷肢放在行李貨架上的,甚至還有手腳從行李包里探出來。
整個車廂里都一股難以言說的噁心味道。
他們一開車廂門,所有鬼都齊刷刷地把目光投過來,死死地盯着他們,表情都定格住了。
有人咧着嘴笑,有人癟着嘴哭。
閉着眼的餘燼不明所以,還在問:“哎?怎麼了?怎麼不動了?什麼味兒啊?”
蘇茶牙齒打顫地回他:“快閉嘴……”
白落楓拚命忍下想吐的衝動,頂着令他頭皮發麻的眾多鬼的目光,拉着蘇茶,匆匆往前走去。
蘇茶拉着閉着眼的餘燼。
他們走得有點快,餘燼走得磕磕絆絆踉踉蹌蹌。地上還有沒幹的血,根本看不見路的餘燼腳底一滑,措手不及地摔了,還嗷一嗓子喊出了聲。
所有鬼蹭地低頭,全體目光一齊盯着跌倒的餘燼。
白落楓趕緊跟蘇茶一起把餘燼從地上撈起來,連拖帶拽地把他拽出了八號車廂。
車廂里的鬼盯着他們出去,腦袋都一齊從左到右地慢慢轉過去目送。
白落楓砰地關上八號車廂的門,在車廂跟車廂之間的車間裏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氣。
他左右看了一圈,很幸運,車間裏沒人。
蘇茶靠着牆緩緩滑落,也氣喘吁吁地。
白落楓的心臟砰砰跳個不停,他輕輕拍了拍胸口,下意識地深呼吸了幾口氣,調整着呼吸。
過了會兒,他站直了身,長出一口氣,手插着腰,回去隔着車門的窗戶回看了一眼八號車廂。
還好,車廂里的鬼已經不再盯着他們了。
他把墨鏡往下扒拉了一下,在車間四處找了一圈,最終見自己剛剛身後靠着的就是廁所。
廁所的門整個生鏽,又發綠又發黃,還有許多幹了的紅褐色血跡,髒得要死。
白落楓把餘燼拉過來,說:“睜眼。”
餘燼睜開眼,跟廁所面對面了。
“上吧。”白落楓說,“是有點臟。”
餘燼無言——白落楓沒把話說全,但餘燼能想得到他下半句話。
臟是很臟,但是大家可是冒着生命危險帶你到這兒來的,要是嫌這個廁所臟說不上了,那你可真是對不起江東父老了。
餘燼哈哈乾笑兩聲,知道這個廁所不上不行,於是說了句“你們等我一會兒”,拉開廁所的門,進去了。
蘇茶撐着牆,艱難地站了起來,手伸進墨鏡里抹了兩把眼淚,聲音都是顫抖的:“嚇死我了……”
“確實挺嚇人的。”白落楓說。
蘇茶吸了兩口氣,拍了拍臉,精神了一下后,戴好墨鏡說:“我一會兒也上個廁所。”
白落楓:“好。快一點,剛剛車廂里那些鬼一直盯着我們,我總覺得不太好。”
“行。”
餘燼上完廁所出來之後,蘇茶就進去了。
出廁所的時候,餘燼對蘇茶說:“別用水龍頭,裏面不出水,全是血。”
他還舉起雙手來,給蘇茶看他滿手的鮮血。
蘇茶看得表情一緊,點點頭說行。
蘇茶進了廁所,餘燼站到白落楓旁邊,從兜里拿出紙巾來擦手,說:“上個廁所都這麼難,真是夠無語的。”
白落楓:“嗯。”
餘燼又說:“這不還是新手認證關嗎,就這麼難了?哎,真不知道以後怎麼辦。”
他嘟嘟囔囔說了一堆,無非是一些自言自語的抱怨。白落楓起先還嗯嗯應聲,到後面應都不想應了,就沉默地聽。
餘燼也是個話癆,羅里吧嗦說了一堆。
正說著話,突然間,挨着八號車廂那邊的門錚地一響。
白落楓嚇了一跳,餘燼也立刻就不說話了。
他立刻閉上眼。白落楓偏頭一看,車廂的門被打開了。
一個半張臉都潰爛了的鬼慢慢地走到他們跟前,瞪着僅剩的一隻眼睛,看着他們。
“你們在幹什麼?”他說,“你們在上廁所?”
白落楓扶着墨鏡:“沒有,只是來這裏走走。”
鬼說:“為什麼要走走?”
餘燼:“呃……”
白落楓說:“為什麼不能來走走呢?”
鬼說:“沒有人會想走走,只有‘人類’想走走。”
白落楓正要回話,還沒來得及說,就見整個八號車廂的鬼突然都站了起來,緩緩朝他們走過來。
白落楓腦子突然空白了。
他拉住餘燼,正想不出來該怎麼辦時,突然,廁所的門咔噠一聲,鎖開了。
門也緩緩開了個縫——蘇茶要從裏面出來了。
說話聲音太小了,她根本沒聽到外面發生了什麼!
白落楓我操一聲,立刻撲上去,死死壓住了門。
那些鬼眼睛一亮:“廁所里有人!”
“是人類——是人類!”
“車上有‘人類’……車上有‘人類’!哈哈哈哈哈……”
所有鬼都一股腦朝壓着廁所的白落楓走了過來,一張張臉如狼似虎,血和青綠色的屍水各自從嘴裏淌出來,難聞的味道溢滿車間。
靠在車牆邊上的餘燼很快被擠進了人群里。
白落楓變成了焦點。
蘇茶似乎也終於知道外面出了什麼事,白落楓聽見她在裏面倒吸一口涼氣,小小驚叫了半聲。
“‘人類’是交給我們自由處置的。”有鬼說。
“可以吃掉的……”
“加上裏面那個,一共有兩個人……”
“大家都有份了……”
事情越說越恐怖,白落楓牙一咬心一橫,直接把墨鏡從臉上摘下來,扔向牆邊。
他大喊一聲:“墨鏡我扔了!!”
白落楓扔得好,餘燼也反應快,他那雙人手立刻從人群里探出來,接住了墨鏡。
白落楓的眼睛被暴露出來,所有鬼又是眼前一亮。
“是‘人類’!!”
“真的是‘人類’!!”
所有鬼全都撲了上來,將白落楓按到地上。
剛戴上墨鏡的餘燼睜眼一看眼前這眾鬼撲食,不禁大叫:“白落楓!!!”
白落楓被鬼怪嘴裏難聞的屍味兒沖得睜不開眼,想吐又頭昏,迷糊間感覺四肢都被人抓住,狠狠往外拉扯,好像要斷了一樣。
他聽到大笑聲和慘叫聲,整個人又痛又昏又迷離又清醒。
他喉嚨很痛,直到此時他才發覺,慘叫聲是他自己發出來的。
就在此時,車廂門砰地被打開的聲音打斷了一切。
那是一聲巨響。
接着,過了片刻,他鼻腔里縈繞的難聞味道竟然慢慢消失,身上的重量也都跟着消退了。
白落楓艱難地睜開眼,就見到剛剛那些壓着他,要把他撕了吃掉的鬼全都站了起來,竟然全都從他身上離開了。
他狼狽不堪地躺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想了片刻,才想起來剛剛有一聲開門聲。
他下意識地往左邊看,想:八號車廂的門不是早就被開過了?
而後,他聽到了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
“我不記得有允許旅客在七號車廂前大吵大鬧。”
白落楓一下子清醒了,他頂着劇痛,連滾帶爬地爬着坐起來,難以置信地轉頭,努力揉揉眼睛。
所有鬼讓開了一條路,一個披着厚重西裝長外套,頭戴車長帽子的男人手插着兜,慢慢悠悠地走過來,最終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男人頭都沒低,只有一雙眼眸如憐憫什麼一般,居高臨下地低了下來,頗為不屑地瞧了他一眼。
然而,看到白落楓的一瞬,他像是看到了個怪物似的,眼睛猛然睜大。
車間光線很暗,白落楓卻看清了。
那帽檐底下是他死了五年的男朋友的臉。
列車轟鳴,血味難聞。
一切都沉默成了詭異的安寧。
良久,白落楓艱難地叫了他一聲:“肅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