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決戰

宮殿內，夢之魔神早就在等待嘉石。

她還是那副無臉的模樣，不能直視。如果盯着她看久了，又會產生那種被吸引的感覺。

嘉石低頭：“魔神。”

夢之魔神嘆息：“你不叫我主人了嗎？”

嘉石謹慎地說：“我還想保有自我。”

再次稱呼她為“主人”，就是在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她是我的主人”，不知不覺中加深侵染，最終有一天打心底里接受這句話，徹底成為她的傀儡。

“哈哈哈……我不會怪罪你一時的叛逆。早就說過了，我們還有很長時間。你不要愚蠢到寄希望於摩拉克斯，畢竟……物理的傷害無法打中夢境。”

嘉石心中一凜，眼前黑霧襲來，他不由自主地說出了一句話：“我會為您製作‘神降之地’，主人。”

聞言，夢之魔神溫和地說：“你好像不太喜歡給自己的作品取名，嘉石。‘神降之地’，是我取的名字，你覺得如何？”

嘉石使勁甩甩頭，拋開耳畔嘈雜的聲音，說道：“我都行，只要能用，我無所謂。”

夢之魔神很遺憾：“你真是沒有儀式感。”

……又不是什麼好東西，還要什麼儀式感？

嘉石繼續說道：“‘神降之地’工程量大，而且很複雜，我一個人花十年也完不成。如果您想在決戰之前使用，至少需要給我兩百個人，聽我調遣。而且，必須是有經驗的工程師，隨隨便便拉個人，基本結果就是幫倒忙，然後不停返工。”

夢之魔神屬地幾乎是百業凋零，嘉石心裏打鼓，還真的不一定能找到靠譜的人。

但是魔神答應地很爽快：“小事一樁，等你回去就會見到他們。”

……怎麼可能？就算是原本就有一批工程隊伍，這效率也高得太離譜了。

嘉石忍着狐疑，繼續說道：“我還要各種各樣的材料，種類很多而且很雜，我是沒有精力去慢慢找齊的。”

“讓過山龍去找。”

他算是夢之魔神的大內總管，確實是最佳人選。

嘉石點點頭，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神降之地’想要正常運轉，還需要一個陣眼，壓住裏面紛亂的力量。我以前，都是用一些珍稀礦石，力量的弱小不說，層次也很低。”

“如果，您真的想要神降，那麼陣眼的力量還要高於您才行。否則，您一進去，法陣就會崩毀掉，這就是一力降十會。”

夢之魔神罕見地審視嘉石，嘉石也坦然地看着她。

耳邊傳來無法理解的聲音，嘉石內心湧起一股衝動，要將所有的一切告訴魔神，絕對不可以欺騙……

嘉石忍耐着，但是也不可控制地告訴她：“這是真的，真的需要，魔神之上的力量來做陣眼，這個法陣才能運轉。”

夢之魔神收回了力量，壓在嘉石心上的大石慢慢鬆開。

她說：“陣眼，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去做你該做的事。”

嘉石冷汗涔涔，回答：“是。”

離開魔神的宮殿，嘉石又回到府邸內，一進門，又陷入獃滯，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這個地方，真是他的剋星。

他的府邸內，還沒有離開僕人都瑟瑟發抖地蜷縮在角落裏，十位美人更是把門窗的縫隙都堵了起來，攥着護身符抱做一團，祈禱這這群怪人早點離開。

屋頂上，有個渾身長滿黑色羽毛的人在跳來跳去，他飛不起來，只能跳，樣子又滑稽又可怕。池塘里，有個人形的淤泥，水都染成黑色，散發著惡臭。花叢下，有一排人類的手腳，像蜈蚣一樣串聯起來，格外噁心。

這種奇形怪狀的人，足足有兩百人，各有各的丑，正在他的府邸內肆無忌憚地撒歡，場面非常辣眼睛。

瞬間，嘉石就知道了他們是誰。

是魔神近衛，是完全墮落的魂魄。

嘉石深深打了個寒顫，抵抗魔神的決心突然變得非常非常堅定。

……就是死，也不要變成那種鬼樣子！

不過他們的模樣雖然醜陋，但是看到嘉石的那一刻，突然都變得老實。每一個人都匍匐在地上向他行禮，敬畏地說道：“請主人吩咐。”

嘉石又看到了那條線。

在夢境的世界中，那條線連接着魔神與星星。

而現在，那條線連接着嘉石和怪人。

這是魔神的權能。

有了魔神近衛的鬧騰，僕人都飛快地領了工錢跑路，美人也被嘉石送走，去往了一個還算寧靜的村莊，隱姓埋名生活起來。唯獨老管家還想陪伴嘉石，也被他無情地趕走。

……現在的自己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要是再跟在自己身邊，保不齊就被牽連。

偌大的宅邸，因為他們的離去而變得空落落的，嘉石自己剛住進來時，是多麼熱鬧，可惜這些都不屬於他。他們離開自己，雖然過得清貧一點，但好歹不用被卷進戰爭。

現在的嘉石每天除了工作，就是面對那些魔神近衛。

雖然他們都長相令人窒息，但是執行力卻高得離譜。他們甚至不需要溝通，只需要嘉石心念一動，就能完全支配他們的行為。

這就是夢之魔神視角下，支配別人魂魄的感受。

……這感覺，非常舒適，就好像自己突然多了兩百雙手，兩百條腿，兩百隻眼睛。一個人就能做到兩百個人才能完成的事。

令人沉醉，不知不覺想要得到更多。同時，侵染也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深。

時間一天天過去，神降之地也一天比一天完善。等它建成之日，就是夢澤鄉向歸離集發起決戰之時。

岩王爺從上次歸來后，就一直閉關到現在。

武將們雖然平日裏很鬧騰，但是關鍵時刻卻極為可靠。

北邊的山裏，還有大螭盤踞，由彌怒駐紮，南邊的海里，還有一位暴虐的魔神，伐難與若坨龍王在這裏守衛着。浮舍、應達駐守在與夢澤鄉的第二道防線，準備着決戰。

此外，歸離集內有魔神歸終、留雲借風真君、削月筑陽真君、疊山理水真君、移霄導天真君、萍、甘雨等仙人留守。

伴隨着岩石的嗡鳴，岩王爺出關了。

石門之外，魔神歸終皺眉，不贊同地說道：“鍾離大人，您終於出關了……我還是不贊同您的想法。即使是您，處在其他魔神的權能之下，也是一件極為危險的事情。”

鍾離早就下定了決心，面對歸終的擔憂，他依舊是從容淡定的樣子：“永遠的安全屋，是不存在的。如果還沒有開始戰爭，就先開始害怕，那就不會獲得勝利的機會。以命相搏才能活下去——這個道理，對魔神依舊適用。”

歸終嘆息一聲，說道：“您是武神，確實比我更懂得戰場的道理。可是，據我所知，夢之魔神的權能，不僅是詭譎的侵蝕，她還有着更強的底牌。”

鍾離點點頭，毫不意外：“我知道。”

歸終有些驚訝：“您知道？”

鍾離拿出了他閉關數月製作而成的一把武器，是一把岩石製作的長槍，厚重堅韌、無堅不摧，但也非常沉重。

“這把岩槍由天衡山下的基岩所制，這些岩石深埋地底，擁有連通地脈的力量。我給它取名為‘千岩’。”

鍾離單手將誕生在這世界上的第一把千岩長槍舉起，鋒利的槍尖在陽光下閃爍着寒芒。

“越是強大的敵人，或許就越不堪一擊。這將會是夢之魔神的剋星。”

滿月的夜晚，金鵬安靜地靠在梧桐樹枝上休息。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宛如湖水一般清澈溫柔。

烏雲飛上天際，漸漸將月光隱沒在黑暗裏。

他睜開眼睛，伸手想要觸碰月光，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和黑暗融為一體。

所幸天邊還有一顆星星，閃爍着微小的光芒。

又過了許久，歸離集和夢澤鄉的邊境遲遲沒有爆發戰爭。

所有人都在等待。

嘉石今天終於完成了神降之地。

他現在已經是一停下腳步就會睡着的程度，神情獃滯、走路發飄，蠟黃的臉上掛着兩黑眼圈，嘴唇都是蒼白的。

他悲哀地想，自己恐怕已經和那些魔神近衛一樣丑。

最近兩個月，他不僅要自己不停幹活，還要支配着其他人幹活。除了維持生命必須的吃喝拉撒以外，夢之魔神連睡覺的時間都不想給他留。

一旦睡着，就在夢裏催他，快去快去快去，時間緊迫！

……為一個能操縱夢境的神效力，真的是讓人疲倦。

神降之地的位置，就在離歸離集邊境不遠的一座峽谷里，那裏豎立着四根巨大的石柱，上面雕刻着繁複的花紋。

嘉石今天前往了魔神的宮殿，把完成的消息告訴了夢之魔神。在夢之魔神的大笑中，一路幽靈一般飄出宮殿，飄出主城，飄回那個秘密的山洞，一頭扎進被子裏。

夢之魔神沒有搭理嘉石，因為今天，就是決戰之時！

……幸福的生活要靠自己來創造，總是想操縱別人來做這做那，終究會被反噬。

嘉石睡着前，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裏有小魚的護身符和金鵬送給他的蝴蝶。

最開始，他只是被侵蝕了很小的一部分，現在，他已經失去了一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