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散眾人

嘉石感到脖子有種冰冰涼涼的感覺，轉頭一看，是金鵬提着槍，槍尖正挨着自己的脖子。

嘉石完全沒有“金鵬想殺他”的覺悟，有些奇怪推了推槍尖，想讓這個兇器離自己的脖子遠一點。可是槍尖紋絲不動，金鵬沒有要收槍的意思，他的手很穩，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金鵬問道：“……是你嗎？”

嘉石有些莫名：“當然是我了，還能是誰？”

金鵬不着痕迹地鬆了口氣，將槍收了回來。

嘉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剛才不會是想殺我吧！……如果醒來的不是我，是夢之魔神，或者說我沒有了自我意識，你就要……”

金鵬坦然承認：“我會動手。”

事實上，當他醒來，發現嘉石完全進入夢境世界，渾身纏繞墮落的黑霧，而他無力拯救時，已經數次想要動手。

手攥着長槍，逐漸變得冰冷，一時緊握，一時鬆開，遲遲下不定決心。

他的心裏盈滿了悲傷，這次的殺戮，源於自己的無能。為什麼要睡着呢？要是早一點發現，是不是這個人就不會死了？

可是，他終究還是無法對人類下手，於是安靜地等待着嘉石變為夢之魔神的傀儡。等這個傀儡醒來時，他內心的掙扎也將消失，然後，不再猶豫。

……自己在鬼門關轉了兩圈耶。

金鵬的心思很隱蔽，但嘉石覺察到這種低落。他不想他繼續不開心，於是振奮精神，說道：“是我，就是我，你的好朋友嘉石！才沒有變成奇奇怪怪的人。總之，我還是我，就像你還是你一樣。”

金鵬將那些複雜的心情丟到一邊，直指核心問題：“……魔神下達了什麼任務？”

嘉石回答：“她要我去製作聚魂法陣。”

說到這裏，金鵬有些奇怪，夢之魔神對嘉石的侵蝕，來得過於頻繁了些，她真的很想得到嘉石。看來一切的根源，還是那本設計書上。

“你那邊設計書，到底寫了什麼？”為你惹來大禍。

聞言，嘉石眉飛色舞、開始自賣自誇：“這說起來有些複雜。總之，那是我做過最複雜的元素法陣，也是威力最大的！連我自己都驚訝，我竟然在對魂魄只有一點點了解的情況下，真的弄出了這種東西。我真是天才哈哈哈！”

金鵬沒有搭理他的興奮，單刀直入：“這個法陣到底是什麼原理？”

嘉石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簡而言之，有三點。第一，擾亂地脈，形成一個‘秘境’。第二，要用元素法陣，給這個秘境賦予‘迷路’的特性。第三，需要一個陣眼，即一股龐大的能量作為秘境支撐。如果真的能建成，那魂魄就會在其中不停地打轉，不停地回到原點，找不到離開的路，無法前往地脈深處。”

金鵬問道：“只能進，不能出？”

嘉石瞪大眼睛：“怎麼可能！能進就能出。找不到離開的路，不代表路不存在。”

金鵬又問道：“找不到離開的路，又怎麼出來？”

嘉石解釋道：“要真的在裏面打轉，確實出不來。但是破解之法也挺多的，最簡單的，拿走陣眼，沒有力量來源，什麼迷宮都運轉不下去。不過，我會把它藏得很好。”

金鵬說道：“……好，這些原理我不問了。這個法陣，如果真的能讓魂魄不消散，那確實戳到了她的心窩上，難怪她那麼急迫。”

嘉石點點頭：“你之前就說，她在現實中來一次，消耗會很大，我當時就應該想到的。——她可以通過聚魂法陣，沒有消耗地‘神降’到現實中。這在魔神戰爭中很重要，畢竟很快就要和岩之魔神對決了。”

金鵬點點頭，劈開嘉石腿上的鐵鏈，說道：“你去做吧。”

嘉石有些驚訝：“你不阻止我嗎？”

金鵬平靜地說：“魔神的任務，是直接下達在魂魄里。即使是我也抵抗不了。要是我強行把你留着這裏，你寧可把這條腿砍掉，也要去為她製作法陣。……決戰很快就要開始。在此之前，你沒有必要承受這種痛苦。”

嘉石深深凝望着他：“你還是沒有放棄死志。”

金鵬回答得很快：“這是最完美的結局。”

……嘉石都快不認識“完美”這兩個字了，總覺得“完美”就等同於“糟糕”。

嘉石嘆氣：“你有沒有想過，我會傷心呢？”

金鵬很不解：“傷心，為什麼？”

嘉石理直氣壯：“為了你呀！當然是為了你！”

金鵬更加不解：“我讓你傷心，為什麼？你會得到自由，我能得到解脫。有什麼不好？”

嘉石氣結：“……算了！不和你說了。”

金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只覺得人類真是難以理解。

在夢境世界裏渡過太久，嘉石卻沒有得到良好的休息，他躺在床上，思考着

自己心中的完美結局，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是一場沒有噩夢的休息。

再醒來時，原本躺在他身邊的金鵬再一次消失不見。他離開了很久，被子都涼透了。

……下一次見面，不知道怎樣的情況，還沒有好好道別呢，早知道剛才就不賭氣了。

嘉石有些悵然，但一想到自己心中的完美結局，頓時又充滿了動力。

他收拾了一下秘密山洞，清點了殘餘的傷葯，檢查了傳送陣，還疊了被子，神清氣爽地離開，一路回到主城的宅邸內。

守門的僕人見他回來，立刻為他打開門，一排壯漢就立在門后，手裏拿着手腕粗細的棍子，神情嚴肅，殺氣騰騰。

嘉石：“？？？”我知道我那天有點過分，但是，也不至於挨打吧？

嘉石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那群壯漢健碩的身材，遒勁的肌肉，內心有些微妙。

管家及時出現：“老爺！您終於回來了！”

壯漢們齊聲喊到：“恭迎老爺回府！”

嘉石：“……”很有排面，但是很尷尬。

嘉石捂着臉，回到府內，一進門，就見到那排壯漢身後，跪着十個披頭散髮、瑟瑟發抖的女人。

管家神情肅穆，喝道：“老爺已經回來，還不老實交代！”

為首的女人抬頭，淚眼婆娑，聲音沙啞，哭喊道：“老爺，我們姐妹一直恪守婦道，從未逾矩啊！老爺，我們真的沒有啊！”

最近在夢中險象環生，嘉石忘了宅邸內還有十位險些被他殺死的美人。

嘉石舉劍殺她不成，被金鵬擄走。

管家看到了那一幕，誤以為是這些美人做了對不起老爺的事情，惹得他暴怒，這才把她們抓起來，每天跪在門口，聽候發落。只消老爺回來后一聲令下，那群壯漢就會把她們現場打死，以儆效尤。

只是遲遲等不到他回來，是生是死都沒個消息，又不敢大張旗鼓地找人，這個月把管家愁得不行。

……總之，美人們因為嘉石，遭受了兩次無妄之災。

嘉石：“……我知道你們沒有，那天是我不對。管家，把她們帶回去，好生安頓。”

管家很疑惑，但還是執行了命令：“老爺？……是。把她們帶走！”

嘉石繼續說：“管家，清點一下庫存和花名冊，把所有人的工錢結算了。下個月起，你們都離開主城。”

管家大為不解：“老爺，為什麼？”

“因為魔神戰爭要開始了，這次，是真正的魔神要出手。主城絕對是危險地，到山裏去躲躲吧，塵埃落定的時候再出來。”

說完，嘉石甩開眾人，回到了自己的工作間。他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是時間卻很緊。聚魂法陣，等他拜見魔神的投影后再繼續，現在緊要的事情是……

嘉石點着燈，在工作間忙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前往了后宅。

十位美人見到他，瑟瑟發抖地行禮。只有為首的美人還能壓抑恐懼，給他端水敬茶，最小的那個妹妹眼裏含着淚花，動也不敢動。

“夫君，請、請用。”

……想想自己做的事，還真不怨別人。

嘉石嘆了口氣，接過茶水一飲而盡。

擱下茶碗，他拿出了忙碌一夜的成果，那是十個護身符，裏面篆刻了一些元素法陣，甚至可以抵擋妖魔的攻擊。

其他的僕人，他都不擔心，拿到足夠的錢，他們完全可以回家躲個一年半載。而且個個都身強力壯，哪怕種地也餓不死。

就這十個的美人，很是棘手。長得美麗，又嬌弱得很，也沒有一個能庇護她們的家。如果就這樣讓她們離開，下場可想而知。即使拿到了足夠的錢，也難保不被別有用心的人搶走。

嘉石看着為首的那位美人，認真地說道：“魔神戰爭要開始了，我也要去做很危險的事。宅邸的財產，我會讓管家分給你們，這個護身符，你們一人一個，隨身攜帶，不要取下來。”

“往後，大概不會再見了，遇見什麼困難，我也沒有辦法幫助你們。臉塗黑，千萬別被人看見。錢不要拿出來，哪怕結婚也不要交給丈夫，更不要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語。有機會的話，去學紡織，不要坐吃山空。”

“現在是亂世，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你是長姐，一定要更聰明，更堅強才行。”

十位美人慢慢地不再顫抖，為首的美人看着嘉石，眼淚突然流了下來。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傷，就是為了自己飄渺的命運和迷茫的前路。

“是，夫君……嘉石大人。”

嘉石離開了后宅，又馬不停蹄地前往夢之魔神的宮殿。

他回到宅邸內，才知道自己竟然離開了一個月之久。歸離集的防線一如既往，像是一塊石頭一般，沉默又冷硬地佇立在那裏，等待着炸裂的時刻。

聚魂法陣是個大工程，決戰隨時隨地都會到來，嘉石前往拜見魔神投影，就是要找她調兵遣將。

雖然，這極有可能加重魔神對他的侵染。

但這是必要的，也是他所期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