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八月末一個午後,皓日當空,棉花糖似的雲朵一簇一簇飄過。
剛做完習題冊的姜墨趴在飄窗上,盯着對面大廈玻璃鏡面的天空倒影出神。
再有幾天她就上高中了,高中和初中會有什麼不一樣?
賀初曦跟着她姑姑出國上高中,她上學沒了伴,難道要跟賀星沉一起?
但A大附中離她家三四公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走路上下學,她要住校嗎?
好多問題都沒有答案,姜墨躺回床上,抱着根胡蘿蔔抱枕翻了兩圈。
突然間屋外陳君聲音穿透門板,無比清晰傳進姜墨耳朵。
“又不回來?”
“什麼?出差?”
“半個月?姜康平,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家裏還有妻子女兒?”
“離婚算了。”
最後陳君的聲音有些壓抑,姜墨蹙眉,跳下床圾上拖鞋出去,一開門就說:“媽,晚上我想吃粉蒸肉。”
陳君背對着她,沒轉過來,把電話掛斷後,抱怨,“就會折騰人。”
這是答應了。
姜墨看她進了卧室才在沙發上坐下,隨後開了包薯片咔哧咔哧吃起來。
幾分鐘后,重新換好衣服的陳君出來,徑直拿過薯片,“別老吃這些上火的。”
姜墨吮了吮帶着殘碎的手指,嘿嘿笑,“媽你要出去啊?”
“不是要吃粉蒸肉?肉天上掉下來的?”陳君已恢復如常,盯着她:“作業做完沒?”
“做完了。”
陳君走向冰箱,上下翻看,似是在核算等會要買的東西,邊說:“你本來就是吊車尾上的附中,得努力一點,不要最後連大學都考不上。”
姜墨撇撇嘴,她初中成績不差,只是附中太優秀,全市幾乎最好的生源都往裏頭擠,她一個雞頭進去估計只能當鳳尾。
但陳君還是十分驕傲,畢竟進了附中就已經打敗他們小區80%的初三生,將來怎麼著也有大學上。
姜墨看着她背影,忽然心生一計,“媽,我覺得高中的知識有點難,我能不能不上那些舞蹈班書法班了,我想好好學習。”
陳君關上冰箱,看向她,若有所思道:“你這麼說也有道理,那就減兩個,你挑一個還想繼續上的,我再看看給你報個物理生物班,你理科成績太差,得補補。”
“......”姜墨內心響起一陣哀嚎。
陳君換鞋時又說,“對了我跟你們老師申請了軍訓免訓,你等他們軍訓完再去上學。”
“媽!”
“媽什麼媽,軍訓那麼累你受得住?”
受得住陳君也不想給她訓,她不想讓從小呵護着長大的女兒吃這些苦。
陳君一副這件事沒得商量的模樣離開,姜墨垂頭喪氣,初中陳君就沒讓她訓,她想軍訓,她也想穿那些軍綠色的衣服,想和同學們一起唱歌玩遊戲,軍訓那麼好玩......
姜墨越想越鬱悶,抓上那包吃了小半的薯片出門。
走樓梯,一分鐘不到,咚咚咚按響2501的門鈴,姜墨小聲喊:“賀星沉?”
裏面好久沒聲音,姜墨彎腰,對着門縫再次喊:“賀星沉,你在不在?”
冷不丁,門忽然從裏面被拉開,弓着身子的女孩愣了愣,緩慢抬頭,看見一張睡眼惺忪的臉,額前碎發隨意耷拉,眼睫毛也沒醒,半垂在那雙桃花眼上。
鬆軟居家服歪斜,露出半截完美鎖骨,另一半若隱若現,把居家服拱出形狀。
姜墨盯出神,心裏再再再次感慨,他們賀家基因是真強大,賀星沉簡直長得比女孩子還精緻。
賀星沉把她腦袋扭了扭,“什麼事?”
聲音暗啞,果然是剛睡醒。
姜墨往裏探頭,“叔叔阿姨不在吧?”
“不在。”賀星沉鬆了門,轉身回去,一點不把姜墨當外人。
姜墨腳後跟帶上門,抓了片薯片放進嘴裏,換上自己的拖鞋跟他進卧室,“你在幹嘛?”
“睡覺。”賀星沉給了她個無語眼神,眼神里他還想告訴她:被你吵醒了。
“噢。”姜墨當然不在乎,在他書桌前坐下來。
這裏她常來,對這兒的佈置比自己房間還熟。
賀星沉是個很奇怪的人,他喜歡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怎麼會有人16歲,在書桌上擺一個人體模型?還是逼真得不行的那種,姜墨每次看着都渾身抖激靈。
姜墨默默把他的模型轉一個面,這下好多。
還有啊人家男孩子牆壁上都貼的運動明星熱血動漫人物,他貼的是人體解剖圖......
姜墨知道他將來想像莫阿姨一樣做個醫生,但這會不會太早了?他們初中才畢業!
姜墨回頭才發現他進了衛生間,有水聲,估計在洗澡。
賀星沉還有潔癖,不是在洗澡就是在洗澡的路上,特別不喜歡別人碰他,姜墨習以為常,邊吃薯片邊等他。
姜墨掐着表,不出意外,十分鐘一到,衛生間門開了。
她真想問問他,是不是洗澡時設置好某種程序,為什麼每次都不偏不倚剛剛好十分鐘?
賀星沉換了件T恤,手裏干毛巾沒幾下就擦乾他的頭髮,姜墨格外羨慕,她每次吹頭髮都要二十分鐘。
“看什麼。”賀星沉把毛巾蓋在椅背,話語裏一點情緒都沒有:“起來。”
姜墨嘟嘟嘴,屁股從椅子挪到床上。
“賀星沉,你說要不我也去剪個短髮,這樣以後就不用吹頭髮了。”
賀星沉轉眼看她一頭烏黑柔順的長發,又收回眼,懶懶應:“可以。”
可以個屁,她留了那麼多年,絕對不會剪!
賀星沉開筆記本電腦不知道在搗鼓什麼,姜墨伸手拿了片薯片放進嘴裏,“咔嚓”一聲,很是清脆,清脆到賀星沉轉頭悠悠看她。
姜墨這回看懂了,忙把薯片放桌上,有潔癖的賀星沉不會容忍有人坐在他床上吃東西的。
“那個,月月現在怎麼樣了?”
賀星沉見她吸手指,喉嚨緊了緊,坐正不再看,“好得很。”
賀初曦是個小明星,漂亮可愛又活潑,和冷冰冰木頭臉的賀星沉一點不一樣,她這才走了幾天,姜墨已經有些想她。
賀星沉彷彿看透姜墨,“別想了,她過年才回來。”
“噢。”姜墨懨懨,一想到軍訓的事更難過,“賀星沉,你是不是要去參加軍訓啊?”
賀星沉卻問:“你媽又不讓你去?”
“嗯,她害怕我受不了。”
“你確實受不了。”
姜墨身體不太好,抵抗力尤其弱,一降溫必感冒,而且也不能站太久,軍訓那種強度確實不適合她。
“可是我想去啊,沒有軍訓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賀星沉好整以暇:“算了吧,別去給人家教官老師添麻煩。”
“什麼添麻煩啊,不和你說了,說了你也不懂。”姜墨癟嘴,沒一會兒又問他,“聽說分班名單出來了,你知道我在幾班不?”
一個初中同學發了朋友圈,但姜墨和她不太熟,沒好意思問她名單在哪裏看,她找了學校官網公眾號都沒找着,只能來問賀星沉。
賀星沉答她:“八班。”
“那你呢?”
“八班。”
姜墨驚訝得瞪圓雙眼,“怎麼會?!”
賀星沉聯考第一進的附中哎,居然和吊車尾選手一個班?
“附中沒有實驗班,全是平行班。”
姜墨脫口而出:“哇,那真是太好了!”
他們初中分實驗班平行班,賀星沉自然是實驗班裏杠杠的一員,這人從小到大就沒掉下過年級前三,特別是理科,不考滿分對他來說是不及格。
姜墨起初特別不能理解,後來書上說有些人是有天賦在的,她想賀星沉應當就是有天賦的那批人,她姜墨嘛,勉勉強強政史地好一些,彌補理科的不足。
說實話,初中時只在光榮榜上看見他名字沒什麼感覺,她還挺想看看他平時在學校是怎麼學習的,讓她學個指甲蓋就行,考申城的大學應該夠用。
“太好了?想跟我一起?”賀星沉忽然笑。
姜墨立即反駁:“誰想跟你一起,我是說附中這樣才公平,不放棄每一株祖國的花朵!”
賀星沉不再糾着不放,睨過去,“是挺好,八班倒數有人兜底了。”
姜墨:“.......”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我會努力的!”
“嗯,你加油。”這次賀星沉眼都不甩她。
下午四五點的陽光太好,賀星沉房間裏空調打得舒服,姜墨才坐一會已經接連打了三四個哈欠。
於是賀星沉一回頭,那人已經躺在他被子上睡着,睡衣上的毛絨小兔子被壓得不成形。
姜墨睡姿還可以,雙手疊起來放在右邊腦袋下,圓嘟嘟的臉擠作一團,雙唇微抿,乖巧安靜。
賀星沉看了會,用手邊的試卷捲起來打她,語氣不善:“去洗手。”
“噢。”姜墨半夢半醒起來,乖乖到衛生間洗了手,擦乾淨,回來直接脫下鞋鑽進被子裏。
賀星沉的被子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樣,清爽乾淨,好像是他沐浴露的味道,有檸檬的清新又摻雜小區每次除草時的淡淡草木香,姜墨覺得好聞,又抓了抓被子。
但她不敢用他的枕頭,只躺在邊邊一角,閉上眼吱吱唔唔:“我睡會,你晚點叫醒我。”
賀星沉嘀咕了句什麼,姜墨沒聽清,沉沉睡去。
做了一天習題,可真是累壞她的小腦袋。
不知睡多久,她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裏她五六歲,和他們兩兄妹在小區放風箏,玩着玩着風箏把她帶飛,她飛得老高,飛到26樓,看見她陳君在廚房做飯,姜康平在書房工作,聞見飯香,關了電腦出去......
姜墨也想看看陳君做的什麼菜,正要靠近,
“姜黑土,你媽叫你回家吃飯。”
姜墨瞬間被氣醒,“賀星沉,不許這麼叫我!!!!!”
賀星沉啟唇笑,“不是你自己這麼介紹的?”
那時候上幼兒園,老師讓小朋友們自我介紹,小姜墨介紹自己:“大家好,我叫姜墨,嗯,就是黑土那個墨,大家要記住噢。”
大家果然一下記住,從此姜墨外號姜黑土,這個恥辱直至上小學才被抹去。
只是後來時不時賀星沉還是叫她姜黑土,把她氣死。
當然姜墨也有治他的辦法,一邊找拖鞋一邊慢悠悠說:“陽陽。”
賀星沉臉黑了黑。
姜墨繼續:“陽陽哥哥。”
這是賀星沉小名。
“長河漸落曉星沉”星沉,日出。
星星沉下去,太陽就出來了。
但是長大后的賀星沉不喜歡,他覺得幼稚。
姜墨開心了,一跳一跳蹦到門口,回首大笑:“陽陽哥哥,我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