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鄰家小白 下
時間一長，少年也發現不對，但他並不覺得是自己的計策出了問題。“知己知彼，方能料敵如神。”少年懷抱這一信念，開始向鄰居們打探起雜貨鋪母女的信息。
得來的信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小白原來並不是老闆娘的親生女兒。她的親生父母早亡，很小時便被老闆娘收養。至於她為什麼叫小白，其實老闆娘本沒有給她起名字，只是因為她天生長的白白嫩嫩，就“小白，小白”的叫，時間長了，也就成了她的名字。
老闆娘也是位苦命的人：她嫁來沒多久，她的丈夫便死了，不到三十歲年紀輕輕的就成了寡婦，還要天天一個人支撐着那麼大一個雜貨鋪，甚至又收養了小白。
因為同情，大家以前常常去照顧雜貨鋪的生意。但是老闆娘有骨氣：當她察覺出來大家是在特意照顧，老闆娘就放出話來，她們娘倆的生活還過得去，不用大家施捨。如果以後鄉親們再這樣，她就帶着小白離開。大家只有無奈停止。
“孤兒……寡婦……她們真不容易，身為堂堂七尺男兒，我，應該施以援手。”少年心中某一根弦被深深觸動，默然做出決定。
然後，少年“一不小心”就向小白展現了他優秀的一面：調查鄉親們的需要，制定採購計劃，購貨進貨，挑選搬運，少年全都積極而為，任勞任怨，行多言少，埋頭苦幹。
某一日，幾個混混不長眼的來欺負這一對“孤兒寡母”，少年淡然出手，幾息之內便讓他們倒地求饒。最後，反倒是那幾個混混留下了不少錢，落荒而逃。
少年拍了拍衣袖，若無其事的去整理剛才的鬧事中弄亂的雜物。殊不知，背後的小白俏臉酡紅，輕咬嘴唇，盯着他的一舉一動，“好厲害！娘說的果然沒錯，看樣子那天他真的只是喝醉了——他不是那種故意佔女孩子便宜的人。”
少年感到脊背發寒，心底發毛，趕忙回頭看去。只見小白一副嬌羞女兒態，看他回頭，就對着他羞澀的笑了笑。“完了，完了！”少年幡然醒悟，後悔極了。他連忙轉回頭，在心底不停責罵自己，“你呀你，怎麼那麼不注意呢？你用捕快的身份把他們嚇走不就行了？非要出手幹什麼？這下好了！”
……
某日，老闆娘開玩笑似的跟少年問起了他的父母。少年突然垂下頭，眼裏飄上了一層陰雲，“柳姨，我是個孤兒，自小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小白當時也在旁邊，聞言后，一股複雜的情感如潮水般湧上了她的心頭，有同病相憐的同情，有得遇知己的欣喜，有……
自從得知少年也是孤兒之後，小白對他的好感明顯發生了質的飛躍。兩顆相似的星辰閃爍微光，劃過不長的軌跡，掠過彼此的星空。
在老闆娘的有意撮合和小白的主動接近下，少年和小白的關係越來越親近，從原本的陌生人到普通朋友，最後，二人幾乎無話不談。看似親近，卻又有着淡淡的界限，換言之，少年把小白當成妹妹般照顧，卻絕不會讓二人的關係更進一步。
為了防止小白陷的太深，少年已不知重複了幾次：“小白妹妹，我真的只把你當成妹妹。你很好，但是我們真的不適合。”
每當這時，小白總會莞然一笑，不置可否。少年心知是自己話說的太輕，讓小白以為他是打趣，但面對一個單純的姑娘，他很難真正狠下心說那傷人的話。所以他也只有暫時糊塗。
黃昏時，少年依然會去往滄州河畔，
不過，有小白陪着。小白曾向他問過緣由，少年只是笑而不語，微微擺手。小白再問，少年就會說，“時候未到。”
那天，長風浩浩，激起波浪滔滔。落日餘暉靜靜灑下，為溶溶滄河塗抹一筆金色，同時，也為岸邊的二人披上金色的霞衣。每當這時候，小白總會輕輕哼唱民間的小曲，而少年望着緩緩流動的滄河默默失神。
身前傳來的少女體香，一縷一縷的撫慰少年因回憶而顫動的心。“是時候該講清楚了……唉！”就這樣沉默了好一會，少年突然開口，“小白妹妹，我……有話和你說。”
少女的嬌軀微微顫抖，背着少年的小臉煞紅一片，聲如蚊吶，“楚，楚哥哥，有什麼話就說吧，小白會好好聽着的。”
鼻中的香味，彷彿因為少女的害羞而越發濃郁，讓少年心下嘆息，但他必須得說，“小白妹妹，我，和你，是不可能……”
“楚哥哥，你又拿小白打趣……是吧？”少女微微一笑，回頭卻發現少年的神情不對，她終於慌張起來。
“不，我是說真的。”
少年的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轟擊小白的耳畔。後者的身體彷彿凍住了一般，瞬間止住顫抖。這一刻，空氣凝重，彷彿連風也停止流動。良久，風聲再起，混合著小白略帶哭腔的嗓音，“小白，小白早就知道的。楚哥哥人那麼好，又那麼厲害，還長的一表人才……”
“不，小白妹妹，並不是我看不上你，是我配不上你。我有必須要完成的事，那些事，很危險，我可能會因而喪命，但我必須去做。我不想讓一個花季少女，為我而傷心。”少年握緊拳頭，扭頭不敢去看對方那單薄的背影，“所以，小白妹妹，請你理解。不過，你永遠是我的好妹妹。“
小白感覺風聲好大，大到讓她聽不清少年在說什麼，原本止住不顫的身體，不由得又顫抖起來，“沒事的，小白明白，小白明白的。”
少年心臟狠狠抽動，或許他早就應該講明，但他不願意傷害一顆情愫萌動的心，所以他猶豫了，猶豫到現在。
“小白妹妹，比我好的大有人在，你以後一定會遇到，你命中注定的意中人。我，只能是你的楚哥哥……”少年狠下心，接著說。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楚哥哥，小白，可以等。”
少年驚訝抬頭，正對上小白含着淚卻堅定的杏眸，“不，小白妹妹，你何必如此執着？說到底，我們結識才兩個月。你還年輕，有無限美好的青春——”少年急忙開口，可卻被小白的聲音打斷。
“不，楚哥哥，是特殊的。你和小白有着相似的身世，這一點，只有楚哥哥……”少女的小臉迎着夕陽，長發被風拂動。
少年一時無言，心中掙扎。他還有一句話，如果說出來一定能斷了小白的念頭，可，他真的不想到那一步。
“楚哥哥，小白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楚哥哥要做什麼，但小白可以等，小白不想錯過你。”還未說完，少女就自己先羞紅了臉。她垂下眼帘，輕輕起身，“楚哥哥，天不早了，我們該走了。”
小白蓮足邁出，走過少年，就要離開。
少年突然出聲，嗓音沙啞，“別走，我還有一句話。”
“楚哥哥，天這麼晚了，明天再說吧。”少女本能的心生不安，加快腳步。
“不。”少年轉身，迅速吐出一句話，彷彿怕猶豫了，自己再也不敢說，“我對你其實根本沒有男女之間的感覺！”
小白腳步一頓，緩緩回身，嘴唇輕顫，臉色煞白。她只覺得原先璀璨的夕陽突然漆黑一片，原先明媚的晚霞突然……漆黑一片。
落日向著滄河，縱身一躍。天地間暗下來。小白對着西風，看世界一點一點消失了顏色。
……
秋去冬來，銀裝素裹。
小白消沉許久，遲遲難以恢復。看着整日獃獃坐着，不發一言的小白，老闆娘心下嘆息，唯有傾心呵護，努力寬慰。作為過來人，她深知情傷非一時可解，只能以柔情緩緩撫慰。
“那小子，搞出那麼大的一個爛攤子，結果他倒跟沒事人一樣！虧他還叫小白一聲妹妹呢！”老闆娘在心中想，“不過也不怪他，他早就說清楚了，唉！怪我這個當娘的，還以為那小子只是找個借口，等日子長了，兩個人自然日久生情。唉！誰知道那小子那麼絕情，弄得大家都難做。”
少年並非未再來過，但小白不理他，他也不好厚着臉皮多待。少年曾悄悄向老闆娘道歉，說他對不起老闆娘和小白，希望老闆娘以後多開導開導小白。老闆娘沒好氣地戳戳他的腦袋，“你呀！唉！放心，小白是我女兒，我比你可關心多了！你哪涼快哪去吧，別老是在小白臉前晃悠，又惹她傷心。”
少年抱拳，長身一拜。他什麼也沒說，卻什麼都說了。老闆娘無奈地擺擺手，讓他離開。
……
他喜不喜歡小白呢？少年在心底叩問。永遠沒有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