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降臨
天剛蒙蒙亮，帶着裂痕的太陽在微紫的朝霞后窺視着世界，夏日的太陽升起的很早，但更早起來的是“初生的太陽”。
“預備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充滿朝氣的少年們擺出整齊的隊列，隨着節奏有序地運動着，縱使最近城市中發生了暴動，他們還是在周一如期開學了。
“世界末日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但是你們的考試馬上就來了。”
班主任如是說。
大家都在操場潑灑青春的活力時，有兩個不合群的人正在教室中窺視廣場。
明昱正望着窗外的馬路在走神，封泌就坐在他的身邊，伸出一隻手揪住他腰間的一塊肉來回扭動，掐了好一會兒，明昱才后自后覺地回過頭茫然地看向封泌。
“哎，封泌啊，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
“當然記得。”
封泌伸出手正了正明昱臉上的眼罩，那張臉依舊是她熟悉的樣子。
兩人相識也大概有了八九年，當時封泌剛轉學到這座城市，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到來就獲得了所有人的喜愛，她還有個甜甜的名字，封泌（mi）。
開學的那天還有一位新晉孤兒，因為錯過了公交車遲到，不明情況的他一進屋就坐在了封泌的身邊。
害羞的孩子們都不好意思坐在封泌身邊，卻被明昱趁虛而入，於是在第一天同學們雖然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卻都記住了他的臉。
然後他對着封泌的本子，念出了她的名字。
“封——泌（bi）？好乖的名字啊，你好，我叫明昱。”
自此封泌就纏上了他，據她所說是為了維護世界和平，要把明昱這個未來會危害世界和平的反派看住。
明昱對此說法嗤之以鼻。
不就是念錯了你的名字么，至於人身攻擊嗎？
可是在之後的相處中明昱發現了端詳，封泌似乎有着洞悉人心的天賦，她一次又一次地窺破了別人的內心，甚至還帶着明昱“見義勇為”，阻止了幾次毫無徵兆的惡性事件。
之後明昱再問起封泌自己將來是不是真會變成反派時，封泌總是滿不在乎地告訴他，她只是說氣話。
“所以我未來會是個壞人嗎？”
明昱又一次問起封泌那個他許久沒有問過的問題，這次他真的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儘管明昱一直在避免沾染殺戮，可當他發現有人在自己與埃厲的戰鬥中被波及死去時，當埃厲在他面前失去生機時，當他將將羅印忠的靈魂碾碎時……
他沒有感到任何負擔，也沒有任何暢快，迎來的反而是許久未曾感受過的平靜。
在羅印忠的房間裏明昱找到了那支骨刺，被放在他床頭的柜子裏，只是羅印忠好像並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等了很久，甚至回家睡了一覺，再來上學，都沒等到治安局或是日廳的人。
直到明昱都有些迷茫了，難道封鎖的效果就這麼好嗎，他們到現在都還沒有發現？
封泌突然伸出雙手夾住了他的臉，盯着這張被捏到變形顯得有些滑稽的臉，封泌的表情卻十分認真。
“醒一醒，就你也想當大反派，我同意了嗎？”
叩叩叩，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兩人。
李清就站在門口，審視着兩人，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麼，我就走了。”
明昱站起身，臨走還對封泌鄭重地道別，整得封泌一頭霧水。
“再見。
”
明昱坐上了李清的車，駛離學校。
令他意外的是竟然只來了李清一人，還真是不怕他拘捕啊。
兩人坐車走出一段距離，都沒有交流
開車李清率先打破了沉默：“我錯了，我和封川都錯了。”
明昱一臉疑惑：“什麼？”
李清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的少年，缺失了一隻眼睛的面孔上依舊有幾分涉世未深的稚嫩。
“你的父親是影子國的精英，你的母親是飛升者，我和封川原本以為你也應該……不一般。”
明昱恍然大悟，怪不得封川對於自己隨意擊敗幾個小偷，掏出鐵灰藥劑，都沒有感到意外，甚至還隨意安排他去參加暴力任務。
原來是把他幻想成了一個從小接受嚴苛訓練的小間諜。
只是明昱表示自己很冤枉，他的童年真的只有吃喝玩樂。
李清繼續說道：“但是封川從來沒有考慮過你只是個孩子，你們只是……一家人。”
說完他便沉默了下來，明昱也陷入沉默。
普通？也許吧。
他的父親是受命影子國，並能手撕飛升者的“凡人”，他的母親是飛升者，而明昱，的確是“一無是處”。
良久，明昱看着路邊又恢復日常的城市，才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一個重要問題。
他迷茫地看向李清：“我們……是要去哪？”
李清突然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說道：“羅印忠與聖主教密謀，雇傭三指傭兵圖謀不軌，被日廳臨時調查員明昱偵破，情況危機時將歹徒盡數斬殺。”
明昱開始一臉茫然，但他還是馬上反應了過來:“所以——現在是要我去串口供，奧不，是錄口供。”
“不，是寫任務報告。”
李清語氣也輕快了起來:“你好好看看報告，有人問起來別出現紕漏。”
“好吧，虧我還鄭重地道別了。”
知道了自己不會被逮捕，明昱也放鬆了起來，甚至還在後座翹起了二郎腿。
“不過你也別嘚瑟，以你的背景如果是想要加入高桌下級機構必定不會被認可，所以我們把你塞進了理世會。理世會從來都不會在意自己的工具人到底是有什麼成份，只要好用就行。”
李清看着又開始躺屍的明昱，言語之中帶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接下來我會對你進行嚴格訓練，以確保你有能力完成理世會的任務，當然，這是要在你考完試后。有我和封川在這裏，就不需要你來擔心其他事。”
明昱感覺到李清有些啰嗦，對於一個才認識兩天的少年，他實在是有些過於熱心，不過確實也有了幾分長輩的感覺。
“你為什麼要這麼在意我的事啊？”
李清似乎在回憶什麼。
“我見過明晨，當時我的確相信他可以讓這座城市更好，在那場災難之後，我就來了這裏，想要看一看這裏沒有他之後會是什麼樣子，就見到了孤身一人的你。
也許是對他有些惋惜吧，我希望你能完成他的事業，起碼……不要有一樣的結果。”
明昱表現得有些無奈：“我盡量吧。”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氣氛卻是輕鬆了起來，明昱看着車窗外的城市，對未來有了幾分期待。
這時正處於擁堵時間，道路上的車流密集，路上的行人也都匆匆忙忙，為了生計奔波。
一個掩藏在人流之中的身影正在凝視着明昱和李清，兜帽之下露出一縷橘紅的頭髮，臉上毫無血色。
羅比咳出兩口鮮血，在和元塵的戰鬥中他的內臟幾乎全都被打碎，身上八成的骨頭都已經骨折，甚至一隻手臂都用臨時義體暫代，完全是依靠着銘胄在行動。
被放出來之後，他直接就來到了這裏，甚至都沒來得及修復自己的身體。
正在開車的李清透過後視鏡看到襲來的火焰，立馬扭轉方向盤閃躲，火焰落在側邊的路面上，一邊的車胎都被高溫融化。
還不等車身穩定下來，一支鐵矛破空而來，直接插在了車頭之上，矛上附着的高溫使車蓋都有了融化的跡象。
赤紅的鐵水順着矛身滴落，在地上灼出一道道鐵疤。
羅比縱身躍起，砸落在車頂，兩隻手上沸騰的溫度使空氣都扭曲起來，他將手按在車頂，厚實的鐵皮被快速燒紅，有了融化的跡象。
明昱和李清在第一時間就打開車門沖了出去，黑暗從車底噴涌而出，將羅比覆蓋其中。
羅比剛掙脫了惡澤的束縛，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輪火力輸出，李清直接對着羅比清空了手中霰彈槍的子彈。
羅比的嘴中流出火焰覆蓋身體，只是幾個閃身就躲過了兩人的攻擊，隨後帶着火焰披風，直接沖向了明昱。
明昱不敢接觸他身上帶着恐怖高溫的火焰，只能一邊後退，一邊展開惡澤攻擊，黑暗一波又一波席捲向羅比，尖刺從黑暗中突出，在尖刺之間還有黑色雷電在跳躍。
羅比帶着滿身火焰以最粗暴的方式直接撞破了明昱的封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扼住了明昱的脖子，直接無視了明昱的反擊，在手中捏出幾支赤紅的鐵矛，把他插在了地上。
而李清卻被羅比甩出的一道火焰砸了出去，生死不明。
一個閃着奇異光芒的裝置在羅比身上的義肢展開，鑲嵌在材質之中的密儀被激活，籠罩了明昱的身體。
被釘在地上的明昱動彈不得，雖然羅比的攻擊並沒有造成致命傷，但他也失去了行動能力，不論他怎樣掙扎都無法擺脫，即使長暝早已經激發，對這樣的情況也沒有任何幫助。
被籠罩在裝置之中的明昱突然感受到了有同源的什麼東西在呼喚他，聯繫跨越時空，將明昱的意識投向遠方。
他看到了一個深藏於地下的倉庫，一個個帶有編號的房門緊鎖，上面還有不知名的護陣。
他的視角隨着一隻手飄向一個敞開的房間，房間內一個蔚藍的透明人形雕像跪坐在地上，在雕像的環抱中，一個裂縫在有節奏地擴張又收縮。
隨着裂縫的擴張細小縫隙蔓延開，在接觸到雕像時又被迫縮了回去，如此反覆。
那隻手靠近雕像，伸手一抓，從雕像之中穿了過去，彷彿二者並不在一個空間裏。
而明昱並沒有在意這些，在靠近雕像的時候他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龐，在他的回憶中代表的母親的面容，如今成了一副冰冷的雕像。
隱約之間他好像聽到了母親的呼喚，那是他十年都未曾聽到過的聲音，明昱迫不及待地迎向了那座雕像。
感應到孩子的母親，張開了懷抱，懷中的裂縫失去了束縛。
還未來得及感受一分溫暖，明昱的意識就回到了身體中。
羅比似乎在和誰說話。
“完成了嗎？”
“完成了，方便的話，把他宰掉吧。”
“那要加錢。”
“沒問題。”
羅比結束了通訊，看向被釘在地上的明昱，手中的溫度再度高漲，明昱都已經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熱浪。
忽然一個身影從一旁沖了過來，直直地撞在了羅比身上，將他擊退出去，在地上犁出一道裂痕。
來人正是被擊飛的李清，他身上的衣服一片焦黑，但他本人似乎並沒有受傷。
“你不是應該被關押在監牢裏么，怎麼會出來？”
李清的皮膚上泛起藍色，隨着他的呼吸還有寒氣吐出，青色的雙眼附近有龜裂的冰紋綻開。
“冰巨人？是藥劑啊，看起來還是軍團型號，這個可不是有錢就能搞到的。”
羅比見到李清的外表，馬上就推斷出他是使用了藥劑，只是單純是藥劑的話，對他來說根本沒有威脅。
嘴中吐出一團火焰附着在手上，羅比隨手抓起一旁的欄杆，在高溫的鑄煉下欄杆被捏成長劍的形狀，一朵火花爆開，羅比便消失在了原地。
李清的手上冰霜凝結，厚實的冰甲覆蓋了整個手臂，一拳落下，正砸向襲來的羅比。
羅比格擋住冰拳，嘴裏噴出一束火焰，將他們都籠罩在內，一陣激烈的對撞聲后，兩人從火焰中躍出。
羅比的身上泛起光華，似乎是又長出了一層皮膚，他的雙眼也變成了黃色，只是代替手臂的義肢被折斷了，手中捏的火焰鐵劍也只剩下劍柄。
李清的情況看起來要嚴重得多，被折斷的劍身插在他的肋下，其上結滿冰霜，他大半個身體都有燒傷的痕迹。
李清使用的藥劑和戰鬥經驗明顯都要比明昱要強，即使羅比身上帶傷，也比明昱取巧才擊敗的殘廢埃厲強得多。
雖然身上的傷勢不輕，兩人的實力差距也很大，但李清依舊沒有表現出任何膽怯，從他身上顯露的源質波動來看，李清竟然還是一位飛升者，只是他還沒有覺醒神通。
兩人再度交鋒，火焰和冰屑紛飛，李清在重壓之下傷勢越來越重，但他猛烈的攻勢竟然還能將羅比逼退。
羅比有些急了，他已經拖了太久，如果日廳趕來他怕是又要被關回去，可是李清明顯也想到了這一點，將他緊緊拖住。
一時難以擺脫的羅比氣急敗壞，也顧不得身上的傷勢，直接將銘胄運轉到極限，頭上幾支小角變成了赤紅色。
再度捏出一把長劍，這次確實把明昱一起籠罩在了攻擊範圍里，如果李清不肯接下這一招，那明昱就難逃一死。
毫不意外，李清直接擋在了這一刀前，刀鋒直接砍在了李清的臂膀之上，刀刃深入血肉，被嵌在了骨頭中，崩飛的刀刃劃破了明昱的臉頰。
這時精神恍惚的明昱才緩緩回過神，一睜開眼睛他就看到了滿天火雨從空中落下，火焰之中夾雜着融化的鐵水，攜着毀滅之勢向他墜落。
接着他就看到了擋在身前的人影，李清身上泛起一層光影，將兩人籠罩在內，在危機時刻李清終於是覺醒了神通，只是已經力竭的他已經無力阻擋。
明昱想要撐起惡澤保護兩人，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一個疑問出現在他的腦袋裏：日廳和治安局都在哪裏？
鐵雨從惡澤未來得及填補的縫隙中穿落，透過了李清身上的光影，落在了血肉之中，高溫隨着鐵液流動，將所過之處的生機盡數破壞。
“不！！！”
就在鐵雨透過李清的身體，將要落在明昱身上時，周圍的環境突然開始猛烈晃動，路邊的一些樓房都因為劇烈的晃動倒塌，馬路上裂開幾道巨大的裂縫，將兩人吞沒。
“艹！這就開始了？！”
羅比一邊咒罵著，連忙逃離。
整座城市都因為突如其來的震動陷入了混亂，日廳的緊急備案自動啟用，十年前曾出現過的黑暗再次籠罩了城市。
這次不只是門扉，藏於死亡的世界整個都上浮到現實，兩個空間重疊，陵墓和城市的空間交織在一起，從現世向深淵墜落。
如果不是激發的封鎖隔斷了侵蝕，現世將會在半小時之內多出一塊邊境。
封川耳邊有多重警報接連響起，刺耳的聲音一波又一波襲擊他的耳膜。
將所有的信息發到理世會後，他直接以治安局長和日廳駐廳的權限給所有武裝部門下達指令：啟用最高警戒，對於所有不穩定因素都優先採取毀滅措施。
明昱和李清都失聯了，薑末不知所蹤，元塵也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出現過。
疑惑，不解，封川腦中思緒混亂，墓地的門扉明明被封鎖在日廳地庫之中，除他以外只有寥寥幾人知道。
就算有人能力破解那個空間神通，也要先突破日廳的防衛措施，破解地庫的加密封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可能實現。
思考過一切可能，排除了有先驅和善於隱匿的高階執銘者聯合入侵的可能性，封川得出了唯一的答案：背叛者。
一個擁有理世會的權限的人，藉此進入了日廳的地庫，敲開了墓地的門鎖，一定是蓄謀已久。
但是現在的重中之重不是找出叛徒，而是應對降臨的神之墓地可能會帶來的危機，不斷下沉的城市隨時可能會引起深淵中某些東西的注意。
外面忽然隱約有嘶吼聲傳來，封川聽到有些耳熟的聲音，皺起眉頭，提上一把槍走了出去，頓時槍聲四起，一同響起的還有封川的咒罵。
“該死的許德拉，還沒死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