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見那時很討厭

乾德四年，天下局勢混亂不堪，卻惟有三晉之地置身事外穩如泰山，沒有受到動蕩激起的風波半點影響，就彷彿這裏是一池與大宋毫無瓜葛的獨立國度，以至於那一年，表裏山河湧入無數從江南、東北、帝京等地逃來的流民，他們中大多數從此就在三晉安家落戶。

亓官靜兒也是其中的一員，在她父親的安排下，少女一行人直奔陝州，只因在那，朝廷的罪民才不用擔心上頓吃的是斷頭飯。

虎踞於三晉之地的晉王，作為大宋相隔兩百年再度被封的異姓諸侯，晉王胡國謨可謂得到了傳國玉璽外的所有東西，在三晉之地，百姓心中沒有大宋趙氏，只有一個胡氏。可以說，三晉胡氏與大宋皇室力量勢均力敵，甚至還有過之。

如此滔天權勢自不是平白無故得來，當年吳楚兩地節度使兵變叛亂，甚至勾結北方草原勢力滲透中原，大宋皇室被迫南渡，時任典軍校尉的胡國謨自招兵馬，組成胡家軍，專任征伐吳楚反賊，後來實力愈發雄厚，最終以一己之力滅楚吳，遂被偏安一隅的趙宋封為大將軍。後來草原騎軍入關，亦是胡國謨率兵將不可一世的漠北雄鷹趕回了草原。

草原部落倉皇北竄后不久，老皇帝駕崩，新帝即位，登基大典那天，新帝趙稷突然拉住還是大將軍的胡國謨同升御床，一同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表示願與胡家共擁天下。但天無二日國無二主，一向以武人莽夫自居的胡國謨竟難得說出句文縐縐的話：“烈陽豈可與草木同輝，君臣名分不可僭越”，趙稷這才沒有勉強胡國謨。登基大典結束后，剛剛坐上龍椅的宋昭帝趙稷便發出聖旨，封大將軍胡國謨為晉王。

自那時起，中原流傳出了一句話；“胡與趙，共天下”，也就自那時起，號稱“表裏山河”的三晉之地迎來了這片土地上的唯一主宰——晉王胡國謨。

亓官靜兒入陝州城那天，剛到城門口，便遠遠望見身後有不下兩百鐵騎滾滾而來，而鐵騎當中又有個極惹眼的身影，甚至就連見過無數才子俊彥的亓官也不禁多瞧了幾眼，那是名身段修長、英氣勃發的背弓美少年。

若非那少年還齊眉勒着條二龍戲珠金抹額，腰間左側佩柄鋒似崩霜的無鞘長刀，眉宇間貴氣異常，加上胯下駿馬毛色火紅，體型高大威猛，亓官定會驚嘆沙場軍旅中竟有這等俊美公子。

一身素縞的少女略帶驚奇，沉吟片刻，心中便有了猜測，於是找到一位看起來慈眉善目的擺攤老漢，指着越來越近的大隊鐵騎，輕聲問道：

“老先生，那鐵騎當中的貂裘公子是誰？怎麼這麼大陣仗？”

正高興說不定有大錢賺的老人瞧見眼前白衣蒙紗女子，縱是上了年數，目光也還是不由自主在亓官凹凸有致的倩影上打了個轉，好不容易定下老而不衰的魂來，這才呵呵笑道：

“姑娘，你是外地人吧，在我們這兒能帶三晉鐵騎出門圍獵的，只有咱晉王府胡小王爺，就算是皇帝老兒來了這，那也得先跟晉王陛下打過招呼，才能調動鐵騎。否則晉王陛下可是要兵諫的！當然，這就是老頭子開個玩笑，別當真。”

聽到老人口中“兵諫”二字，亓官一雙似遠山的黛眉皺起，但並未多說什麼，望向卷塵而至的鐵騎隊伍，眯起晶瑩烏亮的眸子，隱約有慨然。自入晉地以來，當地的民風令她大開眼界，當真印證了老話“天高皇帝遠”，晉地百姓對大宋皇室極為排斥，說起皇帝時，話里話外都是戲謔諷刺，

而對胡家、晉王甚至還有那位小王爺，則充滿了崇尚、敬畏乃至心甘情願的誠服。

“姑娘，老頭子我勸你還是趕緊入城，最好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賣木器的老漢看着女子原地思索的樣子，好心提醒道：

“咱這位胡小王爺啊，在老頭子看來，本性不壞，但就是喜歡年輕貌美的姑娘，像你這樣的，身邊也沒個男人，又是外鄉人，沒啥背景，最好別讓小王爺看見！”

“嗯。”

亓官靜兒輕輕答應一聲，轉身快步向城內走去。

晉王府小王爺胡存勖的名號，她聽父親談到過，父親自然不是專門評說他這個紈絝，而是在論及大宋第一藩王胡國謨時順口提到的。亓官記得，父親對這個大宋第一紈絝的評價是“最喜飛鷹走狗，日日遊手好閒，不學無術，好色下流且目無國法”，到了末了，父親還感慨了句“當真虎父犬子！”。

除了父親的評語，帝京也流傳有不少胡存勖的荒唐事，問來源，都是些進京趕考的晉地士子口口相傳出來的。在眾多令人瞠目結舌的荒唐事裏，亓官靜兒有一樣記得最為清楚：

傳說一日傍晚，胡存勖和另一個紈絝兄弟微服私訪，經過一戶正在辦婚禮的人家，新娘子已入洞房，新郎則正在外招待客人。倆紈絝閑着無聊，一盤算，壞點子就上了心。那紈絝兄弟先是跑到院子裏，大喊一聲“抓賊啊！”，-引着一大院子人朝紈絝指點方向跑去抓賊。

胡存勖則抓住這個空當，衝進洞房，一手卧刀，一手扛起新娘子就跑。紈絝兄弟一看得手，趕緊一塊往外逃跑。這時新娘大聲求救，那些跑去追賊的人馬上反應過來，得，這是中了“調虎離山計”，立刻反方向追來。

眼看追兵越來越近，紈絝兄弟心裏一個慌張，腳底一滑，直接摔進路旁荊棘叢里，連喊“世子救我！”。胡存勖此時正玩的不亦樂乎，心想還得抓緊逃命呢，哪有時間救你？而且本世子右摟美人左握刀，想救也騰不出手啊！正猶豫着，突然靈機一動，指着紈絝兄弟大喊：“偷新娘的採花賊在這！”。話音剛落，紈絝兄弟嚇得屁滾尿流，一下激發體內潛能，也不顧身上刺痛，從荊棘叢一躍而起，撒腿就跑，胡存勖則在後背着新娘子跟着，一路哈哈大笑。

至於那可憐新娘子和新郎官後續如何，那些個晉地士子眾口不一，有的說是胡存勖摘下新娘子蓋頭后，見色起意，收為禁臠，遂殺了新郎官全家，也有的說胡存勖見那新娘子思君心切，便又綁了新郎官，逼着兩人給自己演春宮戲取樂，把一對鴛鴦全部收為了帳中玩物，還有士子說那新娘子成了胡存勖和他那紈絝兄弟共同玩物......

這些事當時將亓官靜兒聽得心驚肉跳，只慶幸沒生在三晉，內心對這位素未謀面的胡小王爺厭惡憎恨到了極點。

此刻自己家世破敗，被迫寄人籬下，孤身一弱女子來了這晉地，就怕被那混賬浪蕩子撞見，一失足成千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