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九 冷血動物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神之所以住在天國里,是因為祂對自己在凡間創造的東西感到恐懼?
——《混沌啟示錄》引言
聖伯納教堂里的戰鬥已經結束。
愛麗絲合上布魯諾的眼皮,別過頭去,不忍直視開膛破肚的淌血寒屍。倖存的第三團士兵們在她周圍來回走動,從火中搶救可用的物資和一息尚存的傷員。在一片呻吟聲中,弗蘭克將擒獲的聖佑軍逐一處決,有幾個竊竊私語的傷員見狀立馬閉上了嘴。
愛麗絲沒有阻攔。塞連人一臉嚴肅地盡了職,在路過她時沒有投來目光。如果他們輸了,也有可能落得這樣的下場,愛麗絲想着,低頭回望布魯諾,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毫無血色的面龐。英雄與魔鬼的一線之隔在何處?那場好聲相勸讓他變勇敢了?
在混戰中死去的不只有布魯諾,弗蘭克也損失了十幾名手下,他們與第三團的殘兵合力解決了三倍多的聖佑軍,並趕跑了剩下的人。愛麗絲撐着疲累的身子站了起來,卻看到什麼東西滑出了布魯諾的外套。她頓了頓,彎腰敞開制服的前襟。
布魯諾的衣兜里塞着一枚做工精美的鍍金懷錶,上面雕刻着一位戰士的英姿:他制服筆挺,高舉長劍,目光堅毅地平視前方,似要踏破任何艱難險阻。
不管這懷錶是不是布魯諾搶來的,他都配得上懷錶上的戰士形象。愛麗絲將懷錶握在手中默默祈禱,隨後將其塞進他的兜里。
“安息吧,勇士。”她喃喃道,“勇敢的布魯諾,以熱誠之心為全能之主的正義而戰,你定能前往天國。”
她站起身環顧大廳。第三團的幾個新兵正把屍體拖到火邊,以便焚燒。愛麗絲叫來的援軍救了所有人的命,但第三團的損失相當慘重。她還未仔細清算,可傷亡率看起來很高。死者不在少數,大部分新兵都已殞命,早些時候總喜歡調戲愛麗絲的那個頑劣少年也不例外。
愛麗絲累得不行,想要找個角落蜷身入睡,可弗蘭克與馬修的爭執趕走了她的倦意。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討價還價?”弗蘭克冷笑着說:“蘭斯人,你不會真以為我是全能之主派來的天使吧?”
“我從沒把你們當聖人,但看看眼前的慘狀吧——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洗劫一空,而那些寶貴的聖人遺物和藝術品已經被燒毀了。你想要錢?沒問題,看見那堆碎片了嗎?那本來是尊價值連城的雕塑。還有角落裏的灰燼,那些出色的繪畫本該掛在某個大貴族的庄園裏。對了,你還可以帶走地下室的古籍文獻——那些凝聚着人類近千年智慧的書籍和繪本,已有半數被焚毀或是被漫不經心地扔掉了。你還想拿走什麼?儘管拿吧。”
“去你*的!”弗蘭克咆哮着把手搭在了劍柄上,“你們都是我的戰利品!男人、女人和孩子,我本可以像家畜一樣把你們都宰了,再從你們的屍體上慢慢搜刮被藏起來的金子和珠寶!別*的挑戰我的耐心,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愛麗絲一走近,兩人都扭頭看她。她被盯得腿打哆嗦,但還是鼓起勇氣走上前去。
“這不是我們的小英雄嗎?”馬修說,“小甜心,我不知道你向他們許諾了什麼,但毫無疑問,你帶來了一場奇迹。”
愛麗絲毫無偉大之感,她渾身酸痛,使不出力氣,無法再維持之前的強勢姿態,身上又沾滿污垢,破爛的長裙堪比乞丐的裝束,被裙底蓋住的腳趾又開始疼了,紮起的頭髮也徹底散成了亂麻。
“我向他們許諾,他們會帶着厚禮回家。”愛麗絲怯怯地說道。
“那你承諾的金銀財寶在哪?”弗蘭克問。
愛麗絲把心一橫,張開雙臂,昂起了頭。
“把我賣掉吧。”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我…我是處女,年齡不大,又長得不差,稍微打扮打扮便有的是達官貴人願意出高價買我。別傷害他們,帶我走吧。”
“你瘋了?”馬修把她護在身後,“那些變態會…會…總之不行,你別急,肯定還有別的法子。”
“讓開。”弗蘭克拔劍出鞘,將馬修逼退。愛麗絲低着頭,小聲念着禱詞,她感到弗蘭克那隻沾滿凝固血漿的粗糙大手正慢慢揉搓着她蒼白的臉頰,頓覺不寒而慄。
“確實算上等貨。”弗蘭克瞪退了幾個圍過來的第三團新兵,“小妮子,你可能值兩個錢,但你要知道,黑市的抽成很高,最後我的兄弟們平均只能分到三五枚金幣,而這還算最樂觀的情況——那些闊佬肯定會以你沒學過社交禮儀為由壓價。所以,我為什麼要——”
“我可以學!社交禮儀,宮廷藝術,還有…”她用大喊掩飾着急促的呼吸,“房術和任何男人想讓我學會的技巧!”
“說得挺好,勇氣可嘉。”弗蘭克面不改色地說道:“但據我所知,那些捨得一擲千金的闊佬可遠比你想像得還要變態。聽說現在最流行的玩法是割掉你的耳朵,拔掉你的舌頭,折斷你的四肢,再封住你的嘴,最後用烈火焚燒你的皮膚,享受你撕心裂肺的悶哼。所以,你真覺得你受得了?”
“我能。”她嚇得嚶嚶啜泣,卻還是斬釘截鐵。“只要你放過他們。”
他沉着臉與她對視,似乎頭一次發現她眼中的淚花閃爍着別的價值。
“你們這幫腌臢潑皮,到底要多少錢?”忍無可忍的齊扶着牆艱難地站了起來,“不就是幾個臭錢,我從家裏隨便拿點小物件抵給你們便是。”
“少來,”一個面露不善的塞連人說道,“想再騙我們一次?門都沒有。要麼現在拿錢,要麼把你們賣了換錢!”
“瓦爾多,閉嘴。”弗蘭克瞥了齊一眼,“你們欠多少,就得還多少,小姐。”他慢條斯理地說著,身為塞連人,卻有着蘭斯貴族的口氣,“十萬金幣,或者等價的東西。你要能拿出來,我們現在就走。”
齊被驚得目瞪口呆。其他塞連人倒是不急,紛紛攬着武器,一言不發地喝酒。傷員和平民們群情激憤,七嘴八舌地咒罵著,只有馬修和勞恩在默默示意手下別輕舉妄動。這伙塞連人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他們既然能不要命的打退數倍於己的聖佑軍,便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把在場的所有人屠戮殆盡。
“拿去。”齊黑着臉摘下自己的項鏈,“這是師傅送我的寶物,能凝神聚氣,價值連城。”
弗蘭克揚起一邊眉毛,抬手使喚一名手下上前取物。齊鬆開她的項鏈,又咬咬牙,取下發簪和手環,將其一道放進這位手下的掌心。那塞連人眯着眼仔細觀察,其他人憂心忡忡地等待着,不停地咽着吐沫。
男人對着項鏈好生端詳,接着把它揣進懷裏。“確為絕世之作。”他對弗蘭克點點頭,坦言道:“估價兩萬金幣。”
“發簪值多少?”齊不悅地問。
“工藝奇特,造型別緻,由黃金和寶石打造,不過有輕微磨損痕迹。”男人對弗蘭克傳話,“大概一萬金幣。手環…就算一萬金幣吧。”
“合起來還抵不上半份債。”弗蘭克給手下遞了個眼色,於是他的士兵們紛紛擺出作戰姿態,將武器對準了人群。
勞恩心一沉。“你們別亂來,即使把我們都殺了,也無法清算這筆巨債。”
“我們塞連人很看重信用。”弗蘭克說,“我時常樂意讓無信之人流點血,好提醒自己要守信。知道我為什麼痛恨蘭斯人嗎?因為他們總是信口雌黃,亂借償不起的貸。”
“不要…”
“求求你們,發發慈悲吧。”
“把那個小姑娘帶走,這樣就能抵債了!”
人群因這句話陷入短暫的沉默,而後亂作一團的羔羊們如夢初醒般大加附和,全然不顧第三團的反對。愛麗絲頓覺渺小無力,她垂着頭,張開雙臂擋在兩軍陣前,咬緊牙關。
愛麗絲。
堅強的孩子,你要不懈地披荊斬棘,為祂迷途的羔羊開闢出一條道路。
保羅神父的囑咐言猶在耳,愛麗絲強迫自己站穩腳跟,哪怕淚流滿面也不要哭出聲。
“對,我跟你們走。”她壓抑的啜泣讓人心碎,“放過他們。如果我不值六萬金幣,那就讓我不停侍奉男人賺錢。最多三十年,我定能還債,到時你們再把我賤賣了也不遲。”
“你在哭。”弗蘭克哼了一聲,“你就這麼關心這群家畜?”
“他們是全能之主的子民。”
“這算得了什麼?”他不屑地發問,“他們想把你賣掉,自己保命。曾有個兄弟想出賣我,我便剝了他的皮,剜了他的心。你不該被愚蠢的教條箴言蒙蔽雙眼。”
“我愛祂,如同祂愛祂的羔羊。”愛麗絲低語。她並非邏輯高手,也沒受過任何專業訓練,當下也絕對不在狀態。然而,當眼淚再次湧出時,她只得從口中擠出《教典》中第一章第一節的禱詞。
弗蘭克樂了。“這番話道理何在?他們在背後捅你刀子,你卻想拯救他們。列出一個能說服我放下武器的理由。這群欺軟怕硬的飯桶,還有飛揚跋扈的蠢貨,我寧願不拿錢也不想讓他們玷污這裏的空氣。”
“他們都曾照顧過我,對我表達過感謝。”愛麗絲說,“在我嚎啕大哭時,有人摸着我的頭安慰我;在我飢腸轆轆時,有人遞給我一塊蛋糕;在我頭昏腦漲靠在牆角打盹時,有人把我抱到床上,給我蓋上被子…我無法對你們的暴力視而不見,我也不會嘲笑他們是怯懦的軟骨頭。如果你們非要動手,那我就衝到劍上自殺,這樣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別跟我講什麼自殺就會下地獄,我說到做到!”
這是她僅有的一張牌。
弗蘭克尋思片刻。愛麗絲的心咚咚直跳。最終,他擺擺手,示意手下後退。“算了。”他看向面露不忍的部下,輕輕嘆了口氣,“傻孩子,以後學聰明點,別動不動就打算犧牲自己成全別人。”
“頭兒?”一個塞連士兵弱弱地問道:“咱們走?”
“廢話,不走還等着那群傻*帶人來尋仇?”弗蘭克懊惱地吼道:“雖然是虧本買賣,但好歹賺到錢了,我們撤。”
傾頹的大門被推開了,單薄的掌聲響起。一位高大的金髮騎士緩緩步入教堂,站立於門前,虛偽地用一塊絲綢手帕拭着眼角,像是在為這出好戲由衷地喝彩。
“諸位先生,女士們。我是格羅斯特,聯軍的副指揮官。”他誇張地握拳指向心口,如職業演員謝幕般躬身致意。“我已有十多年沒見過如此高潔、純粹的愛與美了。噢,原諒我,全能天父,原諒我的失禮吧,我實在是太感動了。多麼…多麼榮耀的犧牲,多麼綺麗的靈魂,實在…實在是…”
“快逃!”弗蘭克發出驚天怒吼。愛麗絲猛地合上眼皮。聖騎士原地靜待,腳下卻颶風肆虐。
“實在是讓人忍不住想把它染黑。”
一聲慘叫響起,愛麗絲雙目一睜,發現那騎士正立於身前,用饑渴難耐的貪婪目光注視着她。她嚇得跌坐在地,隱約看到他腳下的人影,那是弗蘭克,正躺在地上抽搐,脖子被擰成畸形,不停地咳着血,眼瞅是活不長了。
“好姑娘。”他彎腰摸摸她的頭,隨後用指尖撫過她的髮絲,“別害怕,別出聲,別辜負我無法熄滅的愛欲,給我一個屬於情人的吻,好嗎?”
他的語氣是如此深情溫柔,一舉一動是如此優雅迷人,以至於換做其他場合,愛麗絲定會為他的告白羞紅了臉。
但此刻她害怕得無法動彈。
如夢初醒的塞連士兵們紛紛紅着眼沖了上來,欲與那殺害他們長官的兇手搏命,但那騎士只是不耐煩地回身甩出一劍,便輕描淡寫地將為首的六個人攔腰砍成兩段。
“噢,給我一個銀盤!”格羅斯特沐浴在飛濺的鮮血中,臉上只有狂喜的陶醉,“我想要這位少年取得先知的頭,放在盤中端給我!”
一時間,所有人都被他的非凡力量所驚駭。見人們被暫時震住,他邪魅一笑,扭頭輕吻愛麗絲的額頭。
“乖孩子。”他捏着愛麗絲的下巴,“謝謝你的配合。”
接着他起身大笑,在人群中橫衝直撞,掀起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