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是一座已經死去的城市。

建築物歪歪斜斜地矗立着，有的地方已經被風化。鋼鐵的管道裸露在外，銹跡斑駁不堪。

整個城市空空蕩蕩，不聞人聲，亦沒有動物存在的痕迹。

在微亮的晨光中，一名身形修長的女子提着一桶水從長街的盡頭走來。

她走得並不快，時不時要避過倒塌的建築或坑洞，但她走得很穩，滿滿一桶水在她手中，沒有絲毫要灑出來的跡象。

她來到一輛半履帶摩托車的旁邊，車內兩名少女正依偎在一起嘀嘀咕咕說著什麼，她敲了敲車門，兩名少女被嚇了一跳，直起身來看向她。

“什麼呀，大倉老師！你走路都沒聲音的。”金髮的少女尤莉鼓着臉抱怨道。

“我辛辛苦苦去打水，你們就在這裏玩兒遊戲！”雖然這麼說著，但被喚作大倉的女子並沒有真的生氣，只是把水桶放在地上，招呼兩人下來洗漱。

另一位黑髮的少女名為千戶，比起尤莉，她要更為拘謹內向一些，聽到大倉的話后，趕緊下車解釋道：“抱歉大倉老師，因為遊戲的設定很有意思......”

大倉笑着摸了摸她的頭：“沒有怪你的意思啦。是我起來的時候看到你們還在睡，就想着讓你們多睡一會兒。我是大人嘛，打水這種事當然還是我來做比較安全。”

千戶的臉色微紅，因為之前很少受到這種來自成熟大人的關照，讓她有些感動又有些害羞。

尤莉就大大咧咧多了，已經不客氣地把水舀出來開始洗漱了。

不過即使是神經大條如尤莉，在洗漱的時候也想當注意節約水分，只保持了最低程度的清潔。

因為這是一個人類文明迎來終結的世界。僅有極其稀少的人類還倖存，社會已然崩潰，機器停止運轉。倖存的人類成了孤島，已經無法再組織起有效的生產活動，只能搜刮著現存的有限資源苟延殘喘。

尤莉和千戶，就是出生在這樣一個末世的孩子。他們在底層長大，被爺爺教會了一些基本的知識和生存技能。然後在某日，爭鬥再次降臨，兩名少女不得不開着改裝的半履帶摩托車前往上層，尋找生路。

他們一路往上，偶爾會遇到其他孤島般的人類，相逢又分離。

大倉是他們剛來到這一層后遇到的人，三人結伴同行了快半個月。大倉告訴她們她曾經是一名老師，尤莉和千戶都是沒有機會上過學的孩子，對老師這個職業有一種天然的敬畏。

一路上，大倉真的像一名盡職的老師一般，教會了他們很多知識，對於這樣一位溫柔又成熟的女性，尤莉和千戶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都有些憧憬，以至於在這層逗留了許久，遲遲不肯離開。

三人把剩下的水燒開灌進軍用水壺，又簡單地啃了幾口壓縮餅乾當作早餐，用餐完畢后，大倉才又想起來般問另外兩人：“所以，到底是個什麼遊戲？”

尤莉把手中的掌機遞了過來。那是一款不知屬於那個時代的掌機，可想而知性能相當優秀，才能保存到此時依舊能夠開機運轉。

大倉戳了戳開始按鈕，開機界面有些卡頓，似乎是一款卡牌類遊戲。遊戲的質量如果放在末日前，甚至稱不上優秀，但對於此時沒見過什麼世面的三人來說，就是相當吸引人的東西了。

反正食物還算充足，一時也不想繼續上路，三個人乾脆把腦袋湊在一起開始打起了遊戲來。

“我喜歡這個傢伙，選他，選他。”尤莉指着其中一名黑棕色捲髮的俊秀男性角色說道：“這傢伙給人的感覺有點像小千。”

大倉點開了人物卡，出來了一個幾秒的人物立繪動畫。

穿着沙色風衣，身上纏滿了繃帶，眉眼看上去有幾分多情的男子浮誇地轉了個圈，然後單膝跪下，念出台詞——

“這位美麗的小姐，請問......可以和我一起殉情嗎？”

“......”三人無語幾秒。

千戶一個手刀劈到尤莉腦門：“給我道歉。”

尤莉眼淚汪汪抱住千戶貼貼：“抱歉小千，我不該說他像你的。”

大倉又點了幾下，人物卡翻轉了一下，背後是人物小傳：

太宰治，前港口mafia幹部，雙黑之一，后叛逃武裝偵探社。異能力「人間失格」，可以通過接觸把一切異能力無效化。

“唔，消除系，是個ssr卡呢？”尤莉摸着下巴評價道。

千戶驚奇地“咦”了一聲：“這個名字好耳熟。我肯定在哪裏聽過......”

說著千戶爬進了車內，翻起了她的“珍藏”。即使是這樣的末日，千戶也保持着記錄和閱讀的習慣，她收集到的書籍都是她的寶貝。

過了一會兒，她從車內爬了出來，手裏拿着一本有些破舊的書，封皮剛好寫着《人間失格》。

三人湊到一起翻開書頁，第一句話就寫着——

“我度過的是充滿恥辱的一生。”^

尤莉嘆了一口氣：“他還沒有學會跟絕望和平共處嗎？”

千戶把書啪地一下合上了：“反正不是本適合現在看的書。我看完那天喪得差點把車開進溝里。”

“所以這就是我們在暗無天日的地下通道迷路那麼久的原因嗎？可惡！”尤莉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

幾人默契地略過這個話題，繼續翻看人物卡。

「中原中也」/「森鷗外」/「江戶川亂步」......

都是一些耳熟的名字。

“我知道這個傢伙。”尤莉指着福澤的人物卡說道：“之前撿到一種紙幣，像什麼紀念幣一樣放在真空保險箱裏，廢了好大勁才弄出來。上面印着這個人的名字。”

“唔，你把紙幣弄出來做什麼？又派不上用場。”大倉疑惑地看着她。紙幣體系早就崩潰了。

尤莉攤了攤手：“拿出來烤火哦。小千又不准我燒她的書。”

大倉笑了起來：“你可真有想法。燒了多少？”??尤莉得意地晃動着五根手指：“大概五千萬。那天夜裏可真暖和。”

“能讓兩位可愛的少女免於凍死，這五千萬也算髮揮它的價值了。”大倉感慨道。

三個人就這麼一邊看着人物卡立繪和小傳，一邊聊天，不知不覺就已經幾個小時過去了。

“快快，點開這個看看。”尤莉指着一個幼.女造型的人物卡催促道。

大倉燁子，異能力「靈魂的喘,息」......

“哇，跟你的名字一樣呢，大倉老師。”千戶有些驚奇的說著。

“唔，難道這也是個作家？”大倉有些感興趣地摸着下巴，沒想到自己能跟遊戲人物撞名。

千戶搖了搖頭：“沒見過她的書，可能比較冷門？”

大倉繼續看異能力的效果：“唔，通過接觸操控對象年齡大小，倒是跟我的術式有點像......”

“術式？什麼時候添加的設定？”尤莉狗狗眼獃滯：“不是說是老師？”

“嗯，咒術高專的老師。”大倉無所謂地說著：“不過現在已經廢校了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廢校？為什麼？”千戶的語氣里透露出一絲可惜。她還沒見過學校是什麼樣子呢。

大倉的神情一瞬間變得有些陰沉，半晌才緩緩說道：“......因為沒有學生了啊。”

一邊說著，她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上掛着的東西。那是一個骰子一樣的立方體，比較詭異的是，表現骰子數字的，是一條條細縫，仔細一看，簡直像是閉合的眼瞼一般。

因為太過堅硬，無法打孔，只能用紅色的繩結綁住編織成了一個吊墜掛在脖子上。

由於資料的遺失，已經不知道它具體為何物，又有什麼用途，最終只是作為一個信物，由高專的校長代代傳承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大倉曾經有一次感受到它在胸口微微發燙，或許形成了一層什麼護盾，幫她擋下了一次致命攻擊。但大倉已經記不太清了，關於那天的記憶，除了血色和雨水，一切都很模糊。

那是大倉最後一次感受到血液的沸騰，因為自己唯一一個學生的死去，她終於是發了瘋。

她滿臉慈悲地站在高處，手指微屈，做彈指狀。

她說：“領域展開——「剎那生滅」”

大量的生靈在她身邊枯萎老去，化為飛灰。

她曾對人類手下留情。雖然這些人類只是被特級咒靈圈養起來的“豬玀”，盲目地崇拜着特級咒靈的首領，為它提供着力量，但大倉曾天真地想過拯救他們。因為人類實在是太稀少了，所以每一個生命都很珍貴。

結果，大倉唯一的學生，那個聰明的，懂事的，總是心懷希望的少年，死於人類之手，死於她的天真。

由於大量人類的死去，咒靈不再那麼難以對付。因為咒靈誕生於人類的負面情緒。當人類滅絕，咒靈自然也會滅絕。多麼諷刺的事實。

唯有那個咒靈的首領，逃脫了她的追殺，一次次地苟延殘喘。

因為那是誕生於“人類對末日的絕望”的咒靈，末日還在，人類還在，他就會一次次重生。

但人類快要滅絕了，它也虛弱了很多。大倉殺了它數十次，它一次比一次更弱，但大倉知道它還存在着，就像這世界，絕望還存在着。

在搜索咒靈的途中，大倉遇到了尤莉和千戶，雖然她們看不見咒靈，但大倉真心實意地把她們當作自己的學生，又或者說，把她們當作自己的寄託和希望。

因為這樣可愛的兩個少女，她們生於終末，卻一直心懷希望，平靜地掙扎着，向上尋找着一個出口，一條生路。

大倉絕不允許這樣的兩個少女死於咒靈之手，所以一路護送着她們，為他們解決看不見的敵人。

直到這一整層被清理了一遍，大倉知道，分別的日子快要來了，因為最終boss將要出現，兩個少女也找到了更上層的入口。在更上面的世界，是只有機械沒有咒靈的世界。

手中的遊戲機因為沒電而關機了，最終只看了人物卡連遊戲內容是什麼都不知道。三人有些遺憾地嘆了一口氣，但很快就看開了，放下遊戲機站了起來。

因為末世就是這樣，看不開就活不下去。

“肚子好餓！”粗神經的尤莉大聲叫起來：“竟然已經中午了！”

於是她們開始燒火準備煮湯。

最終boss就是在這個時候登場的。

在咒靈出現的那一刻，大倉直接把兩個少女扔到了車上，吼了一句：“去上層！不要回頭！”

兩個少女雖然很懵，但長年在末日生存的意識讓她們啟動了發動機。她們知道留下來只會礙手礙腳，所以果斷拋棄了多愁善感的情緒。她們就是這麼逃離底層的，也將這麼繼續結伴走下去。

半履帶機車越走越遠，尤莉回過頭，看見大倉正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激烈戰鬥着，因為她自己比較擅長體術和槍術，所以對大倉的強大能夠體會得到。

“哇，跟看不見的怪物戰鬥，好酷。”沒有一絲懷疑大倉是精神病的可能，尤莉直接接受了這個設定：“像是什麼守衛城市的無名英雄一樣。”

車子很快開到了上層的入口，兩人乘坐着電梯向上，升到半空的時候，看到已經化作小點的大倉，還在和空氣中看不見的怪物奮力地搏鬥着。

寂靜的城市中，宛如獨角戲的戰鬥，看上去莫名悲愴又孤獨。

千戶突然開口道：“比起英雄，大倉老師更像是戰士吧？她戰鬥的對象，大概就是絕望本身。”

在這樣看不到一絲希望的世界，她仍然頑強地戰鬥着，不允許自己有一絲的軟弱，彷彿心中的軟弱情緒，會成為敵人的養分。

她不是在和“空氣中”的絕望作戰，她是在和自己心中的絕望作戰。

終於，大倉的戰鬥停了下來，看樣子是取得了暫時的勝利。尤莉和千戶都忍不住為她小聲歡呼了一下。

午後的陽光在無人的街道上照射出一條光輝的大道。

大倉迎着光輝向前走去，背影漸漸消失。

尤莉和千戶不知道她最終的目的地在哪裏，但都在心裏衷心地希望着——

願我們能相逢於美麗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