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幾日後，石觀音帶着曲無思及柳無憶，再次不請自來。
狄珠恭敬地請了她上坐，又親手奉上茶水，隨後退立一旁，不着痕迹觀察她舉動。
柳無憶口甜舌滑，一向得石觀音歡心，出現在此處也不足為奇；但曲妹性格淡漠孤傲，素來不與石觀音親近，怎麼也被石觀音帶在身邊？
狄珠皺眉，不自覺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瓷罐兒。
石觀音見她依舊以薄紗覆面，輕輕啜一口茶水，淡淡道：“怎麼，喝了我的葯，你的臉竟是還未好轉嗎？”
狄珠屈膝下拜，泣聲道：“多謝師父垂憐，賜下湯藥，只是這廯疾頑固，一時不能根除，非是師父湯藥無效，是弟子身子柔弱，不能吸收藥力，才至於久病不愈。”
石觀音冷冰冰地道：“除了面紗。”
逼一個毀了容貌的美人脫下面紗，令她接受所有人審視的目光，這是何等殘忍的事。
曲無思低聲勸道：“小師妹剛毀了容貌，心中正是脆弱無依的時候……”
狄珠亦是伏低身子，顫聲道：“弟子面容不堪入目，不敢驚動師父。”
石觀音聲音平淡而不容置疑地道：“我說，摘下面紗。”
少女一身綠裙，束在一根銀絲帶中，愈顯得身段楚楚動人。在石觀音的壓迫下，她宛如被狂風催折的垂柳，纖弱無比，令人不由心生憐惜。
“是……”她低聲回道，素手掀開了薄紗。之間少女臉頰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高高腫起，紅腫發脹處與玉白的肌膚對比更顯得觸目驚心。眾人見她情狀，都撇過臉去，不忍再看。
石觀音瞥了一眼，見此慘狀卻似乎不怎麼驚訝。她手中茶蓋輕輕敲着碗沿，幽幽道：“比前日稍好了些，但依舊沒有大好。我賜下的湯藥，你確實都喝下了嗎？”
少女低聲回應：“弟子不敢欺瞞師父。”
石觀音美目在她身上一轉，沉下聲道：“你有什麼不敢的？曲無思給你的易容膏還好用么！”手中瓷盞重重砸在桌上，杯中茶水也灑了出來。
曲無思臉色煞白，不帶絲毫血色，她跪伏在地：“師父明鑒，此事全由弟子一人自作主張，與小師妹無關……”
狄珠在袖袍的遮掩下輕輕捏了一下曲無思的手，微微搖了搖頭，阻止她說下去。曲無思住了嘴，與她對視一眼，見狄珠雙眼清明，毫無懼色，遂默然不語。
石觀音冷笑：“取水來！我倒要看看，這湯藥到底是有效還是無效。”
不一會兒，一盆清水端了上來，柳無憶取出瓷瓶，往其中滴了幾滴卸易容用的藥水。她嘆了口氣，聲音中帶了幾分憐憫：“小師妹，請吧。”
少女雙眼祈求似的環視一圈，但無人敢為她說話。她顫抖着手，掬一捧水，雙手擦拭臉龐，清水順着她的臉一滾，顏色變得渾白，滴答答順着下頜流下。
她竟真的如此大膽，不惜易容欺瞞石觀音！柳無憶心中嘆息，只覺此事已是無可挽回的了，石觀音容不得任何欺瞞。
終於，她抬起了臉，眾人卻輕吸一口涼氣——紅紅黃黃的癍痕如苔蘚一樣巴在這張白玉似的臉蛋上，簡直觸目驚心，這張臉竟比卸下易容前更為可怖！
少女抽泣道：“弟子向曲師姐要了易容的藥膏，只因弟子甚至形狀醜陋，不堪入目，所以要了易容膏藥略作遮掩……”話未說完，眼中淚珠滾出，她掩面大哭起來。
眾人皆默然，心有戚戚焉。
此刻她們都明白了少女為何推三阻四不肯露面。
世上絕沒有女子願意讓人看見自己這副尊榮的。
尤其這女子之前還生得艷絕群芳。
石觀音單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輕輕抹去淚珠，也捻過紅腫之處，確認並非作假，方漫不經心安慰道：“傻丫頭，你只是生病了，病好后臉就會恢復如初的，不要過度憂慮。”
她整整衣裙，微笑道：“師父還有事，不便多留。”說著盈盈步出房間。眾女子綴在她身後魚貫而出，衣袂翩翩間，方才熱鬧的房間又只剩了曲無思與狄珠。
狄珠收了眼淚，扶起曲無思。
曲無思低聲問道：“方才，是怎麼回事？你的桃絨，前日不是已經用完了嗎？”
狄珠牽了她的衣袖，行至梳妝桌前，打開一隻扁平的青瓷罐兒。之間裏面盛着一汪深紅凝膠似的東西，狄珠用指甲刮出一點，抹在手背上，正如生出紅瘢一樣。狄珠將這隻手浸在清水中，紅瘢沒有絲毫變化。
她低聲解釋道：“這是我從葯經認得的一種草藥，名為紅茸草，取這草熬汁，色深紅，且不溶於水，只溶於油。”她一邊說，一邊又用手指沾了些油往手背一擦，果然紅色立時褪去。看了那麼多電視劇和小說中用水卸掉易容的橋段，她自然不覺得普通的易容葯能瞞過石觀音。
狄珠平靜道：“昨夜，我察覺有人在窗下偷聽，索性將計就計，這下，她是徹底相信我容貌已毀了。”
曲無思聽着不由心潮翻湧：“如此一來、如此一來……”
“如此，我便終於可以放心籌謀出谷的事宜了。”狄珠緩緩接道。
兩目相對，一時都覺有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曲無思眼中是欣悅、祝福與苦澀。她為朋友能脫離苦海而高興，反而狄珠要平靜地多，她為了此刻設想了太多次，腦中反覆排除、演練，此時竟一片空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曲無思稍微平復下心情，低聲道：“我這就將出谷的路徑告訴你，但你一年來從未出谷，沙漠兇險，你出了谷，又如何經受住沙漠惡劣的環境呢？”
狄珠輕輕道：“被師父遺忘在駱駝棚里的皇甫高，我們兩人合作，他有豐富的在沙漠中生活的經驗，而我可以幫他出谷。”
曲無思眼含欣慰，語氣卻越發嚴厲，她接着質問：“沙漠中，比惡劣的環境更兇險的，是人心。你身無武力，如何自保？”
狄珠穿越一年後，身體才徹底沒了滯澀。此時練武時間不足，她也只好將所有心思放在輕功上，所幸她內力豐厚，練起輕功進境極快。
面對曲無思的質問，她只是不緊不慢道：“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