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神宮春瑠和諸伏景光定的旅館，在長野市。
他們運氣還算好，居然定到了新年期間也營業的溫泉旅館，離附近的各處旅遊景點都還算方便。
很快就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般人家，這天中午就會把過年的所有準備工作做完，晚上全家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
他們所在的旅館，也準備了豐盛的新年慶祝活動。旅館內的客人，大部分是外國人，對這種體驗當地民俗的活動，也是興緻勃勃。
“那家店的三文魚子壽司好像不錯，不知道今天中午還有沒有開門。”
除夕，很多店都沒有開門，許多當地名產也無法嘗試，諸伏景光似乎有些懊喪。
“哪家店開着就去哪家店吃嘛，這樣小小的冒險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狀態，也很有趣啊。”神宮春瑠倒是完全不在乎。
“哦？交給命運和緣分么？”諸伏景光輕輕笑起來。
神宮春瑠偏過臉看着他：“不過……如果我想要見一個人的話，才不會交給命運和緣分呢。”
諸伏景光一怔。
神宮春瑠臉上的笑意燦爛起來，湖水一般碧綠清澈的眼睛有些調皮地眨了眨。她抬起手，指着不遠處某家餐廳：“那邊！那家餐廳好像還在營業。”
“OK。”諸伏景光點點頭，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緩緩把車開過去。
這家飯店不大，店裏只有零星幾個人。
老闆就是本地人，在此居住，所以除夕中午還開門，下午再打烊去過年。
“好多熟客嘛。尤其現在的年輕人，還沒成家的，就給他們再做一頓午飯。吃完午飯，再帶上我這裏最地道的信州蕎麥麵回家。”
五十多歲的圓臉的老闆娘笑眯眯拿過菜單，遞給兩人。
神宮春瑠把菜單推給諸伏景光：“你比較熟悉，你來點吧。”
剛點完菜，就聽得門口的鈴鐺輕輕一響。
老闆娘接過諸伏景光手裏的菜單，衝著門口笑道：“歡迎光臨！啊……又是你們三個啊。今天還值班么？”
諸伏景光下意識轉過頭去，看向門口。
剛剛進來的三位客人，都是三十來歲年紀，兩個男子，一個女子。
其中一個男子，穿着棕黃色的外套，身材清瘦。他抬起頭，露出斜挑入鬢的修眉鳳目。
諸伏景光緩緩轉回頭，看着神宮春瑠，有一點不可置信：“Haru……”
神宮春瑠笑着眨了眨眼：“我說過的吧？”
店裏的空位還有非常多，那個穿着棕黃色外套的男人環視一周后，緩慢卻堅定地走向諸伏景光二人旁邊相鄰的座位。
“你們好。”那個人朝二人點頭示意，聲音溫和。
神宮春瑠笑容燦爛地擺手：“你們好啊！”
或許是因為她態度熱情，也或許是正好遇到兩個陌生人，可以聊聊天，大過節的，湊個熱鬧。
那三個人落座點菜后，等着上菜的期間，就開始和鄰座的兩人攀談起來。
先是自我介紹。
那位女士名為上原由衣，另外一個左眼上一道十字疤痕，看起來有些凶的，叫大和敢助。至於那個穿着棕黃色外套的溫和男子，名為諸伏高明。
三人都是長野本地人，都是警察。
“我叫神宮春瑠，醫生。”神宮春瑠說完，笑眯眯看向諸伏景光。
“清水……清水裕之，是個偵探。”諸伏景光坐的筆直。
“你們兩位不是本地人吧？”那三個人中，上原由衣最擅交際，笑着和他們聊天：“神宮醫生這麼有特色的人，如果是本地人，我應該早就聽說了才是。”
神宮春瑠笑着點點頭：“嗯。是啊。我們從東京過來玩的。”
“欸？”上原由衣有些驚訝：“新年一般很少有人出門旅遊呢。”
神宮春瑠用力點頭：“是啊是啊。我在美國長大的嘛，不太了解日本這邊的習俗，還以為像美國的新年一樣呢。結果好多景點、好多店都沒有開門……”說著，她笑着伸出手指，指着諸伏景光：“你看，他一直板著臉，一定是生我的氣了，怪我沒有聽他的勸。”
聽到這兒，諸伏景光終於忍不住開口：“才不是這樣！”
上原由衣也忍不住笑起來：“你們兩個，感情很好啊。情侶？”
神宮春瑠看向諸伏景光。
諸伏景光微微低下頭：“嗯。情侶。”
不一時，飯菜上來。兩邊聊得投機，索性併到一桌去吃，更加熱鬧。
聽說諸伏景光是東京的偵探，大和敢助若有所思：“那你有沒有見過毛利小五郎？就是那個東京有名的、沉睡的名偵探？”
諸伏景光點點頭：“我和毛利先生還算相熟。”
“哎，那毛利偵探身邊有個特別聰明的小孩，叫柯南的，你也見過吧？”上原由衣談性頗濃：“他們幫我們破過好幾次案子呢。”
大和敢助想到那位毛利先生，似乎有話想說，但最終還是沒說，轉而說起其他：“對了，高明，你好像有個弟弟，也在東京吧？”
諸伏景光手中的筷子微微一滯，很快又恢復正常。
有着上挑眉眼的諸伏高明面色如常，點點頭：“嗯。”
“我記得他也和你一樣，當了警察？”上原由衣想起來得更多，“現在在警視廳么？”
諸伏高明慢慢吃着自己的飯菜，淡然道：“他後來好像辭職去干別的了。那以後就沒有再聯繫過。”
“那，你想他么？”神宮春瑠湊過來問。
諸伏高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嗯。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做着什麼，不過……只要一切平安，就好。”
明日就是新年。日本人新年元日初詣，算是比較重大的活動。
“你們一般去哪個神社或寺廟初詣？”神宮春瑠兢兢業業表演遊客。
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各自提出一處，彼此爭執，最後諸伏高明從中選了一處：“這家神社，聽說也很靈驗的，人也沒有那麼擠。”
“欸？這家神社怎麼走？”
吃罷午飯，上原由衣和神宮春瑠交換了聯繫方式。
“下次你去東京的話，我們一起吃飯啊！”神宮春瑠高興地揮手。
上原由衣也笑着揮手：“說不定明天在神社就能遇到呢。”
回到車上，諸伏景光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忍不住開口問：“你怎麼會猜到……”
神宮春瑠笑眯眯：“運氣啦，運氣。不過，長野警察局附近除夕當天中午還開門的飯店，原本也沒有幾家嘛。按照你說的，排除幾個明顯口味不太對的，剩下的選項，也就不多了。”
他們的運氣，似乎真的很好。
次日在神社，又遇到了諸伏高明三人。
參拜祈福后，五人一起下山。前兩天下了一場雪，石階有點滑，幾個人走得都比較慢。尤其大和敢助，他的左腿以前受過傷，一直拄着拐杖。平時還好，雪后的石階就有些不方便，上原由衣小心地扶着他，慢慢往下走。
諸伏景光和諸伏高明並排走在前面。
因為覺得路滑，諸伏景光回過頭，把手伸給神宮春瑠：“小心。”
神宮春瑠笑着擺擺手：“沒事。我慢慢走。”
慢慢離開神社，來到停車場。
聽說神宮春瑠二人明天就會開車回東京，諸伏高明沉默了一下，輕聲道：“人生的際遇，就彷彿飛鳥在雪地上踏過。”
他的用詞有些文縐縐的古雅，神宮春瑠花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只不過用日語說出來，一時都認不出來了。
諸伏景光一怔，微微鞠了一躬：“希望能再次相聚。”
神宮春瑠也微微頷首，微笑道：“何年相會歡，逢節勿輕擲。”
聽到二人的回復，諸伏高明臉上的笑容似乎更真切溫暖了幾分：“那，就祝你們一路順風。”
“再會啦！”上原由衣遠遠揮手。
見那三人回到車中，神宮春瑠二人也打開車門，回到車裏。
諸伏景光啟動車子，打開空調，默默坐在駕駛座上，一時無言。
神宮春瑠湊近他的耳邊：“高明桑認出你來啦。”
“哎？”諸伏景光一怔。
神宮春瑠微笑起來：“他說的那句，‘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是中國宋代著名的詩人，蘇軾，寫給他的弟弟蘇轍的。”
“那……你回的那句……”諸伏景光也反應過來。
神宮春瑠點點頭：“是啊。是弟弟蘇轍，寫給哥哥蘇軾的。”
所以……高明哥聽到這句話，才會笑起來……
他認出來了……
認出來了……
諸伏景光忽然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他伸手抱住神宮春瑠，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新年快樂。”
溫熱的氣息撲在她的耳邊。聲音聽起來，有一點悶。
神宮春瑠輕輕回抱住諸伏景光，也在他的耳邊，輕聲道：“嗯。新年快樂。”
兩人在車中靜靜擁抱了許久，忽然聽到手機鈴聲響起，似乎是收到一封新郵件。
“是我的手機。”諸伏景光先發現了自己手機上的消息，解鎖屏幕：“是……高明哥……”
剛才在神社的路上，他和諸伏高明也交換了手機號碼。雖然諸伏高明的號碼，他其實早就知道。
打開郵件，是一則簡短的新年問候，帶着一個圖片附件。
打開圖片，諸伏景光怔住了：“這是……”
神宮春瑠湊過來，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看起來有些古舊感的相片，應該是老照片後來掃描的。
照片上，是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合家歡。
年輕溫柔的父母，初中生模樣清秀文靜的哥哥，還有一個笑容燦爛到似乎可以融化一切的、活潑可愛的弟弟。
“啪嗒“。
一滴淚水滴在手機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