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陣平，你看這兩件衣服，哪一件比較好？”
周六的午後，萩原研二兩手各持一件花襯衫，向自己的幼馴染徵求意見。
松田陣平叼着一根煙，正在全神貫注拆一個小儀器。上次神宮春瑠反覆提到拆彈過程中的信號屏蔽儀，他想了想，覺得太有道理了。如果四年前萩原研二拆那枚炸彈時，旁邊放上信號屏蔽器，那麼犯人就無法遠程啟動炸彈，也就沒有後來的驚險了。這樣的思路，原本應該是非常直白的，但不知為什麼警局這裏一直沒有推行。
動手能力極強的松田陣平，決定自己試一試。
聽到好友的詢問，松田陣平抬起眼皮瞟了一眼：“都不好，太花哨了。”
“聯誼啊，聯誼！又不是上班。難道小陣平還要穿着一身黑衣服去么？”萩原研二覺得好友的衣品不太值得參考，反而需要他多操心一下：“小陣平也去挑一下衣服。晚上的聯誼，搜查一課的佐藤警官也會去哦！”
松田陣平眉頭一跳：“和我又沒有什麼關係！那個力氣超大的男人婆！”
“啊啦啊啦……”熟悉他的幼馴染顯然很喜歡看他炸毛。
上次的炸彈事件后，去過米花中央醫院的社交達人萩原研二迅速獲得了醫院一堆女醫生、護士的聯繫方式，並組織了今晚的聯誼活動。單身警察男性居多，醫院那邊來的基本都是女性。
由於搜查一課的警花佐藤美和子也答應來參加聯誼，這邊的男警察報名熱情極其高漲。
醫院那邊，當然也邀請了他們最近剛熟悉的神宮春瑠醫生。
上次炸彈事件里，松田陣平和搜查一課的人有不少共同行動，和那位佐藤警官也有了些來往——雖然大部分時候他都會氣到佐藤美和子。
剛開始佐藤美和子本着對前輩的尊重，哪怕被氣得額角直跳，也會忍下來，尤其當時摩天輪那一幕，對她的心理衝擊也很大。
這兩天，英雄光環慢慢消退，佐藤終於不忍了，和他拍了桌子。
敏銳的萩原研二當然發現了苗頭。
同為幼馴染，松田陣平也很熟悉萩原研二，很快反擊：“那兩件衣服，就是太花哨了。神宮醫生看起來不會喜歡這種風格。”
“說的也是。”萩原研二沒有反駁，想了想，把兩件衣服都放回原處，重新在衣櫥里挑選起來。
松田陣平最終沒有穿黑衣服，萩原研二也沒有穿花襯衫。
兩人都選了比較休閑有型的款式，不會太正式，也不會太花哨。
反正帥哥穿什麼都好看。
神宮春瑠也終於穿了裙子、高跟鞋，化了妝。平時她為了手術方便，都是方便的素顏、長衣長褲、平底鞋。
今天這樣打扮了一番，艷麗的紅唇配着明亮的綠寶石一樣的眼睛，本來已經比較高挑的身材再加上高跟鞋，配上她一貫挺拔的姿態，整個人看起來甚至更鋒銳了，像名刀的刀刃一樣的華麗和鋒銳感。
其他男性更不好意思和她搭訕了，反而是同桌的女性對她非常熱情。
“神宮醫生的眼睛真好看！就像祖母綠的寶石一樣！”美女最愛美女了，一點都不吝惜自己的讚美：“是因為混血么？”
神宮春瑠笑着點點頭：“是的。我的母親是純正的日本人。眼睛應該是因為父本。”
她的用詞有些奇怪，但說話的女孩子並沒有注意，反而認為這是醫生的奇怪用詞，繼續問道：“噢……神宮醫生的父親是哪國人呢？”
神宮春瑠笑着搖搖頭：“我不知道。母親從精子庫選的。”
桌上瞬間安靜。
日本是個相對保守的島國，雖然人工輔助生育，在技術上並沒有什麼難度，但女性購買精子，單身生育，這樣的倫理問題，似乎還不能被整個社會順理成章地接受。
尤其在神宮春瑠出生的二十多年前。
不過……她是在美國出生的。美國嘛，似乎一切都合理了呢。
看着桌上有些訕訕的氣氛，神宮春瑠似乎覺得很有意思，補充道：“我的母親是生物學的教授。所以她購買了好幾份，還事先分析過DNA，很認真的挑選過的。”
這樣聽起來就更奇怪了。
雖然……說起來，這樣的母親算是對孩子非常負責吧，那麼認真仔細的挑選，確保孩子獲得最優秀的基因，但這種人工揀擇，總還是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似的……
桌上的人努力想要對這個奇怪的話題發表一點禮貌合宜的回復，最後還是萩原研二先開口：“Haru確實是很優秀的呢。”
神宮春瑠看着他，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成熟的大人和小孩子，確實是不一樣呢。我小時候也曾經在日本待過一年，上過一年學。那個時候班上的小孩，就會因為我沒有父親而嘲笑我。”
霸凌，欺侮……
在座的人們很快在各自的記憶里找到類似的故事。
“太過分了！”充滿正義感的佐藤美和子稍微想了想，開始生氣。
“沒關係的。”神宮春瑠大度的道，笑得眼睛都彎起來：“我把他們揍了一頓！”
“幹得漂亮！”松田陣平把啤酒杯頓在桌上：“值得干一杯！”
桌上重新熱鬧起來。
飯後去唱卡拉OK，對此，松田陣平是拒絕的，但還是被強拉過去。
按照往常的經驗，萩原研二會成為理所當然的麥霸，一直唱一晚，但今天他似乎很克制自己。甚至他還注意到神宮春瑠不會唱裏面絕大多數的歌，於是坐在那裏翻找了半天，想找一首她也會唱的出來。
這樣其他人就獲得了更多的唱歌的機會。
然而這對松田陣平而言，或許也不是一件好事。畢竟他唱歌……真的不怎麼樣……
一曲調子不知跑到哪裏去的歌唱完，坐中的女生們似乎都驚呆了，但再看看那張帥氣的臉，這樣難聽的歌聲，似乎都變得可愛起來了，女生們心裏忍不住翻湧出幾分憐愛。
這樣的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松田陣平對自己的唱歌水平也十分有數，他鎮定地放下話筒，回到座位上，見萩原研二還在那裏幫神宮春瑠選歌，排除了一首又一首后，神宮春瑠點着下巴，仔細回想：“說起來，我小時候在日本待的那一年裏，也曾經學會過一首歌的。名字已經不記得了，但旋律還記得。”說著，她輕輕哼唱起來：“青山幽幽，逐兔其中……”
“啊，是G大調的《故鄉》！”萩原研二接着反應過來，很快在卡拉OK的歌單里找到了這首歌，加到list里，一面問道：“是小時候音樂課上學到的么？”
神宮春瑠搖搖頭：“當時有兩個朋友剛開始學樂器。他們學會的第一首歌就是這個，每天放學都彈，我就聽會了。”
萩原研二有些欣慰的笑了笑：“Haru當時也交到好朋友了呀。真好。”至少，並不都是痛苦的記憶。
神宮春瑠笑着點點頭：“嗯。真好。”
雖然最開始有些不開心，但後來，認識了那樣兩個朋友，真的很好。
“怎麼樣？你打算要追她么？”松田陣平坐在副駕，搖下車窗，把煙吹向車窗外，轉過頭來問道。
萩原研二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眉頭微皺，似乎有些困惑：“好像……不是想戀愛的感覺……”
“哈？”松田陣平虛着眼，不太理解。
萩原研二邊想邊道：“雖然確實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兒，但……感覺不是想要戀愛的那種，而是……像讓人操心的妹妹一樣。明明受了傷，卻感覺不到痛，很讓人操心啊……”
松田陣平想了想，還是不太理解其中細膩的差別：“這不就是愛么？”
萩原研二輕笑：“啊，這也是愛。但不是戀愛的愛。”
綠燈亮起，他重新開動汽車，輕嘆一聲，道：“而且，她自己也很抗拒戀愛。她整個人似乎都在大聲說‘我不需要戀愛，我不需要男朋友’。”
松田陣平翻出一雙半月眼，感覺自己可能是聾了，完全沒有聽到呢。
不需要戀愛的神宮春瑠已經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打開電腦。
熟練的搜索后，找到了一張照片，放大，銳化，清晰。
照片的邊角處，顯露出一對戀人的身影：黑色長發、一臉溫柔幸福微笑的年輕女性，和黑色長發，一臉酷哥模樣的高大年輕男性。
明麗的女醫生臉上露出微笑，往椅背上一靠，輕聲道：“找到你了……R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