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重溫
92年10月天光
天黑了，昏昏沉沉站在風雪裏，回過神王凱才發覺自己被摟着走進家門。
他伸手摸自己的臉，滿是淚痕，手腳幾乎凍僵。
破舊的房屋，發黑的牆壁，矇著灰塵的窗檯，渾濁的玻璃和開裂的木頭窗框……
“我在哪？”
王凱轉頭看四周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失去了家人和一切，被盟軍和手下背叛，讓永暗神矛鎖定，不是已經給撕碎了嗎？
“……媽？”他忍不住叫出聲，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彎腰忙碌的女人，她穿着破舊男式夾克、蓬亂的頭髮用細皮筋草草紮起，一如自己記憶深處的模樣！
“你他媽咋了嘛！大冷天站在門口發愣，凍感冒還得花錢買葯……”眼前的女人絮絮叨叨埋怨他，把發灰的舊毛巾在臉盆里用溫水浸濕擰乾。
王凱看着骯髒破爛的毛巾直躲避，但他躲不開，媽媽兜頭給他擦臉，一股發餿的難聞味道衝進鼻腔！
坐在家裏舊椅子上的是爸爸，他抽着煙皺眉頭看兒子，嘴裏醞釀著待會兒要罵小雜種的髒話。
媽媽手勁大，王凱被搓得臉頰疼，掙脫開來以後詫異地看爸爸媽媽，然後又奔到窗邊踮起腳尖看向門外。
外頭一片昏暗，燈光隱約映照出坑坑窪窪的街道！
回首看到破爛不堪的房屋，王凱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不但沒死還回到了小時候？
這……這怎麼回事？
他趕緊去看牆上的掛歷，掛歷上那一頁寫着“1992年10月”。
這他奶奶的什麼情況！
他回到了92年？
媽媽去做飯，爸爸打開家裏的黑白小電視看新聞，王凱很想撲過去抱住他們，跟他們訴說自己的想念，訴說戰爭和陰謀是怎麼毀掉他們苦心經營的一切，但是……
但是他戰慄著剋制住洶湧的情緒，自己從破書包里掏出課本和作業。
他幾乎沒法辨認自己以前狗爬一樣的字體，勉強靠猜知道家庭作業大概要寫什麼，捏着筆刷刷刷往上填。
……
初二知識並不難，哪怕已經是幾十年前的東西，有些需要背誦的需要查看下課本，但大部分東西都輕車熟路。
看看自己鬼畫符一樣胡亂填滿的英語作業本，王凱忍不住抽着嘴角，露出懷念的神情。
以前的自己是真的很不靠譜！
胡亂畫些圓圈三角和波浪線堵住空格就想交差，簡直是墳頭燒報紙——哄鬼呢？
用橡皮擦把胡亂填寫的“亂碼”給擦掉，寫上流暢工整的正確答案，直到媽媽叫他吃飯才站起身。
短胳膊短腿活動起來真的很不自在，王凱現在還在努力適應自己小時候的身體。
媽媽做了黏糊糊的麵條，盛在碗裏簡直像是噩夢，王凱肚子明明很餓，可吃了兩口就渾身難受，撒了點鹽又加了點醋強迫着自己吃下肚，看媽媽要去灶台忙活，出聲攔住媽媽。
“……媽你休息休息吧，我來！”王凱有點害羞。
“啊？”林佳音愣住了。
她見到瘦小的兒子起身收拾碗筷去洗鍋，本能就想出聲拒絕，但沒說出口兒子就已經麻利地洗鍋燒水，反倒是她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你……媽做就行，你去學習！”林佳音期期艾艾，她平日裏對兒子呼來喝去，兒子笨拙的樣子總讓她火大，沒想到今天傻兒子會主動幫她做事。
“我作業寫完了，你們累了一天，歇會兒。”王凱討好地笑。
真的過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都不記得當初這時候是怎麼跟媽媽交流的，久到眼前的媽媽和他記憶里完全是兩個人！
王凱的爸爸媽媽都是下崗工人，他們以前也有過體面的工作，因為各種原因失去了工作，現在他們支着一個修自行車的路邊小攤維持生計。
他們起早貪黑的工作，幾乎沒有休息時間。
那時候的王凱很少跟他們交流，回憶起來，對於爸爸媽媽，年幼時的王凱除了親切更多的是畏懼。
林佳音看著兒子站在灶台前忙活，轉頭看丈夫，發現丈夫王春城也在意外地看兒子。
兒子向來沉默寡言，平時從不跟他們主動說話，用本地話說就是“三腳踢不出一個屁”，主動做家務是破天荒頭一回。
王凱伸出自己黑瘦的雙手燒水洗鍋，也在努力回憶着自己的境況。
漫長的歲月讓王凱早已經適應了自己經過強化的身體和無所不能的“能力”，以至於現在脫離自己的超能力以後感覺走路都頗為費力，做事更不得章法。
他隱約記起來了，今天是應該是他跟“女朋友”分手的日子，她離開前給了王凱一塊奇怪的石頭，就是那塊石頭改變了他的命運。
記憶里那個女孩子的形象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她扎着兩條麻花辮，來找自己道別，當時王凱難過得沒法呼吸，她給了他一塊碰到手就消散的石頭，還叮囑他“一定不要死”。
……她就這麼離開了。
王凱後來嘗試着尋找過她的消息，但她搬家了，沒人知道她的去向。
抬起自己的手，王凱試圖動用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能力，他感應到周圍有灰塵飄舞着向他手心聚攏。
“已經遲了嗎？”
王凱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罷了，既然已經擁有，還是繼續用吧。
比起自己曾經能夠隨心移動千噸巨岩、揮手天塌地陷的超能力，現在的本事幾乎可以說是可憐到極點，但他不嫌棄。
他的異能是會隨着鍛煉逐漸增強的，以前發現得晚，而且鍛煉不得其法，進度很慢，多年後才慢慢摸索到頭緒，現在自己對“超能力”的了解比以前強上太多，從頭鍛煉起來也不再毫無章法。
耐心地洗鍋刷碗，完畢以後王凱又提着掃帚收拾屋子。
他微弱的異能暫時只能控制灰塵，但這對掃地來說也很有幫助，騰起的灰塵被他伸手聚攏進簸箕，很快就把原本邋遢的地面給清掃乾淨。
現在的能力太弱了，稍微使用一會兒就沒法繼續，動用超能力的後遺症是精神上的疲乏，所以王凱收拾完以後就上床睡覺。
“你不舒服嗎？”媽媽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坐到床邊伸手摸他的額頭。
“媽我沒事，就是稍微有點困……你不用擔心。”
“你……”媽媽把被角給他掖好，想說話，但咂咂嘴又不知道說什麼，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王凱和爸媽很少交流，多數時間家裏都很沉默，那種乏味的沉默尷尬又冰冷，這不免讓他想起上輩子家庭條件好起來以後爸爸媽媽和自己還有孩子們融洽相處的情景，那時候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多快樂啊！
王凱哪會想到自己有一天要失去家人，失去一切呢？
他曾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卻沒想到依附他的人個個都走得比他還早，倘若不是失去了所有在乎的人，他也不會選擇接受自己的終結。
想到那些事情他痛苦地皺緊眉頭，蜷縮起來督促自己埋頭睡覺。
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血色夢境裏他所在乎的人一個個消失在他的面前，醒來的時候王凱才發現自己的枕頭被汗浸濕了一片。
深呼吸着讓自己不去想那些東西，王凱起身洗漱，開燈看到牆上破鏡子裏自己紅腫的眼睛和難看的臉，像只的黑乎乎的猴子。
……
王凱回憶着自己坐在結晶殿堂中的神情，挺起胸膛，梗着脖子。
呃……
太尷尬了。
王凱紅着臉縮脖子不敢看鏡子裏的自己，很難想像後來以英俊著稱的他在初中時竟然長得跟個小馬猴一樣。
家裏窮，長得難看，個子矮，學習還差……王凱自己都不懂當初的女朋友是看上他哪一點才和他在一起。
但也全靠那女孩分開前給他的那塊奇怪“石頭”，他才能夠在兩個世界之間往返，過上跟其他人不一樣的生活……
又或者說，如果自己沒有穿梭於兩個世界的能力，就不會有後來一切的一切，自己也不會死在那場蓄謀已久的陰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