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Chapter 99
【相交線】
確定目標,唐靖西轉過身子，餘光斜睨示意角落裏的喬臻。伊薩瑞爾稍有遲疑，片刻后但還是按照先前約定,協助他背起“待領養目標”。
喬臻被多簇比特流五花大綁，整個人動彈不得，可受狂躁情緒影響，動作卻並不老實，稍微近人就開始扭動不止。唐靖西被他折騰煩了，順手抄起木棒，也不看位置,朝背後乾淨利索的一掄。
轟的一聲悶響,世界短暫安靜。
唐靖西淡聲道：“別鬧，本來就沉。”
喬臻：“……”
被敲懵里的黑客先生仰着腦袋，額角緩緩冒出個包。
“走吧。”唐靖西看向伊薩瑞爾。
後者略一頷首，右手翻腕,比特流瞬時凝聚，化形成刃,伊薩瑞爾好整以暇地一甩劍身，便率先朝銜接Bug空間的大門走去。
“有點奇怪。”他倏地開口。
跟在後面的唐靖西猶疑抬頭，想了想，卻只是問：“哪裏？”
“規則變了。”伊薩瑞爾嗓音沉緩,言辭間隱隱透着絲戒備,沉聲解釋,“選擇身份時守門人特意叮囑，持有訪客身份的人不能攻擊玩家,否則會被取消資格,可是我們——”
他話沒說完,此時喬臻緩和過來，正想嚎一嗓子，繼續狂暴。
唐靖西見怪不怪，這回連兇器都懶得找，就近拿身後那玩意兒朝樹身猛懟。
這下衝勁兒太大，喬臻沒來得及嚎，反而險些把剛才喝下去的半杯熱茶給乾嘔出來，整個人暈頭轉向地縮成一團，又暫時沒了動靜。
“其實不止這些。”唐靖西淡定接話，“從我們拿到新身份起我就覺得不對勁，按照密室的一貫設定，參與者會被系統拉入對應會話組，可我的賬號始終獨立，這未免讓人感覺……”
見他遲遲沒有繼續，伊薩瑞爾不禁側頭睨來，問：“感覺什麼？”
唐靖西不置可否地搖搖頭：“不好說，就是覺得我們並沒有真正加入這間密室，不算真正意義上的玩家。”
“很有可能。”伊薩瑞爾道。
說著，兩人行至空間入口。
伊薩瑞爾不再多言，持劍那手提臂一擋，示意唐靖西靠後，另一隻手握上門把，施力一拉。
隨着“吱呀”一聲輕響，門板劃開，陰濕腥腐的水汽撲面而至，緊接着是噼噼啪啪的雨聲，外面又開始下雨，霧氣洶湧，就連走廊也飄起一層白蒙蒙的水汽。
靜，四下俱靜，靜得不合常理。
伊薩瑞爾雙眸不覺眯緊，夜色中，他的瞳仁彷彿含着一汪血，目光如炬地看向黑暗深處。
唐靖西察覺到異樣，旋即上前幾步，待看清情況后也不由得愣了愣：“沒人？”
來時其他玩家一路尾隨至此，分明是眼看着他們消失在水房門后，那些人通關心切，早已被不知所蹤的喬臻折磨多日，又怎麼可能輕易離開，放任他們不管？
唐靖西心念電轉，卻始終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開口問道：“伊薩，你覺得……”
伊薩瑞爾沒做回答，起腳離開空間，徹底站進走廊。感知發散開來，他緩緩打量過此時再無別物的四下，眉宇間刻痕加深，過了半晌才說：“這裏沒人了。”
唐靖西聞言怔住：“你的意思是……玩家沒了？”
“對。”伊薩瑞爾道，“除了我們，這間密室不再有其他角色。”
唐靖西徹底意外，靜了片刻，說：“不管怎樣，先拿到ENICA的兔子。”
伊薩瑞爾頷首：“好。”
說罷，兩人不再耽擱，迅速下樓。
與料想一致，這一路暢通無阻，沒見到任何活物。更加詭異的是，自打離開了Bug空間，喬臻就變得安靜起來，不再發狂，轉而陷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
305號宿舍門前，唐靖西放心不下，旋即着手檢查喬臻狀況，伊薩瑞爾則獨自進去尋找狗窩裏的兔子玩偶。
幾分鐘后兩人再次會合，唐靖西鬆開按在喬臻頸動脈上的手指，朝伊薩瑞爾搖頭，不解道：“身體沒問題，只是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
“不必擔心。”伊薩瑞爾安慰他，“這地方不正常，等離開以後再說。”
唐靖西呼吸輕顫，心緒不寧地“嗯”了一聲，視線落向對方手中，問：“怎麼樣？”
“出去再看。”伊薩瑞爾把兔子遞給唐靖西，自己則附身撈起喬臻，將人扛在肩上，又道，“走。”
唐靖西不多言語，整個人難得失神，他單臂夾住玩偶，另一隻手取出手機查看。
屏幕依然空蕩，沒有任何推送或者提醒，似乎真像猜測的一樣，他們從未真正進入過「孤兒院」。明明身在其中，卻又與周遭毫不相干，可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這間密室的逃脫方式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眼下時間接近凌晨五點，外界雨勢依舊，只是天色由濃轉灰，透出一絲遙遠的晨曦。
孤兒院主樓入口，伊薩瑞爾滅去光刃，拾起留在門廊下的長柄傘，撐開遮過唐靖西頭頂。他注意到不對，不禁側頭多看片刻，問：“你怎麼了？”
唐靖西不為所動，像壓根沒聽見有人講話，男人幽暗的眼底漆黑無光，泛着層死水般的霧氣。伊薩瑞爾眉心蹙緊，腳下停住，音量不禁抬高兩度：“靖西？”
孤兒院水汽蒸騰，白霧四散，唐靖西走出門廊，走過頭頂的黑傘，步入雨中。霎時驚雷炸響，他的世界被風雨灌滿，雙眼則一瞬不瞬注視着重重雨幕之後的鐵門。
下一刻，萬籟俱寂，風聲雨聲齊停。
感知無限伸展，倏而頸后髮絲撩動，彷彿有誰正緊貼在他身後，吐息穿過發間，落於頸上，緊接着ENICA的聲音兀自響起。
他說：“你能帶我回家嗎？”
——那童聲軟綿乾淨，帶着股顯而易見的濕意，顯得既委屈又懦弱。
握住兔子玩偶的五指不覺扣緊，施力之下，指腹又被棉絮間的一處硬物硌痛，可唐靖西仿若無知無覺，他是只向前走，朝着來路和歸途，帶着那隻曾幾何時被遺留下來的小兔子。
霧氣中，ENICA低聲啜泣，喃喃重複：“你能帶我回家嗎？”
唐靖西氣息微喘，幾不可聞地發問：“……ENICA？”
“你能——
——帶我回家嗎？”
那一剎那，跨越經年的時空相交摺疊，清晨雨幕和落日霞光交替顯現，唐靖西成年的身影和少年彎曲瘦弱的軀體重疊在了一起……然後他停下腳步，眸光輕顫，注視着陌生的自己緩步離開。
畫面閃回，落日消散，暴雨鋪天蓋地，孤兒院大門已然近在眼前。
唐靖西駐足良久，忽而回身看向院子。
幾步開外，伊薩瑞爾冷眼旁觀這真真假假的幻境，兩人視線交錯而過，各自看向面前的空地。
終於，唐靖西深吸口氣，再逕自抬起左臂，翻掌向上，做出邀請。
他問：“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那尾音在水汽中洇開，不斷滲透，濃霧聚攏，遮掩住鬼氣森森的建築，遮掩住荒涼的庭院和空無一人的門房，翻湧攪弄，彷彿下一面即將鑽出什麼魔神妖怪。
這場景陌生異常，縱然是維持密室秩序的監督也從未見過。
伊薩瑞爾不置可否，舉步上前，那聲“靖西”還沒來得及喚出口，只見霧氣又是一陣滾動，男聲響起，他錯愕在原地——
唐靖西眼睫顫動，極致訝異過後，他眸底倏而緩緩浮起一絲懼意。在濃霧深處，夜色之中，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傳來，對方笑着回應：
“榮幸之至。”
——ToBe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