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不落之月 第3章 犧牲·為我犧牲

『怎麼辦？』

圖勒森看向現場唯一有能力主持大局的人，而她的注意力現在卻完全投入到了那本藍皮書里，絲毫沒有理會響起的警報。

我可以理解你不說明現狀，圖勒森想。

秘密主義是你們永遠不會脫下的斗篷，我早就接受這一點了。

但是……

給我們指示，告訴我們該怎麼做，不要誰也不搭理在那裏發獃！

你難道真就和你的長相一樣，是個自大的孩子嗎？

圖勒森醫生的心底竄出了一股強烈的怒火，在這股怒火操控他罵起人來前，他忽地想起了他們在神廟門外等候時諾德特姆醫生的作風。

……其實也沒有選擇了。

最後，圖勒森選擇去拿起一把劍。

『你學過怎麼用那玩意嗎？』漢森醫生問。

『不……』

『用那個吧。』漢森醫生指了指先前轉移到手術室的一把步槍。

『有用嗎？』圖勒森問，『沒有附魔，也不是受福武器，對付無實體的敵人……』

『你仔細看槍身。』

圖勒森這才注意觀察他接在手中的武器。

骨鋼嵌套的槍管和護木，全骨質握把，精工符文雕刻，槍身上有一串精美的銘文，用泰溫堡語寫道：『來自天外的藍色塞雅芙，您借狩獵女神的名降臨大地，鼓舞所有聽聞醫療故事而走上醫生之道的人。』

『全手工打造的受福的武器，來自過去的遺產。』漢森道，『這樣的武器已經很難再生產了，我想是專門留給你的。』

圖勒森細細感受着骨質結構的獨特觸感。

『你覺得我們能爭取多少時間？』

圖勒森對漢森醫生說，眼神卻下意識飄向了最後一名護士。

她姓柏邵斯，雖然這次做的是護士的工作，但她其實是個很年輕的醫生，真的很年輕，和自己一樣天才。

圖勒森醫生因其空前絕後的外科手術天賦被挑選進了這個團隊。

她加入這個團隊，是因為她能勝任多個崗位。除了神秘學指導，她能替代每一個人。

想到這裏，圖勒森忍不住在心裏嘆氣，神秘學指導也是他們之中第一個離去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外面的是什麼。』

漢森醫生盯着手術室大門上的藍色金屬環，它已經被熔穿一半了。

『但如果着甲的諾德特姆也沒有辦法，我們不可能堅持很久。』

怎麼做？圖勒森醫生自問。

我和漢森醫生先上，再讓柏邵斯打第二波。還是我們三個人一起上？

怎麼做才能爭取更多時間？

犧牲……怎樣做，才能讓犧牲有意義，不白白浪費其他人的血？

『對不起。』

僅存的三人齊齊看向尼科利特·哈勒沃森。

『我們的計劃有一部分失敗了。』

又一股怒火竄了上來，被圖勒森堪堪忍住，他問：『哪一部分。』

『讓你們，和在設施其他位置戰鬥的剩下311人活下來的計劃失敗了，原本你們不用死的，你們會是學派的火種。』

這點我們早有預料了。

圖勒森問：『最重要的計劃成功了嗎？』

『成功了。』巫女合上手中的書，鄭重點頭。

圖勒森鬆了口氣，第一次對巫女露出了笑容，『那就好了。』

壓在他心頭的全部壓力忽然間都消失了，他轉頭看了眼手術室大門上正在被灼燒的藍環，

『還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嗎？』

她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了一根白堊粉筆，『我要完成只有我才能完成的工作，圖勒森醫生，漢森醫生，柏邵斯醫生，你們會為我爭取時間嗎。』

『我們會的。』三人齊聲說。

巫女點了點頭，『感謝。』

『我知曉您的力量受到了限制。』漢森醫生道，『我想求助於您的智慧，門外的究竟是什麼？是什麼東西一直在追逐我們，什麼怪物那麼強大，侵入了整個研究所？』

『自始至終，襲擊研究所的，都是同一隻怪物。它非常強大，可以同時出現在不同的地點，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之一。』

『我們稱其為‘擁有千萬形體的黑暗’，它一人成軍，是不斷塑造自己形體的無形之物。光照可以阻撓它，但它也會消滅光。』

『從你進入存在它的黑暗開始，那片黑暗對人類而言就會成為怪物的胃。它會用沒有實體的物質編織出無數形體，這些形體皆為黑暗的衍生物，這些衍生物每一隻都是只應存在於人類噩夢中的恐怖。』

『但衍生物只是衍生物，它同時也是……不，對不起，我只能說到這裏，並非我有意隱瞞，但是知道更多對你們沒有好處。請記住……那是性情惡劣的邪惡之物，非常可怕。』

『我知道了。』圖勒森醫生點頭，他和剩下二人交換視線，『我們出發吧。』

三名醫生各自選擇了自己的武裝，在基礎工作結束后，他們各自從懷裏取出了一個小瓶，瓶子裏裝着某種鈷藍色粉末。

祈禱。

他們用握住小瓶的手護在胸前，低聲祈禱。

禱告詞是三人成為醫生時發下的誓言。

隨着信念的堅定，誓言重申，柔和的藍色熒光溢出了他們握住小瓶的指縫，封鎖手術室大門的藍環也被同時點亮，散發出了同樣的藍光。

『天外神藍色塞雅芙，請祝福我們。』

三人把小瓶收回胸口，推開了手術室的大門。

門后是和神廟手術室直連，原定用來撤退的逃生通道。

…………

圖勒森醫生看到了一副地獄之景。

那名為‘擁有千萬形體的黑暗’的怪物有着能夠消滅光的能力，卻放任應急光源照亮這條走廊。

有些燈光仍是正常的，勉強又普通地工作，光打在血紅色的屍體上，照出一片紅暈。

有些燈則被套上了絕不該存在於那裏的駭人之物，光只能透過空洞射出來，在牆上投影出一個尖叫的輪廓。

還有些燈……就像是被戲弄似的，讓一群上吊的屍體團團包圍。那些屍體一晃一晃，燈光就偶爾從屍體間的縫隙透出來一點，照出肢體的影子。

圖勒森醫生幾乎獃滯地看着這樣凄慘的光景。

他死死握住槍，幾乎過於用力了，瞪大眼睛盯着視野範圍里的每一個角落。

咚，一聲悶響。

一個圓形的黑影像是被足球運動員踹了一腳似的，猛撞上一台看上去仍正常的應急照明燈，照明燈歪到了一旁，兩個發光部一個壞了，另一個沾了血水……看上去也不再有正常色彩了。

圖勒森醫生聽到耳邊的女醫生嗓音驚恐地抽吸。

『你……你……看到了嗎？圖勒森醫生？』

『看到，什麼？』

『有個……黑影，在，在，推那些上吊的屍體。』

…………

切斯特迷迷糊糊醒了，他似乎聽到了槍響，但睜開眼睛后沒再聽到什麼異樣，似乎是錯覺。

他感覺現在的自己前所未有的在狀態，他不依靠任何人的幫忙，成功從床上坐了起來。

又是一間手術室。

那件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來着？他試着回憶了一下，腦子裏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奇怪，醫生和護士呢？

『有人在嗎？』手術服鬆鬆垮垮的，他有些冷，又有些對周圍的環境感到害怕。

『我在，有我在，不用擔心。』

這個聲音有點讓人熟悉又安心，更重要的是，這個女聲真的好聽極了。

切斯特四處張望，試圖找到聲音的源頭。

他哪兒都找不到她，最後，他才發現那女孩兒正趴在地上。

『你在幹什麼？』他湊近床沿邊問。

『我在畫防護圈。』她說。

什麼是防護圈？切斯特決定忽視這個問題，『為什麼要趴在地上，沒有人幫你嗎？』

女孩沒有抬頭，只留給切斯特一個背影。

『必須要親手繪製，現在也只有您和我才能做到。』

她的髮型也真好看，我好喜歡那個辮子。

切斯特想了想，『我可以下床來幫你，讓我來幫你吧。』

『不。』女孩嚴厲拒絕，『你不要亂動，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許離開那張床。』

這個在切斯特看來漂亮到難以形容的女孩的話讓他倍感委屈，只好坐回床上。

話說回來，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是剛做過手術嗎？

切斯特仔細檢查自己的身體，沒有切口，沒有縫線，也沒有任何不適感和痛感。

他又來到床邊，女孩已經圍着手術床爬了三圈，現在畫到了第四個圓環。

就是普通的，用粉筆畫的圓環。

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連串槍聲。

一個年輕人和一個老人在一同嘶吼，『火光不滅，長夜有終！！！』

一聲爆炸。

切斯特驚詫道：『外面在發生什麼？』

『諾德特姆的殘軀被怪物搬過去玩弄，他把斷劍藏在了腹腔里，圖勒森醫生救了他，但恐怕這是他們最後的掙扎了。』

『什，什麼？怪物！？諾德特姆，圖勒森醫生？其他人呢，那些醫護人員……』

『全死了。』

切斯特迷茫極了，他覺得他剛剛聽說的事情都像是在做一場白日夢。

『柏邵斯醫生好像還活着。』女孩用力爬上輪椅，她的動作不雅觀，但很迅速。

她把輪椅開到了那扇漆黑的金屬門前，門上有個小半個藍色圓環，她在一個機械裝置上狠狠拍了一下，門開了，門後背對着門口坐着一個女人。

切斯特歪過頭，想找個角度看看門外……

那是什麼東西？

他看到了一個漆黑的，肌肉結渣的巨人，一個巨大的鉗狀口器從巨人肌肉壯碩的胸口垂下，橫向扁平，一張一合，一隻握着斷劍的手卡在裏頭……

『爬也給我爬起來！』輪椅上的女孩大喊。

坐在門口的女人回過頭，滿臉死氣卻又新生了鬥志，她拽着門的邊緣，用力把自己往房間裏挪。

她的左腳消失了，胳膊下面緊緊夾着一桿槍。

『那槍已經沒用了，放掉它，快進來！』

『不要！』

女人更加用力地掙扎。

撲通一聲，先前一直在畫什麼防護圈的年輕女孩跌下了輪椅。不，她是主動落了下去，靠在門內側，把那行動不便的女人往門裏拖動。

切斯特看到門外的怪物在朝着這裏一步一步走來，速度越來越快。

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做些什麼，然而，他剛挪到床邊，正要下床的時候，一直關注着他的女孩便朝他尖叫：

『不要離開防護圈！』

切斯特一愣神的功夫，女孩已經把失去左腳的女人拽了進來，並關上了門。

門外的怪物狠狠撞擊到金屬門上，發出一聲沉重的重響。鑲嵌在黑色大門中央殘存的藍色圓環爆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其長度又銳減一截，但怪物被組攔在了門外。

『快！去到床上去！注意你的血，不要破壞防護圈的完整性！』

切斯特跑下床去接應，人體真的很重，他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把柏邵斯醫生接到了防護圈的內部。

『你呢，快進來啊！』切斯特焦急地看着那在地上爬行，用粉筆描繪第五個圓環的女孩，『你快進來啊！』

手術室門上的藍色圓環要燒盡了。

『我不進去了。』她說。

『為什麼？為什麼？那裏有怪物，你不進來會被殺掉的呀！？』

『只靠防護圈還不夠，保護不了您。』她畫完了第五個圈，側坐在圓環外，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

切斯特決定強行把她拖進來。

『您這麼做的話，我們所有人的犧牲就都白費了。』

切斯特的腳步停了。

無力感，又是無力感。

雖然眼神里沒有笑意，女孩沖他笑了笑。

『您還記得您的名字嗎？』

切斯特捂着嘴搖了搖頭。

『我現在叫切斯特·哈勒沃森……但這似乎不是我原本的名字。』

『現在它是了，您以後就是切斯特·哈勒沃森。您會給我們所有人帶來希望。』女孩的眼睛裏閃爍着期待，『您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你叫……』

『你叫…你叫……』

『對不起，我實在想不起來。我們是血親嗎？』

女孩搖了搖頭。

讓人牙酸的摩擦聲，金屬大門被撕成了碎片。一陣呼嘯的腥風從逃生通道卷進了手術室，鐵塔一樣的怪物彎腰擠進大門，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女孩沒有回頭，就像她背後什麼恐怖也不存在似的。噗嗤一聲，怪物的尖爪穿透了她的腹腔。

女孩就像個玩偶似的被舉了起來。

切斯特這才看到她的身上纏着繃帶，原本就有傷。

她的表情凄美極了，切斯特無論如何也想留下她的笑容，她背後原本可怕至極的怪物在這笑容的映襯下變成了微不足道的事物。

在他尖叫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麼。

『尼科…利特？』

女孩的嘴角揚起來了，她的眼睛也笑了。

澎湃而駭然的魔法力量又回到了她的掌握。

巫女尼科利特以對被貫穿了腹腔，對重傷者而言不可能的敏捷從衣襟里摸出了一把小刀，她把刀刺入了自己的心臟，又一朵血花從她嬌小的身子上爆開。

但與此同時，她身後那高塔一樣的魔物的要害也被擊穿了，整個研究設施內，『擁有千萬形體的黑暗』所創造的每一個衍生物的要害，甚至是對這個殘酷怪物而言更重要的東西的要害都被刺穿了。

剎那間，戰局反轉。

沒有任何一個人類曾經聽過的前所未有的可怕尖叫顛覆了時空，貫穿了研究所。

高塔一樣的怪物死去了，女孩重重落在了地上。

『為自己的神獻身……是巫女……最後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