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不落之月 第23章 泥潮升月·鈷藍色血怒
“如您所見，那是獻祭。”信息技術部的高級主管說，“‘我們’沒辦法如期改造出能用的通訊系統，只好採用了取巧手段，向惡神獻祭。”
他把“我們”咬得很重，臉上的表情也很複雜。
“我不認可取巧這個說法。”戴安娜·里格說，“此外，不是約好了隱瞞這件事嗎？”
“我沒辦法向哈勒沃森撒謊。”
“這不能當作打破約定的借口吧？既然你一開始就沒辦法遵守，就不要隨便立下約定。”里格冷笑了一聲，用手捂臉，“你們這些男人真是……”
她重新看向切斯特，“用還是不用？”
切斯特僵住了。
里格隊長看到切斯特的模樣，很不耐煩的攤開一隻手，解釋道：“通訊器材已經準備好了，用，還是不用？”
啊？
“快點決定，我們不能一直留在這裏，不要浪費我的人的生命。”
可是，不是你把自己的人獻祭給了什麼惡神嗎？
切斯特扭頭又看了一眼，那血淋淋的場面殘忍中透着孤單。把人獻給惡神是什麼概念，靈魂也會一同淪陷嗎？
這些人一個一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有的選嗎！？要讓我做選擇，好歹也在獻祭之前問過我啊！
不要把你自己的選擇說成是我的選擇！
切斯特又看向那個叫瓦倫蒂諾·喬凡尼的……這個人又是怎麼回事？什麼叫做沒法向哈勒沃森撒謊？
這個所謂的學派的人都是怎麼回事，人能忠誠到這個程度嗎？還是說這是什麼忠誠心表演……
絡腮鬍也在場。
切斯特幾乎是求助似的向他看去，他不知道他此時的眼神就像個無助的孩子。
絡腮鬍把臉別開了。
——這又是什麼意思？你們是怎麼想的？
某種糟糕的情緒開始充斥在切斯特的心裏。
“先通訊。”切斯特以自他蘇醒以來從來沒有表現過的兇惡的語氣的說，“但這件事情還沒完。”
切斯特坐在了專門為他準備的椅子前，接受一名技術人員的擺弄。
他面前是一面大概從什麼地方拆下來的顯示屏，邊角還能看到線路和裸露的晶片。顯示屏下是一大堆亂七八糟看不出功能的機器，有的機器上插着黃銅管道，有的則連接着一堆像是塗黑的大玻璃罩的東西。這些機器就連個像鍵盤的器械都找不到，全是旋鈕和撥動開關。
技術人員拿來了一台平板，讓切斯特簽字，上面寫着類似於“真名系統認證”的字樣。
“這是什麼？”切斯特在看到那人祭的現場后，沒了先前對這些人的無條件信任。
“真名系統……用來證明您是一位真正的哈勒沃森。”
“我聽說現在只剩下兩名哈勒沃森了？”
“是的。”
切斯特接過手寫筆，想要簽名的時候卻突然遇到了一些困難。
切斯特·哈勒沃森這個名字該怎麼拼寫？
“好的。認證成功。”
切斯特的視線還沒有落在平板上，技術人員就已經把那裝置收了回去。
那人就站在切斯特身旁，手裏捧着平板，眼睛緊緊瞪視着屏幕上的文字，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啊！切斯特從沒見過這樣一張怪異的臉，他感到一陣惡寒，求助似的看向別的地方，第一個和他對視的卻是里格那老鷹一樣的眸子。
身後的屏幕立刻亮了。
切斯特回過頭，屏幕的對面是一間奢華燦爛的辦公室。
紅橙色的鑲板，大吊燈，浮誇精緻的鏡框，包裹在皮革里的辦公椅扶手。
迎面坐着的是一個年輕的紅髮女孩，圓瞪着的橙黃色眼睛讓她像只是溫順的貓頭鷹，她眼角有一顆痣，肩上披着一身綉滿了繁複圖案的法袍——又是那股熟悉的喜愛，以及親切感。
她的眼睛一瞬之間掠過了切斯特，落在了他背後的人身上。
“戴安娜·里格，殺了那個接觸過真名系統的操作員！”
砰的一聲槍響。
切斯特嚇得上半身趴在了那堆器材上，儘力想要收縮身體面積。
咚。
那抱着平板的年輕人面朝下倒下了。
“很好，幹得不錯。那個是厄苛曼紐系的巫術嗎？真虧你能想到戴安娜·里格，你乾的非常好，我會記住你的表現。”
“職責內的工作。”里格恭順地回答。
屏幕里的人的語氣變得溫和，“切斯特，你是切斯特吧。你還好嗎？真是沒想到……”
切斯特不知所措的抬起頭。
“我是荻思夢娜·哈勒沃森，哈勒沃森學派如今的掌舵人。”她在屏幕中站起來，提起裙子，笑盈盈地向切斯特優雅行禮，“很高興……很榮幸見到你，看來尼科利特的工作完成的非常好。”
切斯特意識到對方正在向自己自我介紹，“你知道我失憶了？”
“是的。請記住，你叫切斯特·哈勒沃森，請記住這個名字，這很重要。”荻思夢娜輕輕地說，“建立了通訊，我能做的就變多了，切斯特，現在還有多少中層管理活着？”
切斯特不知道答案，只能看向那個討厭的里格。
“恐怕已經沒有人……”里格走到了顯示屏旁，低頭回答。
“哦，這就很遺憾了。”荻思夢娜撫摸着嘴唇，“那麼又有多少哈勒沃森系統的神秘學者還活着呢？”
里格給出的答案同樣是否定。
荻思夢娜微笑着慢慢點頭，她的語氣很輕鬆，“尼科利特的屍體也不在，那麼就沒有什麼我可以做的了。”
切斯特注意到那個裏格的表情第一次僵住了。
“非常抱歉，我會立刻組織人手去回……去請回尊貴的尼科利特女士的遺體。”
“沒有這個必要，尼科利特的屍體已經陷入了無法回收的狀態，我知道。”
“不會！我知道尼科利特女士的屍體在哪裏……”
“我說了，尼科利特的屍體已經無法回收了，你聽不懂嗎？戴安娜·里格？”
“非常抱歉……”這個鷹一樣的女人惶恐至極。
“很好。”
狄斯夢娜的視線又回到了切斯特身上，“切斯特，哦，切斯特。學派現在遇到了一些不得不處理的政治麻煩，有幾個討厭鬼一直在煩我！我被他們拖住了，煩死了，這幾天豬肘都不香了……”她的語氣充滿了委屈，“真是的，我都沒辦法去現場接您……”
她的語氣很快又明亮了起來，“但是不用擔心，雖然梅爾斯山脈，哦，就是研究所的所在地，被列為了極危地區正在封鎖，不過我派了幾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去接你了，他們會在研究所附近等着的，我給你做了便當！”
切斯特懵了。
又是一個他完全搞不懂在想什麼的人！
但是無論如何，切斯特發現自己就是很喜歡這個女孩子，對她本能的充滿了信任和喜愛。
“‘擁有千萬形體的黑暗’好像在被尼科利特擊退之後又地下神廟重新出現了，正在上浮。研究所外部聽說似乎異界化了。”切斯特很擔心。
狄斯夢娜面帶笑容，語速越來越快，“我知道，當你到達地表后，去接你的孩子會打通一條讓內外相連的通道。千形之暗沒有辦法對抗，不要猶豫，儘快離開。我給你做了醬豬肘。還有別的事情嗎我要去開會了。”
切斯特不知道還有什麼好說的，但是里格卻擠進了對話：“我們現在正在研究所的地下二層的商務部，地下一層還盤踞着很多怪物，我們很難……”
“你們有一個哈勒沃森了，不夠嗎？”狄斯夢娜仍然面帶笑容，但語氣陡然轉冷。
里格噤若寒蟬。
她在恐懼，這個可以活祭自己的手下，卻不會被推翻的可怕的獵鷹一樣的女人，對屏幕另一端的那個小巧女孩感到恐懼。
一個可以在這如地獄一樣的研究所里鎮定自若的女人竟然會對一個屏幕里的虛幻影子感到恐懼，切斯特感到不能理解，就和他同樣無法理解另一群人對哈勒沃森這個名字盲目的忠誠一樣。
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位哈勒沃森學派如今的掌舵人恐怕是個非常恐怖的傢伙，但他的感性卻讓他對她產生本能的親近。
很快，理性的懷疑便被感性的愛淹沒了。
儘管切斯特對看到這位里格隊長受窘感到一絲竊喜，但他認可她的擔憂，他向狄斯夢娜解釋：“我不僅僅失去了記憶，我其實現在也沒有什麼魔法能力了……”
原本躍躍欲試似乎馬上就要離席的狄斯夢娜突然看向畫面：“一點都沒有？”
“也不是……沒有。”
切斯特快速解釋了一下自己的狀況。
最後他說：“《對話錄》看不懂，短時間內派不上用場。《對月亮訴說的恐怖秘密》在沒有月亮的現在似乎完全失靈了。”
“不是還有一本書可以用嗎？”
“開啟朽屍通道需要大量新死之人的屍體，那本書的幾乎全部魔法都是建立在朽屍通道開啟的基礎上的。”
切斯特忍不住回憶他第一次施行那個儀式的場景，那個人，高階神秘學者，是叫丹娜·海瑟薇，她的運氣太差了。她的魔法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巧合，指向了她的死亡。
狄斯夢娜摸着她的下巴和嘴唇。
“這很簡單，抽籤就可以了。”
“抽籤？”
“你們那裏還有不少人吧，抽籤，讓一半人先去死，用他們的屍體開啟朽屍通道。你是不是說你可以用年輕女性的屍體為載體召喚守路人？”
切斯特愣住了，他沒想到能從這麼甜蜜的嘴唇中聽到這麼冰冷的話。
“不！”他想要嚴肅的反駁，但切斯特立刻就發現自己做不到，他說不出凶蠻的話來，“這樣不好吧……怎麼能這麼做呢，不能這麼做啊！”
“有什麼不可以的，雇傭兵不就是這麼用的……切斯特，哦，切斯特！”
屏幕另一端的人浮誇地捂住胸口，“你是在擔心倫理問題嗎，不用擔心，在入職的那一天，他們就同意在死後向學派捐贈自己的遺體啦！”
“這是一回事嗎？”切斯特開始自我懷疑，“這不是一回事吧！？”
“畢竟突圍的時候……”狄斯夢娜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總是要死很多人嘛，提前整合好有限的資源，可以幫助剩下的人提高倖存的機會……”
從屏幕對面傳來了敲門聲。
狄斯夢娜看向畫面外，似乎有什麼人走了進來。一個女聲向狄斯夢娜解釋，會議的其他人都已經到場了，泰溫堡大公要求狄斯夢娜立刻出面。
她又看向屏幕，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重新睜開。
“切斯特，你必須快一點離開那個地方，和千形之暗爆發正面衝突是任何人都無法接受的。我們本來也不希望事情變成現在這樣，那些禿鷲……”她又笑了，如寒風一樣的笑容，“我已經詛咒了整座梅爾斯山脈，我不知道會犧牲多少人，但結果一定是順利的。”
通訊結束了。
切斯特不知道該和戴安娜·里格隊長說什麼，沒人和他搭話，最後便什麼也沒有說。
里格隊長的表情自通訊結束后便極為陰沉，她和切斯特只做了最低限度交流，維持了一副恭敬但沉默的態度
E4小隊的其他隊員的臉色也不好看，不僅如此，切斯特原本以為他們看向他時會懷着憤怒，不滿，甚至怨恨的態度，但不是。
他們眼裏只有恐懼。
唯一的例外是E3小隊的絡腮鬍和瓦倫蒂諾·喬凡尼……後者，在切斯特看來甚至還沒有那些E4小隊的成員符合常理。
只要切斯特仍然不能理解瓦倫蒂諾·喬凡尼那股對哈勒沃森的狂熱的源頭在哪裏，他就很難和這樣的人相處。
回到被燈光環繞的商務部臨時站點后，切斯特注意到這裏如今似乎比離開時更有人氣，走廊上部署了更多巡邏的力量，E3小隊的那台冥府番犬三型機動戰術平台也停在了走廊，正在接受維護。
切斯特靠近一個守衛的武裝人員，問：“希比·帕紹斯醫生，跟着E3小隊一起行動的那位女士？”
“在停屍房。”
“謝謝。”
切斯特知道停屍房，是E4小隊回到臨時指揮部發現指揮部已經全體陣亡后臨時用以收斂屍體的一個房間。
那房間原本是間辦公室，在建立臨時指揮部的時候，一部分雜物用來築壘，另一部分雜物都堆到了角落，只有兩盞盆栽被保留了下來，放在門口當作標記。
切斯特問過為什麼要在門口擺盆栽，所以他知道這個地方。
當切斯特推開停屍房的大門時，映入他眼睛的是大片鈷藍色的熒光。這種獨特的色彩切斯特只在那把“聖哉，醫生”的槍身和子彈上見過，被藍光環繞在中間的是希比小姐，她站着，槍背在了背上，用雙手捧着一個小小的瓶子。
鈷藍色的熒光從房間角落裏的個別幾具屍體中飄出，緩緩懸浮在空中，最後落在希比小姐的手裏。
切斯特在門口默默等待了一會兒，不到一分鐘，希比小姐收回了那個瓶子，把它掛回了胸口。
“希比小姐……你的腳？”
“哈勒沃森先生。”她轉過身，“藍色塞雅芙治癒了我。”
“這樣呀。”
“當一個醫生死了，如果他帶着藍色塞雅芙的沙，這些沙會就聚集到仍然活着的醫生身上。據說一名醫生每救下一個生命，瓶子裏就會多出一粒沙，當瓶子填滿了，若是擁有瓶子的醫生從未背離醫生的道路，藍色塞雅芙就會祝福這名醫生，並給這個世界送出一份禮物。”她輕輕地說，“我一直以為這個瓶子永遠也填不滿。”
“這是我的第二個瓶子，而它快裝滿了。”她的眸子微微發亮，似乎是濕潤了，“這是我們生命的重量。”
切斯特看着這幅光景，他又想到狄斯夢娜，但這一次，他的心裏感到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