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子鼠
老鼠精駕着妖風出了烏華縣，沒見城隍諸多陰神追來，心中鬆了口氣，但仍舊不敢鬆懈，繼續駕馭妖風前行，直至次日卯時初刻這才妖風一散，將身落在了道路上。
此時天色還沒有亮，天地之間漆黑一片，才向前走了一會兒，侏儒老頭便腳步一頓，星光下只見前方路邊的石頭上躺着一個人。
侏儒老頭心下疑惑，定睛仔細一瞧，卻見是一位穿着一襲寬袖青袍的年輕人。
“咳咳。”
走到近前，侏儒老頭乾咳一聲。
躺在石頭上的人聽到了聲音，睜開眼看了他一眼，便又閉上了眼睛，不予理會。
“小哥，夜宿在這荒郊野外，就不怕遇到豺狼虎豹，妖魔鬼怪么？”
“什麼妖魔鬼怪，難道你是妖怪么？別想誆我。”
那人不耐煩的哼了一聲，隨即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侏儒老頭心裏想道，還真是被你說中了，老夫正是妖怪。
“小哥，為何不去城裏住宿，要睡在這荒郊野外？”
聽了這話，那人猛然坐了起來：“我都兩個日夜水米未曾入口了，你覺得我還有錢去城裏住客棧么？去去，我在此苟延殘喘等死，別來打擾我。”
說罷又躺了下去。
侏儒老頭心中想道：“罷了，小老兒才殺了人，此刻救一人算是贖罪了。”
於是，侏儒老頭伸手推了推那人，“小哥快起來，小老兒這裏有些銀子，可以保你活命。”
說著於懷中取出了一個錢袋子遞了過去。
那人拿了錢方才起身，拱手道：“承蒙老人家仗義疏財救我活命。”
隨即口裏說了聲“得罪”，然後又把身子往下一倒，繼續躺在石頭上睡覺。
侏儒老頭一愣，詫異道：“現在你有錢了，為何還要睡在此處？”
“我現在睏倦的不得了，哪裏還管的了那麼多，先睡了再說。”
“小哥快起來，這裏睡不得，還是快走吧，若是認不得路，小老兒可以送你一程。”
侏儒老頭伸手推了幾下，不料對方怒哼哼地坐起來：“我拿了你的錢，又沒將身子賣給你，這般聒噪，我把錢還給你便是。”
那人取出錢袋丟給侏儒老頭，繼續躺下睡覺。
“這世上哪有寧願挨餓等死也要睡覺之人，莫非是個異人？”
侏儒老頭心下狐疑，悄然將手靠近對方，動用妖力暗中查看，然而就在他的妖力觸碰到對方的身上一瞬，忽然一股龐大的靈力爆發而出。
猝不及防之下，侏儒老頭被震的倒飛出去幾丈遠摔在地上，雖然未曾受傷，卻嚇得不輕，納頭便拜：“小妖無意冒犯，仙長饒命。”
侏儒老頭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心中惶恐不安，他一向與人為善，幾百年來勤勤懇懇的修鍊，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沒想到昨晚第一次殺人，便碰見了仙道高人堵路，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躺在石頭上睡覺的人自然是許負了，他一路暗中跟着鼠妖到此，故意假裝凡人躺在石頭上，想要看看這鼠妖的心性如何。
沒想到這鼠妖還挺機靈的，對他身份起疑，便暗中用妖力探查情況，不料激起了他體內的靈氣反應而遭到反噬。
“咳咳，起來吧。”
許負一揮手勁風席捲便將鼠妖托起，“你無需緊張，我沒有什麼惡意。”
“多謝仙長饒命！”
雖然許負說話溫和，可侏儒老頭仍是腿腳發軟，身體發抖，不敢有絲毫的動作。
許負笑了笑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飛塵。
“你所犯之事我已經知曉，方才許某假裝凡人躺在這石頭上，你非但沒有起什麼歹意，還肯施捨我銀兩，助我活命，可見你並非是那種濫殺無辜的妖怪，希望以後你能夠堅定本心吧。”
說罷，許負邁步離開。
侏儒老頭眼看着遠去的背影，急的抓耳撓腮，本以為數百年的積善修行，全因昨晚一怒之下殺了候永年而毀於一旦。
可沒想到，眼前的仙人卻只是言語告誡一番便轉身而去。
想到數百年來的潛心苦修求道而不得正果，如今偶遇仙人，也許這便是上天憐念我修道之誠而給我的機緣。
若是錯過了，恐怕就再無機緣得見了。
思及此，侏儒老頭一咬牙，連忙追了上去大聲喊道：“仙長留步！”
許負停住了腳步轉身，就見侏儒老頭如風一般跑到了跟前，雙膝跪倒。
“仙長，小妖潛心修鍊，修善積德，已有三百年有餘，今日好不容易得遇真仙，若能仙人指路明示一條正道，弟子粉身碎骨，也不敢忘仙師的恩典。”
“起來吧。”
許負伸手示意侏儒老頭起來，然後鄭重其事的說道：“凡人行善積福，都有可能成神，為世人所供奉。你雖為異類，只要一心修道，堅定本心，終有得道的一天。”
“嗯嗯，”
侏儒老頭點點頭又撓了撓頭，感覺仙人的話平平無奇，也沒說明多久才能積滿福氣，得道成仙。
難道這就是大道至簡，返璞歸真？是他參悟不透，太愚鈍了？
許負笑了笑，“仙人指路談不上，但你我可定一個君子之約，從今後起你要步步趨向正路，且凡有益於民生社稷者，可量力而為，以立功德，你可願意遵守？”
侏儒老頭心中大喜，拜在地上，哽咽道：“多謝仙師點化，憐我痴愚，指明大道，弟子願謹遵仙師法旨，若有違背，必遭天譴！”
許負點點頭，說道：“嗯，甚好。以後你便喚作子鼠吧。‘鼠咬天開，萬物滋生’，望你不要辜負了此名。”
“多謝仙長賜名！”
“起來吧。”
許負一揮手將其托起，“好了，你且去吧。”
侏儒老頭躬身說道：“仙長，我還有一事需稟明。前方數十裡外有一座桐山，其內盤踞着一頭大妖，名無支祁，此妖乃是大禹治水時的大妖，曾經被鎮壓在淮陰龜山腳下。
相傳無支祁從龜山逃脫后，又在鄱陽湖，興風作浪，危害百姓，因此被‘四瀆龍神’所斬殺，沒想到他又死灰復燃，捲土重來了，如今來到雲夢盤踞於荊江桐山，自稱水猿大聖。
千里之內，木魅、水靈、山妖、石怪，莫不懼於他的淫威之下。眼下水猿大聖風頭正盛，此番舉辦壽宴，眾妖雲集，恐怕又會興風作浪，惹出什麼事端來。”
“水猿大聖，他怎麼不叫齊天大聖呢。”
許負心中嘀咕了一聲，饒有興趣的笑了笑，“閑來無事，那便去看看吧。”
“此番有仙長坐鎮，那水猿大聖必然不敢造次。”
侏儒躬身一禮，隨即走在前面引路。
想着要去參加妖怪聚集的宴會，身邊多幾個妖怪也是好的，許負便將關了好幾天的小狐狸和大公雞從玉壺之中放了出來。
“先生你總算是想起我們了，再不把我們放出來，都快要餓死了。”
大公雞抖了抖雞毛，忍不住的引吭高歌打了個雞鳴，這才注意到一旁還站着一個笑眯眯的小老頭。
“唉，你是誰？”
“小老兒子鼠。”
“子鼠？你是新來的吧，嗯，我乃酉雞，以後就是你雞哥了。”
“雞，雞哥？”
子鼠有些難以啟齒的叫了一聲。
大公雞上下打量了一會侏儒老頭，不滿說道：“你怎麼一副老態龍鐘的模樣，先生那麼年輕，你這樣莫非是想當先生的長輩不成？”
“不敢不敢，雞哥說笑，小老兒哪敢呢。”
子鼠心中一凜，身體一晃，迷霧朦朧間化作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模樣。
“這才對嘛。”
大公雞滿意了點點頭，將身一躍跳上了子鼠的右肩上，“還有啊，先生懷裏的是狐仙姐姐，可要記住了。”
見狀許負微笑的看着小狐狸道：“你倒是當起了大姐大了。”
小狐狸沒理他，似乎是在埋怨許負將她關在玉壺內，不聞不問好幾天。
“得了，還鬧情緒了。”
許負啞然一笑，擼了擼小狐狸的小腦袋。
此時，天邊初陽乍現，萬物復蘇，鳥鳴不絕於耳。
許負心有所感，
人生在世，有人處處一步一謀划，事事都提前規劃好，今天我要做什麼，將來要達到什麼目的。
許負不喜歡那樣，那種生活太過無趣，上輩子已經受夠了。
如今，他走上了修行這條路，便是隨心所欲，日飲斗酒仗劍而行，夜宿于山崗觀繁星點點，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
這是許負如今的狀態，正如這一次點化鼠妖，賜其名子鼠，也只是隨手而為罷了，若其能夠成就十二靈獸之一，護佑人間安平，那自然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