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借刀殺人
柳婉兒額間冒汗，面對一隻十一境的大妖，恐怕沒人能冷靜下來。更何況她和徐懷谷才一個七境，一個八境而已，在饕餮眼裏興許連螻蟻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算空中飄着的一粒沙子罷了。
而沙子一吹就散了。
徐懷谷側頭看了眼柳婉兒，示意她靠近些。柳婉兒站在徐懷谷身後，緩了兩口氣，覺得好受了些。
饕餮此時已經化作了人形，是一個乾枯瘦弱的老頭兒。他一笑,面上的皺紋便如枯樹一樣盤根錯節起來，柳婉兒見了有些噁心。
“我記得你，當時還在大余國南邊的時候，我與一個叫韋綵衣的人族修士打過照面，你當時也在場。”饕餮對徐懷谷說道，他面上的笑得讓人看不出真實想法，“那件事也過去大半年了。好歹算是舊朋友，不敘一敘舊情就走？”
徐懷谷淡漠道：“誰和你是朋友？”
“誒，話不能這麼說。你們人族的書上不是說，遠道之人便是客。是客,那自然也是朋友了。”
徐懷谷冷哼一聲，沒理會他的歪理。
饕餮也不理會他，只自顧自說道：“這一年來，我閑時也常常看你們人族的書，自覺獲益匪淺。只是有些道理和我們妖族差的太遠了，我就不敢贊同了。比如‘以德報怨’四字，我就無法理解。”
徐懷谷皺了皺眉。“以德報怨”不是人族的道理，“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才是，可徐懷谷不想和他說話，因此並
未開口。
饕餮見徐懷谷不理他,便換了個話題，道：“之前故意激怒那猴子，又離間他和青狐的，是你吧？”
徐懷谷坦然點頭，道：“是我。”
饕餮笑了笑，道：“知道我為什麼攔你嗎？”
徐懷穀道：“不就是為了此事？我讓你們妖族自相殘殺，丟了臉，所以連你都親自來攔我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恰好相反，你把我們妖族看得未免也太心胸狹隘了些。”饕餮搖了搖頭，“我攔你，是因為你值得我攔。”
徐懷谷挑了挑眉。
“自我率領妖族攻打東扶搖洲以來，我逐漸了解了人族。其實大多數的人與我們妖族差不多，都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恐懼，貪婪，嫉妒……都與底層妖族一模一樣。軍隊也沒軍隊的氣魄，未戰先懼，一擊便碎。”
徐懷谷冷笑道：“興慶城南，水淹西門峽四十萬妖軍，也是一擊就碎？想來最近勝仗打得多，從前的傷疤都忘了。”
饕餮笑着搖搖頭，道：“大余國的事，不曾忘記。我那時還覺得人族很是頑強，可自從興慶一破，人族軍隊的脊梁骨被好似打斷了，再挺不起來。我妖族一路率軍至此，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往往還沒攻城，城中便早已一逃而空。這都是我的所見所聞，你說說看，是不是人族的骨頭都被打斷了？”
徐懷谷默然不語。妖族攻打大余國之事，他還略知一二，可至於興慶被破之後的
戰局，他就不太了解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知道饕餮所言應該是事實。他自己行走江湖多年，人性見得越多，越是沒有底氣。更何況，若是大和國的軍隊能派上點用場，妖族也不至於如此迅速便能打到紫霞宗。
饕餮見徐懷谷不吭聲，得意地笑道：“是吧？連你也認同了。你們人族常說我們愚昧，我卻笑你們膽怯，彼此彼此罷了。”
徐懷谷冷聲道：“你和我說這些，也動搖不了我的心。我也不想與你廢話，我只問你一句，放我走還是不放？”
“不急，先陪我聊聊。”饕餮不急不慢，瞅了一眼那三隻大妖。
在崔枯的雷法之下，大妖們已經落入了下風，可饕餮面無表情，好像那邊慘烈的打鬥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轉過頭來，問徐懷穀道：“現在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攔你了？”
“你不殺我，難不成想讓我為你們妖族效力不成？我告訴你，做夢！”
“為什麼要這麼功利呢？”饕餮眼神中流露出惋惜，“我攔你，是因為欣賞你。”
徐懷穀神情冷峻，柳婉兒卻挑了挑眉，心中疑惑不解。
“我記得上次相見，也是你挺身而出，憑一人之力與那猴子對峙，況且還用你那柄劍戲弄了他。這次見你，又是一人與兩頭十境大妖糾纏，離間那猴子與青狐。若不是我及時趕到，只怕他們這群蠢物還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
“既有膽識，又有
謀略，說實在的，我的確很欣賞你。若是我手下那幾隻大妖，能有你一半的謀略就好了。”
饕餮越是這麼說，徐懷谷越是警惕。此乃敵軍之首，不但不殺他，還說欣賞他，務必不能被他的話語動搖了心智。
饕餮陷入了回憶，感慨道：“上次見到令我都賞識的人族，還是在興慶城裏。斷壁殘垣上，那女子一襲龍袍，似是大余國的皇帝。城池早已淪為火海，她不在宮裏待着，卻在城牆上擂鼓。那軍鼓比她人還高，身邊也無一名士卒，指縫流滿鮮血也渾然不知。”
徐懷谷一聽此語，好似遭了雷擊，面上神情陡然凝固。
“我走到她的面前，她也絲毫不懼，而是挺直腰桿，面對面與我交談。她的身上，有一種為王的氣概，只是可惜了……”
“林倉央……”
徐懷谷失魂落魄，握劍的手也鬆了，低頭喃喃自語。
柳婉兒見他神情不對，忙問道：“徐懷谷，你怎麼了？”
徐懷谷低頭，神情愣愣的，一聲不吭。
柳婉兒心中一急，便向饕餮質問道：“你對他都說了些什麼！”
饕餮敏銳地察覺到他的不對勁，眼眸一眯，問道：“怎麼，你認識那女子？”
徐懷谷咬牙，忽而又握緊手中長劍，憤怒地抬起頭，問饕餮道：“你對她做了什麼！”
饕餮恍然，答非所問：“那就是認識了，而且關係應該還不一般。”
“我問你，你對她做了什麼！她現在怎麼
樣了！”
提及林倉央，好似拔了徐懷谷的逆鱗，他已然陷入憤怒。
饕餮搖了搖頭，道：“年輕人，你得好好和我說話，光是握緊你手裏那把劍可沒有用。你要知道，你現在能好好站在這裏，是因為我賞識你，還不想殺你，而不是因為你手裏那把劍。除非哪天你能和我站在同一高度，否則握劍只是令人徒然可笑罷了。”
柳婉兒蹙眉，握住徐懷谷持劍之手的手腕，使勁拉了拉，勸道：“別衝動，先冷靜下來。”
徐懷谷冷哼一聲，將手中外劍收入劍鞘，皺眉問道：“林倉央，也就是那名城牆上的女子，她現在怎麼樣？”
“死了。”
“是你殺的她？”
饕餮看了眼差點再欲發作的徐懷谷，還有死命拉住他手的柳婉兒，繼續說道：“她本可以不用死的，我賞識她，自然不想殺她。相反，我還向她允諾，可以留下興慶城的那座皇宮，讓她依舊居住在裏面，可她卻不答應，偏要自刎在城牆上。”
徐懷谷大驚失色，愣住好半晌，才緩緩開口道：“她……她是自刎的？”
“我沒必要騙你，信不信由你自己。”
徐懷谷深呼吸幾口，待得他緩過了神來，才說道：“好，這件事我信你。她的仇，以後我會悉數奉還的。”
饕餮滿不在意。在他聽來，諸如報仇這樣的話，壓根就是天方夜譚。
柳婉兒擔心多在此處待一刻，就多有一分危險。因此她拉住徐
懷谷的手腕，對饕餮說道：“這位妖族前輩，若是再無別事，我倆可就走了。”
語畢，她的飛劍便要帶着徐懷谷趕緊離開。饕餮卻道：“慢着。”
柳婉兒不敢反抗饕餮的話，只得停下飛劍，道：“前輩說過不想殺他，我想前輩為人一定是一言九鼎，況且又和我們說了這麼多話，一定不是為了要殺我們。”
饕餮笑了笑，道：“還是你會說話。可我既然攔下了你們，就這麼輕易放你們走，好像有點不甘心。”
柳婉兒皺眉，忙道：“前輩此言何意？”
“你說得對，我的確和其他妖族不同，我說過的話一定做到。我不殺你們，但此地還有這麼多別的妖族，他們卻可以殺。”
柳婉兒氣得咬牙，這分明就是耍賴！
饕餮狡黠一笑，道：“我也不苛求你們太多，我不出手，只要你們能逃出此地，我就放你們走。”
“四臂猿猴，八爪火螭，十尾青狐！”
那三隻大妖聽見饕餮的聲音，悉數轉頭看來。
饕餮笑道：“這飛劍上的男子，我可給你們攔住了。若是想要報仇的，錯過此時，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那三隻大妖聽聞此語，都將手中廝殺撂下。他們惡狠狠地看向這邊，恨不得把徐懷谷撕碎了吃下才好。
柳婉兒暗道不妙，忙拉住徐懷谷，將飛劍催動到極致，急道：“我們快走！”
徐懷谷冷眼看向饕餮，道：“記住，我會為她報仇的
！”
饕餮隨意一笑。
只見飛劍一動，夜空中亮起一道白芒，二人均死命往外逃去。那三隻大妖從與紫霞宗大修士們的戰鬥中脫身出來，也憤怒地追來。
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戰，便在東扶搖洲的土地上赫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