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那天咖啡館外下着小雨,夏秋騎着自行車到了門外,連雨衣也沒穿一件。
周維驥向服務生要了毛巾過來,他想給夏秋擦擦她滴水的頭髮,夏秋卻是急不可待地問他:“一定要見面才能說的話是什麼?”
一邊給女朋友擦頭髮一邊求婚好像不太莊重。周維驥鬆開手上的毛巾,毛巾便披在了夏秋的脖子上。他打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從自己的書包里拿出那枚不太貴的戒指。
別問存摺里有小七位數的他為什麼只買了五位數的戒指——婚戒在周維驥看來是要戴一輩子的東西。他不想自己隨隨便便買個夏秋不喜歡、但又因為貴重而無法拒絕的戒指,所以才想着用素圈將就一下。等夏秋答應了他的求婚,他們再慢慢地去挑選兩人的婚戒。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有單位提前錄用了我。”
“嗯。”
夏秋自己用毛巾揉着自己濕-漉-漉的短髮。
“單位最近來了消息,說我畢業以後會把我派駐到非洲。派駐期多長不定,少則三年,多則五年往上吧。”
周維驥說著,已經摸到了自己的書包。
可這一刻,夏秋停下了手上擦拭的動作。她露出一個懂事的笑容,溫和地說:“我明白了。”
她說她“明白了”,難道她已經發現了他準備向她求婚的事情?
不可能吧?他明明沒在她面前提過,打視頻電話時也總是背着室友,以免室友對夏秋劇透。還是說,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沒等周維驥從書包內層的小包里拿出錦盒,夏秋已經笑道:
“我們分手吧。”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空落下,破碎在周維驥的耳邊,那清脆又冷銳的支離破碎聲讓周維驥的想說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
她究竟明白什麼?她明明都沒聽完他想說的話,她怎麼就明白他是想分手呢?
天知道他想說的是:「不如我們結婚吧?那樣等你畢業,你就能以家屬的身份到我駐紮的地方來,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現在她這麼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要他怎麼把求婚的話說出口?
啊……他懂了。
想分手的是她啊。
夏秋一直都在等待着、甚至是期待着他能對她提分手。
她和他不一樣。他妄想的是將她攬在懷裏,聽着她嬉笑怒罵著說他肉麻,但轉過頭來又悄悄抱緊他的脖子,把腦袋貼在他胸-前,依偎到他懷裏。兩人就這樣構建一個溫馨的家庭,兩人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而她……夏秋腦袋裏恐怕想的全是自己會用什麼理由和她分手。她一點兒都不相信他對她有着深切的感情,更沒描繪過兩人相守相知的未來。始終在等另一隻靴子落地的她之所以沒有主動提出分手,多半也只是她還沒找到合適的理由。
咽喉處像是被人掐住了,心臟處疼得厲害。
這是比他小時候被自行車撞裂了手臂骨頭還要更疼的疼。
對面的女孩兒局促地補充:“不過我們還能做朋友吧?”
見周維驥愣在那裏沒有回答,夏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對不起,是我太厚臉皮了。我不該奢求我們還能做朋友的。”
好痛苦,好生氣。
痛苦的是她一點兒都不明白自己的感受,生氣的是她竟然還想着要和他做朋友。
他該嚴詞拒絕她的。
他該用最壞最惡毒的話去攻擊她、好讓她也品嘗一下他所受的疼痛的。
可是他並不想被她看見自己如此醜惡的一面。
所以他拚命彎了彎嘴角。
“你在說什麼。”
“我們當然還是朋友。”
他知道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他會有一個非常美好的未來。
他知道自己這樣的“潛力股”很快就能“升值”成婚戀市場上最搶手的“鑽石王老五”。
他想讓夏秋後悔錯過了自己這樣優質的對象。
他希望夏秋能為此後悔,最好後悔到抓心撓肺。
為此,他要繼續和夏秋保持聯絡。他要做她的朋友,好朋友。他要知道夏秋的一舉一動,他要掌握夏秋的心態變化。
他做到了。
他果然成了夏秋的好朋友。
他發給夏秋的消息夏秋永遠會回。夏秋的每一條朋友圈他永遠有權限查看。
看到夏秋又有了新男友的消息,他冷漠地想:她的新男友也不怎麼樣。這種一看就是繡花枕頭的草包他一拳能打十個。夏秋不過是一時被灌了**湯,着了這男人的道。她很快就會發現她的現男友根本不堪和她的前男友比較。
收到夏秋婚禮的電子請帖的那天,周維驥皺着眉頭,差點兒捏碎了手機。
結婚?開什麼玩笑?擁有過他的夏秋怎麼能甘於和那麼一坨東西結婚?但凡她能為錯過他惋惜一句,他立刻就會回國——
人最不幸的不是察覺到自己還在留戀過去,自己還活在過去。而是在最不恰當的時機察覺到自己以為活在過去的人沒有活在過去,仍停在原地的只有自己。
原來,他還喜歡着夏秋。
原來,他那麼瀟洒地答應和夏秋分手只是為了讓夏秋後悔。
原來,他分手時毫不拖泥帶水只是為了能讓夏秋有一天可以主動回頭看看自己。
原來,他從來都沒從大四的那個雨天走出來過。
“維驥?”
夏秋困惑地望着突然失語的周維驥。
“你剛才說我們分手的那天……?”
口中苦到發麻,周維驥笑了一笑:“沒什麼。”
“什麼都沒有。”
他遲的,或許不僅僅是一步。
他對自己的心情太遲鈍,對自己的留戀太遲鈍。
挽回夏秋這件事,他也做得太遲。
他的驕傲與自尊心讓他沒有辦法死乞白賴地留下-身邊的夏秋,他的好勝心與不服輸讓他沒法踏出回頭去找夏秋的那一步。
這些年來,他只是等着,做着夏秋會意識到還是他最好的美夢。他半點兒都沒為了重新站到夏秋身邊而努力。
他和顧澤之間的較量,與其說是身為夏秋竹馬的顧澤捷足先登、佔領高地,不如說他尚未站上賽場之時,顧澤就已經擊敗了他。
——那個偏執狂總算有一次把自己的執着用對了地方。他沒有為了所謂的“面子”、“自尊”而忽略真正重要的東西。在他坦率地向著夏秋表達心意時,他還在顧慮自己踏出那回頭的一步是不是會被人嘲笑。
“秋秋,你要幸福啊。”
周維驥想撫摸一下夏秋頭頂上的發旋,末了卻只是輕拍一下夏秋的肩膀。
他知道,他不能還活在自己仍舊擁有夏秋的幻覺里了。作為朋友,他和夏秋之間最近的距離,就是能夠拍到夏秋肩膀的這個距離。
但是,原諒他卑鄙地偷襲一次。
“如果你不幸福,我隨時都會來搶走你。”
捏住夏秋的右手,和她握了握,周維驥拉開椅子,起身離開。
能從夏秋臉上看到他們交往時他都沒有見過的錯愕震驚與微微的害羞,他很滿足。
……
顧澤漫不經心地逛着彩妝櫃枱。
因為神遊天外得厲害,他甚至都忘了戴口罩這件事。他那張能把偶像劇醜男比到地里去的耀眼臉龐就這麼大喇喇地露在外頭,毫無遮蔽。
“喂,那個是不是顧澤啊?”
“和本尊好像!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本尊。”
櫃姐們躲在角落裏嘀嘀咕咕,待顧澤馬上要經過她們所負責的櫃枱,這才慌忙迎上去問:“您想看點兒什麼?”
想看秋秋有沒有狠狠甩了那個閻王臉。
顧澤沒法這麼說,只能隨口“嗯”、“啊”幾聲,再加一句:“我自己看就行。”
其實但凡有錢請PR團隊的彩妝品牌,PR都會在品牌發佈新品時給顧澤寄上最少一份禮盒。
顧澤如果覺得好用、有用,他把彩妝往自己工具箱裏一放,下次他出工時就有很多現場的工作人員會看到他彩妝工具箱裏多了什麼新內容。
不要小看顧澤這樣一個看似沒什麼的動作。事實上不光和顧澤一起工作的現場工作人員會注意顧澤的工具箱裏都放了些什麼彩妝用品,就連八卦號、營銷號都會付錢給顧澤工作室的人,求她們拍顧澤工具箱的內容給他們看。
哪個品牌的什麼用品一旦進入顧澤的工具箱裏,那就有了接近上過美妝大賞的身價。去年顧澤炒過一個化妝師就是因為那人拿了某品牌方的錢,趁顧澤不注意往他工具箱裏塞了些他認為品質稀爛的彩妝用品,然後拍下照片發給了營銷號,讓營銷號能夠幫助那個品牌炒作。
在那之後,顧澤不僅炒掉了拿錢辦事的化妝師,還直接在官博宣佈取消與這個品牌的一切合作,今後也不會接與這個品牌有關的任何工作,等於是公開拖黑了這個品牌。憑藉#顧澤的工具箱#這個超級話題吸了多少流量、賣出了多少產品,就被退貨差評反噬得有多慘,這個彩妝品牌去年的年終財報難看得一塌糊塗,今年更是關閉了好幾條產品線。
隨手試了一支口紅,顧澤對着那支潤澤度完全不夠的口紅嘆了口氣。
這家PR給他寄來的禮盒果然和櫃枱上賣的實物有不小的差距。也是,禮盒裏的唇膏那完美的潤澤度需要更高的成本才能實現。經營者大概是覺得豬八戒吃人蔘果、全不知滋味,普通人買來彩妝,好不好用自己不知道,只以網紅、明星的說辭為標準。那他們寄給網紅、明星、化妝師最高標準的產品就行。至於櫃枱上這些賣給普通人的垃圾……
心裏對着這個彩妝品牌畫了個大大的×。顧澤再嘆一聲,把口紅放回了擺試用品的架子上。
秋秋,秋秋。
秋秋怎麼還不來找他呢?
秋秋不在他身邊,這世界都好像只剩下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