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伶仃巷
“臭小子！別跑！站住！”一個粗布衣服，小二模樣的瘦削男子奮力奔跑着，尖嘴猴腮的臉上的五官氣得都擠在了一塊。豆大的汗水連成串兒，從他的額頭眉腳，一路衝過臉頰，再從他尖銳的下巴滾落，然後被因奔跑揉亂的風打散。
在他前邊，有一個瘦弱的身影，也在飛快奔跑着。
跟瘦削小二有兩點不同，前面的少年雖然跟小二都是瘦，但小二是天生體質的問題，儘管瘦，身形還是很高的。
少年就不一樣了。他不僅瘦，而且較同齡人偏矮，面色還有些蠟黃，一看就是那種營養不良，發育不好的樣子。
但體質倒是不錯，跑得賊快，把瘦削小二遠遠地吊在身後。
少年一個轉身，溜進了一條小巷中。小二更惱了，也跟了上去。
小巷子蜿蜒曲折，盤根錯節，不經常在這裏走的人，肯定會被繞得迷路。小二便是如此。
不到半盞茶時間，小二的視線里就已經失去了少年的身影，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處了。
望着空蕩蕩的青石板小巷，小二心裏愈發氣惱了，恨恨地往旁邊的石牆上踹了一腳，卻把自己的腳底板震得生疼。
小二疼得齜牙咧嘴，抱着自己的腳哀嚎起來。他充滿着疼痛與憤恨的聲音在巷子裏傳開，盪出回聲：
“臭小子！別再讓我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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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外一處巷子口，少年緩緩止住了奔跑的腳步，氣喘吁吁地拍着自己的胸膛順氣，還不時地四處張望，生怕那瘦削小二追上來。
等到氣息緩和了些，那小二也看起來不會追上來了，少年才一屁股坐着青石路板上，撇了撇嘴：“這瘦猴真小氣，不過是順了他幾個包子嘛，又不是沒給錢。”
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大油紙包，裏面都是熱氣騰騰的大包子，只是因為擠壓，有些被壓破了，漏出裏面冒着熱氣與香氣的餡料，不禁讓人食指大動。
少年抬手，先是揉了揉先前被包子燙得發疼的胸口，再從眾包子裏面挑出一個被擠得稀碎的包子——只剩下一半皮是完整的了，另外一半的皮與餡料就像被撕爛的紙屑一般散落在油紙包里，包子的香氣逸散得更開了。
少年不爭氣地滾動了一下喉嚨，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包子的香氣，然後張開嘴巴，對着手裏的包子一大口咬了下去。
頓時，筍的清香與肉的肥美在少年的嘴裏瀰漫開來，穿過喉嚨，順着食道，溫暖的香氣直達胃裏，捲起少年體內的血液開始奔涌。
急急地吞下一個包子后，少年用舌頭將手裏的油漬一點點地舔乾淨，最後還將嘴角的一點肉沫給舔乾淨了，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看着手中那一大包的包子，少年咽了咽口水，卻立馬晃了晃頭，“不行不行，不能再吃了，再吃就沒了，帶回去再說。”
說完，少年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將那裝滿包子的油紙包重新放回懷中。儘管又被燙得齜牙咧嘴，少年還是整理了一下衣服，忍着疼，若無其事地向巷口走去。
少年瘦小的，因疼痛邊走邊揉胸口的背影，在微涼的秋風中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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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膩的青苔爬滿兩側老舊的屋宅的矮牆，中間是一條不足三尺的逼仄小巷。這裏還是背陽地區，讓整條巷子既幽暗，又潮濕。
因為這樣的環境，少有人會在選擇住在這裏。
這裏是有名的窮人巷，伶仃巷。每一個生活在這裏的人，無不是為生活所迫，每天為生計疲於奔命的窮苦人兒。
在這裏，每天都會有餓死病死的人，每天都會有搶劫殺人的事情發生，兇手堂而皇之地走過。在這裏，一碗殘羹，就可以引起一陣哄搶，一角烙餅，就可以讓人爭得頭破血流。
在這裏，每一個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食能果腹，為了活下去。
這樣的願望，簡單而又困難。
看似簡單，實現起來，卻是一種奢望。
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明天的太陽和你冰冷的身軀，哪一個會先到來。
少年踏入了伶仃巷，左淺一腳，右深一腳，蹦來跳去地找着平坦一些的石板走，免得被年久失修而破損的石板坑崴到腳。
“呼～還好趕得上，要不然就慘了。”
少年四處張望了一下，確定了此時的情況穩定，才長出了一口氣。
在每一個窮困地區，都是會出現一群窮徒凶人，專門欺辱壓榨他人。窮人一般懦弱，或不願惹事，或迷信於某一事物，這些窮徒凶人便是利用了這一點，橫行霸道，為禍鄉里。
他們仗着身強體壯，人多勢眾，對伶仃巷人瘋狂壓榨。有不聽話反抗者，他們輕則推搡恐嚇，重則打砸搬搶，甚至有過把人活活打死的情況，但無人敢出言指責，或者是上報城管。
就是怕他們到時候捲土重來，報復當事人。
也就是吃准了窮苦人民這樣的心理，這群人才如此地肆無忌憚，飛揚跋扈。
說不清這群人，或者說這個組織是什麼時候就存在了。反正，就是很早之前，遠在這一代伶仃巷人生活在這裏之前，就存在了。
儘管官府有出面治理，但也只是治標不治本，除之不盡。
存在之久，壓榨之狠，剝削之苦，生活之難，讓伶仃巷裏的小孩從小就產生了一種極端的想法。
以加入他們為榮，為目標而努力。
雖然說有這種想法很極端，但深究起來卻不免有些可悲。
小小年紀不學好，就有這種想法，不免會讓人覺得寒門難出貴子，貧民窟里沒好貨，難怪會住在伶仃巷這種窮人巷子了。這些小孩這一生也就這樣了。
可如果仔細想想，這背後也滿是心酸。
你想啊，一群不諳世事的小孩，從小不曾見閱一紙聖賢書，沒學過一丁點為人處世的道理，每天都生活在一個充滿着勾心鬥角，污言穢語的惡劣環境中，無時無刻地絞盡腦汁，只為了能填飽肚子，從小就為生計而費心費力。
在這種環境條件下長大的孩子，思想能跟那些端坐在學堂里，手捧聖賢書，學習大道理的孩子比嗎？
換句話說，在一池墨水中，你能指望從裏面撈出一張純凈無垢的白紙嗎？
那群惡徒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出來巡邏一次，現在的時辰也差不多到了，所以少年極怕碰見他們。
要真是碰見了，那包子就只能晚上在夢裏吃去了。
少年腳下步伐加快了些，在一個轉角處繞了進去，一間矮矮的小房子便映入眼帘。
少年伸手打開了那扇老舊的木板門，如同一尾滑溜的泥鰍一般鑽了進去，反手極快地關上了門。
動作熟練異常，看來是老手了。
因為窗戶背陽沒有多少光線照進來，也沒錢點燈，屋子裏暗得很。少年依靠微弱的光和記憶裏屋內的擺設，摸黑找到了桌子，把懷裏的東西放了上去。
黑暗中，少年記憶里床的那個方位突然傳來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哥？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