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入學

火紀元六十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玲晶國哈夫納森林外圍菲斯城菲斯比亞學院大門處

秋季的清晨早已帶上冬日的寒冷，呼嘯的冷風自西北方向狠狠地衝擊着早起的人們。菲斯比亞學院大門外，迫切等待着入學考核的家長與孩子簇擁着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波浪形人牆，將菲斯比亞學院圍得水泄不通。

這是菲斯城最好的學院，也是唯一一所。

一座城市，僅有一所學院？或許在許多人看來這是極不可能的，但在菲斯城，這卻成為了現實。

言已至此，稍微介紹一下菲斯城。

若說地理位置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一座城市永恆的命運，那菲斯城必定位列其中。它坐落於玲晶國北部的哈夫納森林外圍，擁有着並不龐大的佔地面積。又因身居北方，終年氣候寒冷，使得此地諸多青年人不甘寂寞，選擇南下漂泊以爭取自己乃至一家人更好的生活。

另一方面，菲斯城的地理位置，也決定其不容小覷的戰略價值。遼闊的哈夫納森林，分割了玲晶與逆鶩兩國。特殊的地理位置，惡劣的氣候條件，使得這裏人跡罕至，便只有那些社會底層的可憐人依舊苟活於此。話雖這般，並不意味着東方兩國放棄此地。一旦戰爭發生，菲斯城將成為逆鶩國軍隊最容易攻入玲晶國之地。

凌冽的寒風下，父親看着在懷中瑟瑟發抖的小孩，用同樣冰冷的大手撫摸着他凍得通紅的柔嫩臉龐。正值深秋，他的身上僅有兩件破舊的衣服，為其提供綿薄的熱量。他呼出熱氣，輕輕摩擦着孩子的雙手，“一定要跟着兩位老師好好學習。”

孩子微微頷首，紅潤的小臉上透出對學習的嚮往。

這是一對父子，也是這座城大部分人的縮影。

因為寒冷，這裏的莊稼收成並不如意。加之毫無商業價值的開發可能性，使得此處並無大型市場，僅有一條能被稱之為商業街的街道，坐落在菲斯城的西部。難以想像，在科技無比發達的機輪星，竟然仍有如此冰冷的地帶。

擺脫貧窮，是他們窮其一生渴望而遙不可及的目標。

在這樣一個殘酷的地方，菲斯比亞學院更像是一個溫暖的庇護所，能夠給予他們最合適的幫助。在多數市民的眼中，兩位老師便像是國家派來的“急先鋒”，是國家將目光投向菲斯城的象徵。正因如此，他們放心地把自己的孩子來到這裏，讓他們接受知識的啟迪，這或許能夠改變他們一家人的一生。

真是可笑啊，百姓以為盼來的是國家長久的庇護，殊不知，那被他們寄予厚望的兩位老師，也不過是位高權重者手下隨意拋擲的兩枚棄子罷了。

械零站在距離眾人十米處的一處房檐下，靜靜地看着那些在高大院門外翹首以盼的菲斯城人們，他的心中盪起淡淡的憂傷。

原來商業街的繁忙只是苦中作樂，他們的日子是這樣的艱難。

他能從那一張張脆弱枯黃的臉上感受到營養不良的痕迹，瘦弱的身軀使得他們看起來是那樣弱不禁風。械零在心裏嘆了口氣，眼見着菲斯比亞學院內老師裝束的人正緩緩走向大門處，當下也不再停留，緩緩朝向菲斯比亞學院走去。

這已不是哈里提尼第一次主持入學考核了。

作為高等學府畢業的他，躊躇滿志，渴望能夠教育更多的學生，完成自己的理想與抱負，可卻因為自己的年輕氣盛，在畢業酒席上與酒店中同樣進行畢業典禮的另一學院學生發生了爭執，在失手將對方打傷后，他的未來被無情地人為改變。

剛剛成為某所學院的老師僅一周時間，他便收到了上級的通知，被調任至菲斯城，擔任菲斯比亞學院的導師，也因此成為此地僅有的兩位曾畢業於高等學府的導師之一。

在通知中有着極為嚴格的違約規定，若哈里提尼不願接受調度而辭去導師一職，將被國家教育部門列入黑名單，從此無法成為任何學院的導師。這是哈里提尼在入職之際簽訂的誓約，他必須遵守。除非有來自更高執權者更改其任教學院，否則哈里提尼只能在此度過他的導師生涯。

換句話說，這是要將導師身份的哈里提尼釘死在菲斯城。

從那以後，哈里提尼便終日在自己的房間中以酒度日，遭人陷害的痛苦與無法實現自我理想的絕望使他幾近崩潰。即便是現在的哈里提尼，想起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日，猶是不禁打起寒顫，心有餘悸。

但是，當他無意間發現菲斯城的困苦人民每日挨餓受凍，看到那一張張因飢餓而過度乾瘦的臉龐時，感受着他們無可奈何卻不得不利用身邊的一切來使自己活下去的堅定信念，他戰慄了。

儘管生活如此艱難，可他們卻從未放棄。

興許是被身邊這樣的一群人所打動，他如同鳳凰浴火重生，煥然一新。重新拾起信念的他沒有急不可耐的進行遠大目標的規劃與制定，而是與另一位導師楊黎嘉一同來到了每家每戶，為他們送上一些食物與衣物。他知道對於這些或許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小城的平民來說，衣食便是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

從前，菲斯比亞學院也有過兩任老師，任職不過一年，又被調至另外地域。百姓在滿懷期盼中度過了一年的時間，遲遲不見新任教師的來臨，逐漸喪失了希望。

便在此時，哈里提尼和楊黎嘉的到來賦予這座城市嶄新的活力。知曉了這兩位導師的存在，菲斯城的諸多老人迅速將孩子送到此處，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孩子能夠學有所成，離開這與世隔絕的小鎮。

儘管哈里提尼盡職盡責，可因為此處只有他和楊黎嘉，又極其缺乏教學資源，令他受到了嚴重限制，難以很好的施展渾身解數。自然而然地，那些孩子並未達到足以離開小鎮獨自生活的水平，僅僅在學習了一年後便離開菲斯比亞學院，回到家中，為這一家人承擔起自己力所能及的一份力。

出於對百姓的歉疚，哈里提尼與菲斯城城主胡烈一番商量，放開招生規定。即便是歷經一年學習的學生，同樣能夠回到校園再次進行學習。此舉一出，城中孩子擁有了更多機會進行學習。縱然他們最後或許並無極高的成就，卻也能在成長后肩負起一個家的責任。

時光流逝，無論是哈里提尼，還是菲斯百姓，都逐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直到械零的出現。

望向人滿為患的大門外，哈里提尼不禁輕搖了搖頭，與身旁有着相同遭遇的導師楊黎嘉對視一眼，兩人皆是苦笑。

說起這楊黎嘉，他比之哈里提尼還要更早來到菲斯比亞學院。兩人因為類似的原因被安排至此，而相比哈里的消極頹廢，楊黎嘉則顯得更具活力。在共事者哈里陷入痛苦的那段時光，是他照顧着對方。在哈里重振旗鼓，煥發新生之時，他也由衷地為對方感到高興。

來到大門口，哈里提尼用手指輕輕觸碰大門及胸處一個小型的方形裝置，伴隨着一聲清脆的“叮咚”聲，滿含希望的大門便緩緩地向後打開。

老人們十分的喜悅，渾身不住地顫抖着。他們的眼睛裏充滿了希望，雙手輕輕地將孩子向前推，自己也主動地向後移去。他們對於哈里提尼十分放心，相信他一定會十分認真地對待自己的孩子。

所有孩子一字排開，整齊地站成一排，他們瘦小的臉上仍有冷風吹過的痕迹，破爛不堪的褲子下，兩隻小腿雖然因為緊張而不斷顫抖，卻依然倔強地站立着。他們滿含期待地看着哈里提尼，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未來一年的命運。

哈里提尼欣慰地掃視着孩子們的嬌嫩臉龐，面容上流露出淡淡的暖意，他望着諸多戀戀不捨的老人，高聲喊道：父老鄉親們，你們安心地回去吧，我會帶好這些孩子的，明年的今天。他們一定能夠讓你們刮目相看。”

眾多老人聽到這裏，也不再多留，最後深深地凝視了自己孩子一眼，便終於離開，返回自己的家中。

哈里提尼見眾家長不斷遠去，低頭望向孩子們，溫和地說道：“孩子們，我是哈里提尼導師，是你們在未來一年裏，每日都能看見的老師。我和這位楊老師會盡心儘力地教授你們，讓你們懂得更多，學會更多。在離開之時，讓你們的爺爺奶奶能夠以你們為榮。”他揚了揚手，“跟着楊老師一同去宿舍樓吧，那裏會有我為你們準備的日常用品與休息的宿舍。”

楊黎嘉領着孩子們，慢慢地向著宿舍樓走去，長長的隊伍從后看去，並猶如跟隨鷹媽媽的稚嫩小鷹。只是小鷹終有一天會褪盡羽毛振翅翱翔，在天空中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迹！

暗自感嘆一番，哈里提尼向著大門走去。來到門旁，他伸出手正欲關閉大門。正在此時，一個成熟亦略顯冰冷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您好，請問這裏還招收學生嗎？”

哈里提尼不禁循聲望去，隨即怔了怔，遲疑片刻才輕輕點頭：“只要願意來學習，我們都會招收。小朋友，你……想要來學習嗎？”他看着眼前身高只到自己胸口偏下的灰發少年，溫柔地說道。

械零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洋溢起些許喜悅。他直視着哈里提尼，堅定的聲音在空中回蕩——

“我想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