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屋

餐桌下面除了手術刀，還有其它的手術器械，大概是某人在“祭壇”上“創作”的過程中，被一個突發事件打斷了，器械掉落在桌子下。

與信息中心取得聯繫、獲得授權之後，李星辰連夜調取了帝都醫院的監控視頻，並查看了胡安和王局長的晶片定位的記錄。

先說胡安。從一周前開始，他每天上午上班的時候都帶着一個巨大的行李箱，從外觀來看就是胡安屋裏沙發旁邊那個行李箱，下班會拖着行李箱回家，連續一周，天天如此。

結合晶片定位的記錄，王局長前天中午十二點三十四分進入帝都醫院，彼時他戴着鴨舌帽、墨鏡和口罩，彷彿不希望被人認出，他進入一間外科診室，十二分鐘後走出診室，離開醫院。隨後他乘坐出租車來到市財政局，進入自己的辦公室，十三點三十五分，晶片關於生命體征的記錄消失，而信號一直停留在辦公室，二十五分鐘后，王局長的妻子報了警，然而人和晶片都沒有找到，只有王局長的鑰匙安靜的擺放在辦公桌上，直到在胡安的“祭壇”上發現王局長為止，他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此刻浮現在李星辰腦中的，是幾年前風靡全國的那句廣告詞“康達姆晶片，讓人與人之間更加親密，讓罪惡無處遁形”。他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脖子，“我的存在竟然要靠這片小小的晶片來印證嗎？”小鬍子下面不禁浮出一絲苦笑。

長相和于鳳至一模一樣的無名女屍，由於脖子上沒有晶片，身份還不能確認。冰箱裏的頭顱和殘肢上，都沒有找到晶片，近期也沒有失蹤案的報警記錄，她們究竟是什麼人？桌子下面那把明晃晃的手術刀，還閃現在李星辰的心裏。然而他最在意的，還是懸在天花板上，那根驕傲挺立着的手指頭，那是胡安的右手中指，胡安又去了哪裏？

這會兒已是深夜了，李星辰決定明天一早去一趟帝都醫院。

帝都醫院是全市規模最大，診療技術最好的一家醫院，袁醫生博士畢業后就在這裏擔任外科醫生，後來娶了市衛生局局長的女兒，現在年紀輕輕，已經是這家醫院的業務副院長了。

從警局步行到帝都醫院只需要大約十五分鐘，要行經兩條不長的斑馬線。在李星辰的記憶中，第一條斑馬線旁那根早已被拆除的路燈發出過的柔柔光線，曾經溫暖過他的童年。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他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個利用那盞路燈學習的小男孩。小男孩坐在冰涼的路階上，身子趴在一張小凳子上全神貫注地書寫着，旁邊蹲着一個肘窩夾着掃帚、裹着軍大衣的老人，大概是小孩的爺爺吧，他笑吟吟地看着小男孩，嘴裏哈出白茫茫的熱氣不知說了一句什麼，小男孩也抬起頭輕輕笑了起來。在爺孫倆那兩雙睫毛都要被凍上的眼睛裏面……蕩漾着路燈的柔和而又堅定的光線，那執着的微光給予了年少的李星辰一種溫暖的……憧憬與希望。

不知不覺走到了第二條斑馬線跟前時，在李星辰眼中蕩漾着的卻是一道醒目的紅光。今天沒有交通協管員，行色匆匆的人流或許分辨不出信號燈的紅色與綠色，或許不知道那顏色代表的含義，或許對那耀目的顏色視而不見，沒有了交通協管員手中那面小紅旗和嘴裏口哨的指示，只要有一二匹領頭羊帶隊，他們就化身為脫韁的藏羚羊、盤羊、綿羊……或肆意地奔馳着、或優雅地漫步着、或踽踽地徜徉着，在斑馬線上昂首闊步、盡情展示着各種優雅步伐。

看着這滾滾人流義無反顧地前赴後繼，為人類社會不斷向前奔騰的洪流推波助瀾，李星辰自覺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等着綠燈，那紅色與綠色清晰明白、毋庸置疑地閃耀在心中，豈容蒙昧。

醫院門口有一排賣早餐的小攤販，每天早上這裏都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看着餐車上空蒸騰的熱氣，李星辰想起前年夏天匍匐在地上的那個中年男人，白色的腦漿和紅色的鮮血混在一起，從他光禿禿的頭頂發散開來。因為與旁邊的攤販爭位置，他被對方撿起路邊的石頭砸碎了腦袋。

這是那個夏天全城熱議的事件，作為第一個到達現場的警察，《城市快線》的記者採訪了李星辰，他還大約記得當時說的話：“總有人覺得社會不公平，很壓抑，又無處宣洩情緒，遇到一點點不順心的事情，就會爆發巨大的戾氣，將責任全部推給對方，甚至去傷害別人。很多人都被這種狹隘的情緒左右着，其實歸根究底還是在於沒有把自己的心打開。”

他還清楚地記得那個炎熱的夏日，那刺鼻的液體還在地面靜靜地流淌着，然而彷彿就在剎那之間，在那紅白相間的偏狹的洋流中，出現了一葉黑色的扁舟。那是旁邊賣茶葉蛋的老奶奶的薄薄的、有着明顯縫補痕迹的黑色外套，它彷彿是承載着人類無私情感的諾亞方舟，輕輕覆蓋在那顆已無生命力的光頭之上，給了它最後的體面與尊嚴。

以後每次來到帝都醫院，李星辰都會在老奶奶的攤位上買一顆茶葉蛋，她和煦的目光下面，佈滿皺紋的嘴巴總是抿成一種好看的形狀。她微微笑着，無需語言的溝通就讓人體會到一種……善意，這種體會總讓李星辰如沐春風，隱隱感到一種振奮人心的力量。有一次老奶奶微笑着說：“我一直有一個好稀奇的念頭，只要我把每一顆雞蛋都用心煮好了，整個地球都會變得更好呢。”

這天李星辰依然徑直走到了老奶奶的攤位前，有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士正在挑選雞蛋，她壯碩的身體微微彎着，蹙着眉頭，眯着小眼睛，嘴裏念念有詞：“昨天的蛋味道一點都不好，是不新鮮嗎，還是你偷工減料了。”老奶奶依然微笑着說：“每一顆蛋都很好，都是我親手用心煮的。”壯碩的中年女士語氣中仍然滿是不耐煩：“好了好了，也沒啥好選的，就這兩個，多少錢。”老奶奶裝好雞蛋，雙手遞給中年女士：“徐科長您太見外了，沒有您的關照，我這小攤攤……不收錢不收錢，您吃得開心就好。”“徐科長”毫不客氣地接過雞蛋，顯然這是她理所應得的，依然沒有半分愉悅的神情，扭過頭搖擺着壯碩的身軀向醫院走去。李星辰目送着她，突然見她一低頭，好像與身旁走過的一位中年男士打了個招呼，花枝亂顫地笑起來，臉上彷彿綻放開了一朵牡丹花。老奶奶也看着徐科長遠去，嘴裏喃喃地說著：“有權利不用，有便宜不佔，那得多難受，彷彿吃了天大的虧……不過孔方兄中間那個孔多窄啊，四面都是壓迫，鑽到裏面去怎麼可能快樂……”

一刻鐘之後，徐科長已坐在李星辰的對面，臉上既沒有牡丹花似的笑容，也沒有不耐煩又挑剔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職場精英女性標誌性的微笑。徐科長是醫院總務科的科長，負責後勤、設備、車輛管理等工作，她的面前放着幾張照片，是在胡安家找到的那幾樣手術器械。

“醫療器械上面只有生產廠家的品牌，沒有代表醫院的特殊標誌，這個品牌的器械很多地方都在用，難以判斷是不是我們醫院使用的。”徐科長語氣沉着地說著，眯着的小眼睛露出微弱的光線，讓人難以捉摸。突然她眼裏精光一閃，語氣中帶着苦口婆心和幾分恰如其分的嗔怒：“小劉，你怎麼做工作的，領導在這裏坐了半天了，茶水還沒倒來。”

“胡安是你們科室的工作人員吧，他是一起殺人案的重要嫌疑人。”李星辰微笑着沖小劉點點頭，也眯起眼睛問道。“你們醫院的克隆人法拉也是這起事件的相關人員，你應該有所耳聞了吧。”

“昨天晚上已經略知一二了，法拉是我們科室去接回來的。”徐科長的語調立刻恢復了四平八穩，眼裏放出的光更少了。“胡安是我們醫院的清潔工，是編製外的臨聘人員，今年27歲，在我們這裏工作四年多了，平時沉默少語，沒有什麼朋友，但是工作踏實，任勞任怨，從不遲到早退。因為工作需要，他經常出入手術室和診室，要偷一把手術刀應該不是難事。”

“法拉突然失蹤了，你們不知道嗎，有沒有採取什麼措施？”李星辰依然盯着對方的眼睛。

“昨天早上我們就發現法拉失蹤了，我們查看了監控，沒有發現她的任何蹤跡。這點我要特別說明一下，出於某些原因，克隆人的房間是沒有監控的。我們只看到了胡安推着大箱子進出的情景，關於這點，我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這是我的責任，今後我們會杜絕類似事件再次發生。不過話說回來，”徐科長語速不緊不慢地說著，“一個克隆人失蹤了，我們也無法去報警。”

“還有其他的克隆人失蹤嗎？”

“沒有了。這裏要請警官簽個字，表示我們接待過你。”徐科長十分堅定地回答，隨手遞給李星辰一支筆，讓他在一張表單上簽字。

李星辰接過筆，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大名。徐科長也在表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那娟秀的字跡無比自信地顯露出她受過的良好教育，也讓李星辰齜牙咧嘴般的書法益發觸目。

徐科長緊繃的神情略有放鬆，眼裏展現出很小很小一點點鄙夷的態度：“警官的書法好隨意啊。”

“幾千年來，中國的文化精英們一直耽於此道，如果不消耗這麼大把的時光去磨鍊書法，或許最先發現萬有引力的會是中國人吧。”李星辰回答的時候眼睛閃現出一絲狡黠的神色。

相較於徐科長談話的內容，李星辰感觸更深的是她的態度，如此沉着冷靜、如此恰到好處，讓人摸不出底細，又能清楚感覺到她略高人一等的身份，眯着的眼睛發出的微弱光芒正好足夠觀察別人，卻讓人看不清自己。大概這就是我們社會最需要的人才吧，老於世故、認清形勢、滴水不漏，編故事就像汨羅江的流水一樣順暢。

從總務科的辦公室走出來，李星辰決定去拜訪一下老同學。

“袁院長去開早會了，大約一個小時回來，您在門口坐着等他一下吧。”院長助理小李已經見過李星辰很多次了，知道他是袁醫生的老同學，很親切地對他說。

“好。”李星辰微笑着回應。他坐在副院長辦公室門口，想起了上周來拿葯時和袁醫生的那段對話。

“古語有云，書中自有黃金屋。”那天袁醫生的心情很好，笑吟吟地說著，眼鏡後面機敏睿智的眼光讓李星辰印象深刻。“我小時候家庭條件不好，父親走得早，母親一個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我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通過努力學習獲得的知識和技能，是我在參與社會各種利益分配中最大的籌碼。我現在取得的財富、地位和名譽，這一切都是通過努力學習得來的。”

“起自宋真宗趙恆說出‘黃金屋’這段話，訖於清宣統退位，這將近千年的歲月，是中華文明最不思進取、科學發展幾乎陷入停滯、被西方文明完全超越的時間。”李星辰清澈的眼睛閃着光，微微笑着，兩撇小鬍子翹起來連成一個“一”字，看着更精神了。“讀書學習只為了名與利，禁錮了讀書人的思想，使他們陷入財富與權利之爭奪而無法自拔，不敞開心扉則無法創新，談何發明與創造。其實關於學習的意義，縱觀人類有史可載的文明時代，沒有哪一個文明有着比中華文明更深刻的理解。《論語》開篇第一字即為‘學’字，學習的感受是‘不亦樂乎’，孔子有描述自己的一句話‘學而忘憂，不知老之將至’，學習能使人’樂’而’忘憂’，才是學習最大之意義。又說“先富后教”，“富而後教”，獲取財富只是讓人有更好的條件去學習，而非反過來，為了名利去學習。敞開心扉去學習、去思考、去創造，才是沒有局限、無比開闊的快樂，-這樣才能體會宇宙無比開闊自在，不斷向上奮進的本性，才能和宇宙化而為一，這又怎麼是那些區區蠅頭小利可以比擬的。敞開心扉活在當下，用心去思考去學習去創造，才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事。學習中確有“黃金屋”，卻非財富與權利，而是快樂的整個宇宙。”

“要想快樂，哪需如此煩勞。現代醫學早已證明，一個人是否快樂，取決於體內肽曲素的分泌水平，有一種名為‘達芙’的藥品，能夠精確的作用於我們大腦里的達爾夫受體，也就是‘快樂受體’，促使它分泌肽曲素，使人擁有快樂的感覺。”耐心聽完李星辰的長篇大論之後，袁醫生眼神輕快、略帶笑意地說著，“除了價格稍貴，‘達芙’沒有任何缺點和副作用，很多人都在服用，事實上，也包括我在內。現代醫學的不斷進步，使得獲取快樂如此簡單。”

“或許我們說的‘快樂’不是一回事。”李星辰眼裏現出一絲絲陰霾，語氣也略有些沉重了，“身體上的快樂確實更加直接，甚至可以操控，然而卻是狹隘與局促的。無需任何藥物或外力的作用，自覺地把心敞開，讓它不受任何遮蔽，澄明通透，才能將整個宇宙都放進去，才是無與倫比的快樂境界。學習與思考是體會這種境界的最簡單的方式，書中若真有‘黃金屋’，也只能是這個……生命之意義，只在開心用心地學習、思考、創造，那‘黃金屋’就在每個人的心中，敞開心門就可到達……”

這時走廊里傳來袁醫生鏗鏘有力的腳步聲，打斷了李星辰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