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
地表上的芸芸眾生還在默默地承受着步履不停、滾滾向前的命運車輪濺起的污泥與塵土。他們永遠無法想像，那污泥與塵土之下存在着一個如此巨大的山洞，更無法想像，此刻呆在這山洞中的寥寥幾位同胞，即將舉行一場改寫人類歷史、決定全人類命運的審判。
“請諸位三十分鐘後到拜耳樹下會合。”李星辰被修仁爾德渾厚的聲音喚醒時，地底發出的光線已十分明亮了，他坐起身望向對面的牆壁，上面已沒有任何文字，孤零零地顯示着三十分鐘的倒計時，李星辰看着秒數不斷地變化，想起現在已是案發第八天了。
在倒計時剩下二十二分鐘的時候，李星辰走出房間，發現袁醫生抱着手半倚在洞口。
“我們已經在這裏耽擱了十幾個鐘頭了，時間就是金錢，不管那個修仁爾德耍什麼花招，我們都要儘快結束這個審判，回歸正軌。”李星辰走到洞口的時候，袁醫生小聲地對他說。李星辰不置可否，默默地向著拜耳樹走去。
依然還是藍草紅樹的旖旎風光，與昨天不同的是，樹下放置着十二把黑色的椅子，圍成一圈，李星辰到的時候，徐科長已坐在離拜耳樹最近的一個座位上，她應該是跑過來的，嘴裏喘着粗氣，小小的眼睛裏卻有難以隱匿的得意神色，應該是覺得自己佔到了一個最好的位置。法拉也已經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了，她對着李星辰莞爾一笑，眼光依然明媚，看上去睡得很好。
李星辰隨意找了個空位子坐下，袁醫生也挨着他左邊坐了下去。“你是案件的當事人，也是主角，待會兒你要控制好節奏。”袁醫生湊近李星辰耳語着。李星辰依然沒有回話，眼睛裏卻有了一絲陰霾。昨天在場的人陸陸續續都入座了，王局長狠狠地盯着胡安，眼睛彷彿要噴出火來，胡安的眼神仍然無比淡定，好像事不關己一樣。李星辰發現自己左手邊第五個座位一直是空着的。
“昨天晚上想必諸位都看過了案情簡介，我們先是自由辯論，然後諸位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出裁決。”大家都入座之後，修仁爾德敞開厚重的嗓音說著。“看來每個房間裏可以看到的資料是不一樣的。”李星辰正在想着，思緒被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
“作為一名律師，我必須要指出，陪審團要有十二個人組成，而這裏，”說話的是康諾頓，他指向那張空椅子，“總共只有十一個人，還包括原告被告在裏面，辯護方的律師也不在場，這是完全不符合法律規定的。”
“每個地方的法律都有所不同，這裏是地殼之下，由我說了算。”修仁爾德的聲音異常沉着冷靜。“我當然知道案件的所有細節，但是我不能干擾你們的審判。這場審判的規則就是，所有人自由討論，然後除了我之外的諸君，一共十位，包括胡安、王局長在內，都要做出胡安有罪或是無罪的裁決。下面審判開始，還是先請李星辰警官再介紹一下案情。”
康諾頓沒有再說話，李星辰環顧了在場的所有人，敏銳的眼光停留在胡安身上，開始說道：“八天之前，我們在這位胡安先生的居所里，發現了四具女屍，有三具被分割了，還發現了昏迷不醒的王局長，以及手腳被捆綁的法拉。這套房子位於58樓，房門是從裏面被鎖上的，窗戶能打開的微小角度也不足以讓正常的成年人通過，也就是說這是一間密室。胡安不在現場，客廳的天花板上有一隻手指頭，通過DNA比對是屬於胡安的。
我們調查了胡安工作的帝都醫院以及其它相關場所，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簡單地說，這八天的偵查沒有什麼收穫。直到昨天，在修仁爾德的引領之下，我才見到胡安。至於被害的四名女性，至今身份不明，她們都沒有晶片，我們高度懷疑被害人是帝都醫院造出來的克隆人，但是沒有直接的證據。”
“我想請問一下，”康諾頓眨着黑色的眼睛說著，“貴國的法律中，殺害克隆人如何定罪？”
“沒有相關的法律規定，克隆人都是用於醫療服務的。”李星辰略顯局促地回答，眼光瞟向了法拉，她的表情沉靜如水。
“那就和我們一樣，”康諾頓看着李星辰，語氣一如既往地堅定。“如果死亡的都是克隆人的話，這起案件就不能定性為殺人案。受害人只是王局長，案件也只是綁架、非法拘禁和傷害案。”
“本就如此，大家趕緊投票裁決吧。”徐科長不耐煩地說著，李星辰看到法拉眼睛裏流露出幾許難過和無奈。
“可是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約翰馬克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這些事情都是胡安做的啊。”
“我能夠證明，就是他在帝都醫院的外科診室把我弄暈的！”王局長咆哮着。
“這樣的證據是遠遠不夠的……”約翰馬克的話沒有說完，就被一個聲音打斷了，那是一個很清澈的聲音。
“一切都是我做的。”出乎眾人的意料，胡安的聲音如此清脆，字正腔圓，彷彿在念一句崑曲的戲詞，然而他面無表情，眼神依然十分木訥。“我用麻醉藥捂住王局長的口鼻，等他失去意識之後，把他裝進箱子帶回家。其他幾個女性確實是帝都醫院的克隆人，我用相同的方法把她們帶回家的。之後在餐桌上分解、改造，都是我做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李星辰吸了一口氣問道。
“我在會議室打掃衛生的時候，無意中聽到過袁院長的講座，”胡安彷彿仍然在念着劇本里的台詞，語氣稍稍高亢了一些。“他說，現代醫學的發展，使得人可以被改造了，而握着手術刀，改造別人的那個人，就是造物者，就是神。他的話讓我醍醐灌頂，我不願再渾渾噩噩地活着，我要做神，他們能做到，我為什麼不能做到？”
“我那段話是為了鼓勵年輕醫生，讓他們珍視手中的手術刀，珍視每一條生命。”袁醫生不帶感情地輕輕說著。
“這世上哪有神？科學早已證明了這是一個謊言。”約翰馬克的語氣帶有幾許輕蔑的意味。
“每一個人都想做神，每一個人都能做神。”從悉達尼乾癟的身體發出的聲音，好像能穿透人心。“然而做神的途徑只有一條，那就是拋開生命，摒棄六欲，潛心修行。拋開臭皮囊，指的是自身這具皮囊，傷害別人的話，只會離神越來越遠。”
“胡說八道，什麼臭皮囊，那是神的偉大創作。”胡安的語氣愈發激昂，雙眼瞪得圓圓的轉向王局長，“你們好好看看，仔細欣賞一下，這不是神跡嗎？這是我創造的。”
王局長臉龐脹得通紅，眼睛一閉彷彿要暈過去一樣。突然他從椅子上撲下去，雙腳在前面爬，雙手在後面蹬着，用盡全力向胡安爬去。胡安卻突然平靜下來，木訥的眼神茫然看着在地上蠕動的王局長，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王局長努力爬了幾米，雙腳一撐，儘力騰空而起，張開大嘴向胡安的膝蓋咬去。突然有一個黑色的身影閃過來擋在王局長的面前，那是修仁爾德，他彎下腰彷彿不費吹灰之力一般抱起王局長，在他耳邊嘟囔了幾句，然後把他放回座位上。王局長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扭開頭不再看向胡安。
“大家看看，我變成這副模樣，都是因為這個瘋子喪心病狂的舉動，今天這個臨時法庭，就是為了審判他而設立的。我代表在座的、富有同情心的各位，強烈譴責他；也代表在座的、富有正義感的各位，呼籲讓他受到應有的制裁。”王局長皺着眉，痛心疾首地號召大家。
“你怎麼能代表我們所有人，你表述你自己的觀點就好了……”法拉茫然地看着王局長，輕輕地說。
王局長這才注意到法拉那張熟悉的面孔，看着她的四條手臂，又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既然他都認罪了，大家就趕緊做出自己的裁決吧。”徐科長依然眯着小眼睛，急沖沖地說，“我判定他有罪。”
“我當然有罪，”胡安又進入剛才那種背誦台詞的狀態，眼神全無焦點，不知在看着什麼，看到了什麼。“神創造出萬物，也沒有徵詢過對方的意見，如果他有罪，那我就有罪。不，我沒有罪……我只是想衝破籬笆，改造人類，改造世界，你們理解不了的……那我還是有罪吧……為了全人類……”
“好，嫌疑人自己也做出了裁決，其他人的意見呢？”徐科長精明的小眼睛掃向眾人。
“有罪！”王局長斬釘截鐵地說著，眼睛依然沒有看向胡安，也沒有看向法拉，他此刻已經清楚地意識到，她只是帝都醫院的那個克隆人。
“以目前的狀況來說，他當然是有罪的。”康諾頓平靜地說著。“超出了法律允許的框架，違背他人意願，剝奪了他人的自由，傷害了他人的身體。”
“我也認為他有罪。”約翰馬克的藍眼睛盯着胡安，依然是輕蔑的眼神。“雖然他十分愚蠢，不過從客觀來說，他違背了法律。”
“我同意諸位的觀點，有罪。”袁醫生彷彿事不關己一般，淡淡地說著。
“我覺得……”法拉的聲音不大，眼神卻很堅定，“他好像失了心，被誰控制了一樣……”
“荒唐，太可笑了。”胡安突然尖銳地笑起來，眼睛又瞪得很大，卻毫無神采。“我是神一樣的人，沒有任何人，甚至神都不能控制我！”
“我不認為他有罪。”法拉的語氣愈發堅定，分貝也高了一些。“他有病，不能控制自己。”
“他的罪只是貪嗔痴，和世人一樣，”悉達尼半睜着眼，語氣平靜如水，“其它的，我不能判定。”
“諸位可以選擇放棄做出裁定，任何決定都可以。諸位從心所欲。”修仁爾德毫無感情地說著。
現場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我們繼續吧，現在還有李星辰和這位拜耳星的使者沒有發表意見。”打破沉默的是徐科長，她已然把自己當做主持人了，小眼睛聚精會神地看着依然穿着斗篷的拜耳星使者。
“我覺得大家忽略了一點。”拜耳星的使者雲麗說話了，除了綠色的亮閃閃的眼睛，看不見她的任何錶情，“修仁爾德說過，這場審判有着非比尋常的重要意義，好像沒有人關注過這個問題。”
“我也正想說這個，”李星辰眉頭微蹙着說道，“大家在做出裁決之前，是不是應該問一下，修仁爾德說過，留給大家的時間不多，而這場審判關繫着人類的未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意味着什麼？”
“我也很奇怪，好像沒有人關注過、認真思考過我說的那些話。”修仁爾德臉上的小碎石動了起來，語氣依然沉穩，沒有任何感情的流露。“我再次鄭重地宣佈，這次審判的過程和結果，將決定人類的命運，這是人類兩百萬年歷史中最重要的一次審判。”
“人類的命運……”袁醫生厚重的眼鏡片之下，閃現出不安與不解的神色，“我們這區區十個人，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案子，就要決定人類的命運，這樣沉重的籌碼，誰能負擔得起？”
“我一直遵守着，十萬年前與拜耳達成的約定，兩天之後，就是約定到期之日。”修仁爾德的語氣是如此平靜，卻飽含着十萬年的風霜。“十萬年來，人類從茹毛飲血，進展到現在文化經濟高度發達，科技進步日新月異，還有了造人的能力，也早已開始探索宇宙起源的奧秘。但是讓我不安的是，隨着人類的進步，你們心中的自私與貪婪越來越難以控制，對利益的追求了無止境，我隱隱約約地感到，十萬年前的人石大戰又會重演，其實那場戰爭吞噬掉人類的不是石頭，而是你們難以克制的自私與貪婪。”
“還有兩天就是約定到期之日？”法拉清澈的眼睛望着修仁爾德臉上的小碎石，“到期之日會發生什麼呢？”
“我一直頗為猶豫，十萬年約定到期之日應該做些什麼，杜魯姆還沒有找到，是讓人類繼續尋找，還是另闢蹊徑、另想辦法。”修仁爾德繼續說道，“最終我決定在約定到期之日前，給人類一次測試的機會，由於時間十分倉促，我縱觀了全球的事件，最終選擇胡安的案件作為試題。我邀請諸位來到這裏，讓你們代表全體人類做出審判，根據審判的情況，我將在到期之日做出決定，人類值不值得繼續生存下去。剛才的審判是不能讓我滿意的，諸位態度十分輕率，希望草草了事，沒有盡心儘力、全情投入。現在我鄭重地告訴諸位，人類的命運掌握在你們手中，還有兩天時間就是約定到期之日，也是我的決定之日，現在我給你們一次重審的機會。”
“我們一致判定胡安有罪就行了是吧？”徐科長的語速也急促了許多。
“並不是這樣，我的決定將根據審判的過程和結果來做出。”修仁爾德回答。
“我也有一個問題，”李星辰抿着嘴，小鬍子微微翹起。“如果審判不能讓你滿意，決定之日會發生什麼？”
修仁爾德斬釘截鐵、不帶任何感情地說出：“如果不能讓我滿意，兩天之後我將使地球停止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