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6章 村民們1語成讖

早熟的莊稼有的人家已經在收割了，芝麻、穀子、高粱等已經拉到了曬穀場。

趙長志撒手而去后，村民們一直流傳“村裡不死單頭人”的傳說。

趙耀宗自從去縣醫院檢查確診“肝癌晚期”后，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王英天天變着花樣給他做飯，但他就是沒有胃口，一口也吃不下去，經常坐一會兒就顯得很是乏力，肚子漲得很大，而且隱隱作疼，他一趟有一趟地往廁所跑，可就是解不下來。

哥哥趙耀祖不知道從哪裏打聽來的偏方，用鯉魚加上薑糖，再用紅豆一起燉湯，鯉魚和薑糖一起燉，倒是沒了魚腥味，但是和紅豆一起燉，本來鯉魚燉出的湯汁是乳白色的，現在和紅豆一起燉，那湯汁變成了一鍋紅色，在趙耀宗看來，那就是一鍋血水，再加上魚腥味，王英還沒端出灶火，趙耀宗這裏直接就出了門，他不想看，更不想聞。

他看夠了那一碗碗濃稠黑色的葯湯，也聞夠了各種重要釋放出的不同味道，家裏他已經待不下去了。

他慢慢地溜達到生產隊僅剩下的一塊公家的地，那地里栽滿了紅薯，正開着或紅色或白色的花，滿地都是紅紅白白的，他突然想到了自己一旦死了，墳前也是插滿了這種白白的花圈。

一陣反胃，他猛烈地咳嗽了幾聲。

聽說了金英回來了，可是剛路過金英家，她家的門時鎖着的。他只好失望地繼續往田野里走去，那地里的莊稼一人多深，根本看不到人影，只能靠彼此呼喚才能知道田地里有沒有人。

本來剛才的一陣劇烈咳嗽，已經讓他有一種上氣不接下氣的感覺，又加上莊稼地里密不透風，他更加感到憋氣。

不過，既然來了，還是走走吧，免得有回去聞那讓人作嘔的藥味。

他覺得有些迷糊，這到底是誰家的地呢，他記不起來了，這可是他一分一分地丈量，然後又一分一分地分給了各家各戶。他覺得頭有些疼，實在想不起來了，他甚至狠勁地拍拍自己消瘦的臉頰，也想不起來。

實在走不動了，乾脆就一屁股坐在了地頭上，管他是誰家的。以往的他自尊要強，面子看得很重，可現在，好漢不提當年勇了，也只能就這樣邋遢吧，他越是這樣想，腦子竟然清楚了，他神奇般地記起了這是趙長志家的自留地，而且趙長志就埋在了這塊地里，估計現在墳頭已經幹了。

去看看這個傢伙吧，在這裏已經躺了好久了。

他“嘩啦嘩啦”地分開玉米豐厚的葉子，慢慢地鑽進了一人深的玉米地，四野里靜悄悄，他是當過兵的，並不懼怕妖魔鬼怪。

趙長志的墳表面，黃土累累，幾簇生命力旺盛的野草雖然被黃土翻壓，但還是彎曲着長出泥土。周圍的花圈已經被一場秋雨打的七零八落，白色的紙花一個個變形耷拉在幾根花圈的細竹架子上，顯得委屈而且猥瑣。

趙耀宗看了幾眼，不禁笑了，自言自語說：“誰老了還不是這樣，誰又能長生不老呢，生前要面子，死後一個樣。黃土一蓋，一了百了。十年八年後，誰能記得你，被人們記住的都是大病纏身的窩囊樣，沒人會記住你風光的樣子。”

想開了，

放下了。

趙耀宗覺得自己內心一陣輕鬆，他又“嘩啦嘩啦”地扒開玉米葉子，慢慢地向家裏走去。

王英東找找不着人，西找找不着人，正好看見遠遠地趙耀宗走過來。

“叫你吃藥，你又跑了。”

“不吃了，吃夠了。回去躺一會。”

王英攙扶着趙耀宗，兩人慢慢地往家走去，一路上只聽見趙耀宗“哧啦哧啦”鞋子在地上摩擦的聲音。

夫妻兩人的身影倒是讓人唏噓，幾多凄涼。

村民們一語成讖啊，就在金英在卸甲店演出《白蓮花臨凡》一場戲的上午，爭強好勝，要了一輩子面子的趙耀宗，終於不再聞那讓人作嘔的葯湯。

據講故事的人說：他走了，走得安安靜靜，也許是他生前已經看開了許多以前看不開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