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寧芝沒有奶。
她又是早產,又是腎臟出血,不論是精神氣,還是身體素質,都跟不上。
大出血的身體,貧血到極致,都需要後期慢慢調理。這還不是問題,問題是營養品上哪買?在這憑票購買的時代,只有工作的人才有機會發放票證,作為農村的范家,根本想都別想。
可是。
誰讓她出不了奶寧。
不管他們怎麼努力,揉也揉了,吸也吸了,寧芝硬是一滴奶也擠不出來,這就跟寧芝早產又腎臟大出血不無關係。
她這是被傷的。
寧芝自然想親自餵奶,但沒奶的她,又能怎麼辦?想要女兒不挨餓,只能買奶粉,但奶粉不但憑票購買,有時就算有票,也未必能買到,這才是讓人傷心難過的地方。
看着女兒餓得嗷嗷待哺的模樣,寧芝心疼得也一陣掉眼淚。
她恨上了范家,恨上了那個推她在地,讓她早產的大姑姐,還有那個縱女傷人的婆母。
寧芝不是一個性子強的女人,相反,因為早年的遭遇,因為寧家的成分,她和大哥能低調就低調,也造成了她性子軟綿。
但她並不包子。
如果說,范家人只言語針對她,如果范家人只在生活上苛待她,那她也不會真正恨上范家人。
她這二十六年來,遭遇的還少嗎?但她有丈夫,她的丈夫盡自己最大努力,讓她過上最好的生活。
范家人明裡暗裏擠兌她,剋扣她的口糧,但轉眼,丈夫就會反唇相譏了回去,又就帶着她上國營飯店吃飯,給她帶來燒雞烤鴨。
丈夫說,誰都別想欺負她。
就這一點,寧芝知道自己沒嫁錯人。
別人都說他們倆,一個是嫁不出去的資本家女兒的老姑娘,一個是娶不到媳婦的三十歲老光棍。沒有人知道,寧芝私底下的生活有多滋潤。
別人都說丈夫是個老實人,是個愚蠢的人,鐵定護不住妻子,只有寧芝知道,丈夫私底下的真性情。
結婚後,寧芝才真正開朗起來。
到了姜泰壩,沒有無限制的批-斗,也沒有另眼相待,還因為丈夫的原因,許多人都挺尊重她的。因為有大隊長和支書,不允許讓外面的風聲影響大隊裏。哪怕是范家人,也不敢以這個理由鬧到外面去,最多也就是沒人的時候揉搓她。
低頭生活了二十多年,結婚後的她,終於能夠抬頭做人了,而這一切,都是丈夫帶來的。
寧芝是有一些底氣的。
雖然她成分不太好,雖然婆家對她不好,但她有個愛她疼她的丈夫,可以為她不顧一切的丈夫。一個女人,有丈夫疼愛,就是底氣,再大的委屈,她都能笑着承受了。
特別是,從她被診斷出身孕后,丈夫就一力承擔了所有的活,也不允許她去地里上工。范家為此鬧過,但丈夫堅持,誰也動不了他的決定。
就算是范家老頭和老太太也不行。
更不要說只是一個出嫁的大姑子了。
直到,她被范小花推在地上,耳邊是范小花的諷刺:
——“懷孕怎麼了?懷孕就能夠不幹活,讓我娘給你家當牛做馬是吧?”
——“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也配讓我娘侍候你?你再回去投胎,也甭想我娘侍候你!”
——“你個不要臉的騷貨,拽着范鐵頭那孬種,就可以不孝順我娘?”
——“我要去思想委員會舉報你,你個資本家的女兒!分分鐘將你關進牛棚里!”
——“你還想生兒子?就你,別生出個不是東西的玩意!資本家女兒的孩子,那也是資本家後代,也是挨槍子的料!”
當時寧芝要反駁,但她已經反駁不了,因為她感到了陣痛。
一陣陣地疼,讓她直不起身,也喘不過氣。
只來得及叫住隔壁姜有田家的小鐵軍,讓他幫忙去叫了丈夫。
後面發生了什麼事,她再也不知道,只見到了丈夫慌張跑來,還有他暴怒的臉。
這事,范明華自然知道了。
一開始寧芝做了手術,他也怕引起她太多的情緒,就沒敢問。
心裏也早就做了決定,等寧芝那邊好點,他就決定着手準備對付范小花了。
是的,不只寧芝恨了范小花,范明華也恨極了。
特別是當初他趕到家裏,看到倒在血泊里的妻子,而他的大姐,他的老娘,卻在那邊面帶笑容,他的怒火就無處放。
要不是要急着送寧芝上醫院,當時他就要去派出所舉報了范小花。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在知道範小花當時的惡行之後,在妻子那邊得到了確切的答案之後,范明華就開始着手去辦了。
他直接就去的縣公安局報的案,范小花蓄意謀殺,雖然未遂,但性質已經有了。
他沒有去思想革委會的原因是,寧芝的成分不好,一旦報到思想革委會,有可能反而會牽連到寧芝。
但報案到公安局,也夠范小花喝一壺了。
范明華是個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的人。
他的底線,就是自己的老婆孩子。
他的妻子,不能任由人這樣欺負,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大姐。
至於范老太。
范明華不是沒有想過,連同她也一起舉報了。
之所以沒有動她,是知道舉報了,也不會對她造成傷害。
畢竟,他沒有證據,證明範老太也參與了。
范家不是最疼他那個大姐嗎?那抓了她,才是真正戳到人心窩子。
畢竟,軟刀子才最疼。
哪裏最疼他扎哪裏。
說他狠也好,壞也罷。
他對范家人沒感情。半點感情也沒有,有的只有厭惡,是恨。
寧芝的心裏說不感動,那都是假的。
丈夫一向都護她,可以直面跟范家對撞。
如今她差點命都沒了,丈夫氣成這樣,她也完全能理解。
她也恨不得將人舉報到派出所,像范小花這樣的人,存在就是危險。
但同時,她卻也深深的擔心。
擔憂的對象是范家那老兩口子。
她可是太知道,家裏的老爺子老太太,對這個大姑姐的寵愛,連兒子都趕不上。
別人家都寵兒子,偏范家是個例外。
這也是一件蹊蹺事。
要說他們重女輕男吧,字裏行間,平時說話又無不透着對兒子的重視,女兒是嫁出去的賠錢貨。
也是直到後來,她才知道真相。
因為范明華並不是范家老兩口親生的。
她是知道,范家早先並不是姜泰壩大隊的,是解放前逃難過來,這才在這裏安家落戶的。
當初她跟范明華結婚,就曾經問過他,擔不擔心自己的成分影響到他,范家會不會同意他們兩人結婚?
當時丈夫就曾自嘲道:“他們巴不得我娶你呢。”
當時不理解,畢竟天下的父母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好的,她的成分太差了,一心為子女的父母,肯定不會同意。
也是在那個時候,丈夫告訴了她真相。
誰能想到,真相會是這樣的血淋淋?
後來他們結了婚,也確實如丈夫所說的,范家竟然一點也不在乎她的成分,他說結婚,那邊就同意了,連問都沒有問。
但也沒有拿出來聘禮,甚至他們的婚房,都是家裏放雜物的那個屋子收拾的。
那個時候,她也只是以為,范家人嫌棄她的身份,才這樣故意刁難。
丈夫也一直沒有告訴她,自己以前所受的苦,經歷怎樣的遭遇。
如今想來,那個雜物間,本就是丈夫的房間吧?
范家明明有四間大房,大姑姐又早早地出了嫁,就算偶爾回來,要住,加上范家老兩口的房間,那也還有兩間大房間,怎麼就不能騰一間給丈夫住。
但當知道真相后,她又在心裏說:怪不得呢。
丈夫根本就不是范家的孩子,所以范家人是故意的。
故意虐待他呢。
怎麼可以這樣!
寧芝是個護短的主,范家人欺負她,她都能忍受,但家人是她的底線。
不得不說,寧芝和范明華不愧是夫妻,兩人都是極護短。
范家既然收養了丈夫,為什麼不好好地對他呢?
這是寧芝所不能理解的,范家又沒有旁的兒子。
“怎麼沒有旁的兒子?他兒子叫范明建,是就着我名字取的。”
丈夫當時的語氣極平淡,就好像談論的不是他的事一樣,“我是我媽親自交給的范家,說等解放了,就把人接回去。”
最後回來接了嗎?
自然接回去了,但接回去的卻是范家的那個親生子。
再細想,在掃盲班譜及到鄉下,就連范小花都讀到小學畢業,要不是實在不是讀書的料,初中都上的。
再想范明華,大字不識,學校的門都沒摸過,想起來就細思極恐。
范家這是想毀了范明華。
那老兩口還以為他不知道呢,還在洋洋得意,以為把他的前途給耽擱了。
不讓他進學堂,也不讓他有任何的手藝,更不讓他有任何出頭的機會。
以為這樣,就能夠限制住他,讓他永遠都呆在鄉下,做一輩子的農民。
那時,范明華卻笑道:“他們以為這樣能毀了我,但是又怎麼可能。”
但那樣的輕描淡寫,卻更讓寧芝心疼。
是啊,怎麼可能?
只有寧芝知道,范明華的才華有多高。
她以為自己的日子已經夠苦了,可是跟丈夫比起來,哪跟哪啊?
正是因為知道真相,所以她才擔心。
也是因為擔心,所以她才把心裏的話問了出來:“你舉報了大姑姐,公婆那邊會不會生氣?”
會不會去告你?
這才是寧芝真正怕的。
范明華卻道:“他們自然會生氣。”
而且,他太知道範家會氣極敗壞成怎樣。
到時候指不定就會又哭又鬧,但他會心軟嗎?
自然不會。
他早就恨不得,舉報了范家。
就是因為知道,范老頭范老太會生氣,他才更要將人舉報到公安局。
什麼是最疼的?
那就是揪住對方最疼的地方下刀子。
“那會不會影響你?”寧芝首先想到的,就是會不會影響到丈夫。
如果影響到,那她受點委屈也就罷了。
寧芝會這樣擔心,也是因為她從小就受家庭成分拖累,太多的事情沒有公平可言。
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家庭,有了丈夫有了可愛的女兒,她不想就因為自己的原因,讓丈夫受了不該有的影響。
范明華道:“不要擔心,他們無非就是去思想革委會告我不孝。”
他嘴角露出一個諷刺的笑:“他們都不是我的父母,何來的孝與不孝?”
他們敢告,那他就敢把真相捅出去。
……
范老頭范老太疼嗎?
答案是肯定的。
疼得鑽心。
當派出所的同志過來抓人的時候,兩人都懵了,也慌了。
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