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追憶

「你是個優秀的孩子，媽媽是知道的，你是有才能的，所以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浪費了媽媽幫你找來的這次機會。」

「你聽到了嗎阿雪？」

眼前看不清臉的女人晃了晃他的肩膀，似乎是因為少年一直沒有回復，她的語氣中逐漸帶上了一絲急切與瘋狂，「聽到了嗎？你一定要成為玉坂座的ALJEANNE，要向你的爸爸證明，媽媽沒有做錯！」

「你是個乖孩子，我的阿雪，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女人重複的說了幾遍后，銀髮少年才沉默的點了點頭，最後在女人的目送下走進了教室。

這是一場專門為他準備的入學考試。

寬敞明亮的練舞室有着一面鏡子牆，雪步一進來看到的並不是坐在專用座椅上的兩個考官，而是鏡子中的自己。

這是他一向的習慣，像是想要通過鏡子確認什麼似的，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的內心回歸平靜。

「你就是雪步吧。」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櫻發青年臉上帶着善意的笑容打斷了雪步的發獃，倒是坐在他身邊身穿和服的男人神色冷淡。

母親為自己介紹過，所以銀髮少年很快認出了兩人，他點了點頭，來到兩人跟前鞠躬道:「學長好，校長老師好，我是廖雪步。」

眼前的少年身材纖細但比例卻極好，面容更是精緻逼人，這樣的外貌條件一看就是天生的JEANNE。

雖然心裏這麼想着，但作為這場考試的主考官，也作為尤尼威爾的校長，當得知少年因為心理上的疾病休學之後，中座秋吏在是否讓他入學方面還是保持着還需要觀察的意見。

「尤尼威爾的入學考試一共分成了三部分，除了歌唱和舞蹈之外，還需要你表演一小段劇目。」

「不過你也不用太緊張了，我從你的母親那裏了解到了，你從小就開始進行聲樂和舞蹈的練習了吧。」

「是的。」雪步看向他，在他很小的時候開始，他的父母就在他日後是要成為歌劇演員還是花滑運動員之間爭吵個不停，最後做了一個歌唱和芭蕾同時訓練的折中選擇。

他們替他安排好了一切，好像他的意願是怎樣都無所謂，也包括這一次的入學考試。

在歌唱和舞蹈的考核結束以後，終於來到了重頭戲。

「我準備的節目是《黃昏的露奈》。」

在他說出這個節目的名字時，在場的兩位考官都露出了些許複雜的神色，他們似乎早就料到會聽到這個名字，甚至再次看向少年的目光中帶上了些許憐惜。

《黃昏的露奈》是雪步他母親的最為出名的一場公演，但同時也是她的最後一場公演。

這場公演被大眾封為了傳奇經典，講述的是一名叫做露奈的清貧鄉下少女一步一步成為大都會劇團的歌姬的故事。

但在故事的結局，露奈沉溺於身份帶給她的上流社會的生活，最終因為流連於各個上流人士之間而患上性病，已經再也唱不出動聽歌謠的露奈在萬人唾罵的舞台上唱完最後一首歌便鬱鬱而終。

他的母親在出演完《黃昏的露奈》之後便再也沒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她已經徹底的成為了露奈，像是沉溺於上流社會的露奈一樣，沉溺在了露奈帶給她的榮譽里，終究是失去了作為演員的靈氣。

她原本給雪步準備的表演部分是成為了大都會歌姬被萬眾矚目的露奈。

那是最貼合雪步形象的階段，那個時候的露奈被大家寵壞了，矜貴又傲慢，彷彿一隻昂首坐在絲絨軟墊上只需要漫不經心的喵兩聲就能獲得滿堂喝彩的貓。

傲慢帶給她的冷漠與少年天生自帶的冷淡氣質相匹配，無疑是本色出演。

銀髮少年閉上眼睛調整着呼吸，但下一秒，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夜空般的眼睛之中已經只剩下了宛如風中殘燭般搖曳的渴望。

他渾身的氣場已經改變了，宛如一支渴望着生命和水源的乾枯花朵。

好想唱歌。

我好想唱歌。

實際上，他也唱了出來。

咿呀咿呀，聲音嘶啞宛如烏鴉的嘶鳴，不成調不成句的一遍遍重複着歌詞，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卻逐漸的綻放出了閃亮的色彩。

她的夙願得到了滿足，黃昏的露奈，在即將西沉之時懷念着清晨時的自己綻放出了最後一絲餘暉。

當他的表演結束后，本來還坐着的中座秋吏再也無法維持那優雅的坐姿，他的目光中透露着震撼整個人已經激動的站了起來，卻在接觸到少年淡漠視線的瞬間便又再次冷靜了下來。

這個孩子，是天生的表演者。

他剛剛真的徹底成為了那個絕望而渴望的歌姬，彷彿他的母親還站在舞台上。

但在表演結束之後，他又立刻變回了他自己。

雪步的表演結束之後便按照指示離開了教室，接下來是留給兩位考官的商討時間。

隔着窗戶他們還能看到銀髮少年正被他的母親憤怒的指責着，後者情緒激動彷彿正詢問他為什麼要擅自改變表演的內容。

中座秋吏將有些複雜的目光收回，問道：「你怎麼看，立花君？」

「好厲害，真的好厲害啊。」被稱作立花君的櫻發青年毫不吝嗇的誇讚，並且當場舉手有些孩子氣的提議道：「讓他來【Quarz(石英)】吧！校長老師！」

但他很快又再次有些遺憾的補充道：「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實際上我覺得如果他去【AMBER（琥珀）】的話會更有意思。」

被稱為尤尼威爾之光的立花繼希看向校長，琥珀色的眼眸中隱隱閃爍着興奮的光芒，「他們一定會發生讓人意想不到的碰撞，我實在太期待了。」

中座秋吏卻看出了他的用意，不由得搖頭失笑：「立花君，你還真是閑不下來。」

竟然迫不及待的給自己製造一個強大的對手。

櫻發青年眨了眨眼睛，無辜的看向他：「至少我的三年級不會無聊了。」

就這樣，雪步成為了【AMBER】的學生。

尤尼威爾歌劇學院根據學生才能的劃分出了四個班級。

演劇無經驗者較多的，但擁有尤尼威爾之光立花繼希的班級，透明的【Quarz(石英)】。

以男性舞者為主要表演要素，JACK雲集的班級，勝利的【Onxy(縞瑪瑙)】。

以出色的JEANNE歌唱力為主要表演要素，歌姬雲集的班級，絢爛的【Rhodonie(薔薇輝石)】。

以及，奇才雲集，曾在過去創造了無數傳奇公演的班級，暗躍的【Aer(琥珀)】。

而在分好班之後的一個月後，即將開始最初的四季公演之一，被學生們稱為新人公演的春季公演。

春季公演是以新人為主演的優待公演，所以雪步和與他同期的同班同學根地黑門分別飾演了【ALJEANNE(女主演)】和【JACKACE（男主演）】，但實際上【AMBER】的學長們根本不願意成為新人的陪襯，到了最後願意出演的這次公演的不過寥寥數人。

廖雪步從入學以來就因為父母的背景而備受矚目，因此這次公演的觀眾席中，有不少人是為了看他而來的。

萬眾矚目的春季新人公演，【AMBER】的作品叫做《夢見奇術師》，那是一個盛大華麗卻又極其詭譎的舞台，他的同期同學扮演的奇術師帶來的冒險之旅讓現場觀眾驚喜的呼聲不斷。

和他比起來，雪步的表現只能說中規中矩挑不出錯處來，他完美的扮演的那個生長於象牙塔中的少女，純凈天真不諳世事，同時對外界一無所知。

但變故發生在了最後的即將落幕的地方，本來應該由奇術師告訴他，這美好的一切不過只是夢境而已，他很快就要離開的時候。

——台詞改變了。

【和我一起走吧，卡娜莉亞。】

紫發少年翠色的雙眼中閃爍着狡黠的光，那隻向故事的女主角卡娜莉亞伸出的手，彷彿透過了角色，遞到了雪步的面前。

【我會將你從牢籠中拯救出來，我們會在夢境的世界中永遠在一起。】

當時的雪步已經無法跟上他了，少年滿腦子都是混亂。

如果是卡娜莉亞的話，她會同意嗎？她會願意離開她美好的象牙塔，去那個奇幻充滿冒險，但又危險叢生的世界嗎？

雪步不知道，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卡娜莉亞。

對他而言，只有成為她，才能演好她。他所有的表演都割裂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是他飾演的充滿了美好色彩的角色，另一部分是那個空洞的廖雪步。

3秒。

5秒。

10秒。

15秒。

雪步在舞台上整整思考了15秒，才猶豫着將手遞給了他。

但這15秒已經足夠觀眾疑惑着竊竊私語了。

因為他最後的失誤，只讓這個本可以成為傳奇的舞台落後於【Quarz】取得了銀獎。

甚至在最後，個人獎的也被【Quarz】包攬，而金獎的得主正是雪步入學考試的考官之一，尤尼威爾之光——立花繼希。

表演結束以後，那個飾演奇術師的紫發少年透過單片眼鏡注視着他，嘴角是若有若無的笑意。

雪步卻覺得自己枯燥無味的內里在他的視線中無處遁形。

【綺麗的外表之下空蕩的內在，完全沒有驚喜可言。】

【可愛的提線人偶君，你那毫無靈魂的表演讓我的靈感之泉快要枯竭了，但這實在是太有趣了，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像你這樣的人。】

他被看穿了。

對方一針見血的說出了他的問題所在，已經透過肉丨體看清了他的靈魂。

所以他才逃回了沖繩。

廖雪步深吸一口氣，再緩緩的吐出來。

這就是他回到沖繩之前，在尤尼威爾所發生的一切。